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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轴沉默。 斐守岁安慰道:“姑娘,心事也不全然要说给人听,你想说便说,不想也是你的心愿。” 毕竟,斐守岁已经猜到大半,剩下的悲苦,无需再告知再揭开。 殷姑娘艰难地摇了摇头。 卷轴愕然:“不,我要说完。我千辛万苦活下来,就是为了有人能知道……知道从十八年前起,这梅花镇就没有几个活人了!” “这……” 陆观道疑惑,“那我们之前见到的柳觉,还有百衣团好多的看客又是……?” “只有归顺了百衣园,信她教派的,才能活下来……” 仿佛能看到缓出一口气的动作,卷轴默了片刻,道,“而那些死在大雪,死在饥荒,没有顺从百衣园的……” 墨水停顿。 重重地写下:“都被白衣女子变成了小孩!一个两个倒转身子,头着地埋在了后山。有的运气好些,能共用一口棺材,有的就……就狼吃狗咬,鹰叼虫蚀。” “我能知道此事,全靠了柳家老伯,他是镇中少之又少,没有入教的人家。可、可是……可惜了他……他被……他……” 又停了好一会儿。 看到殷姑娘流下两行血泪,卷轴慢慢吐出一句:“他被他家中幺儿活活打死,尸骨无存!就为的……为的讨教中女子喜欢……” 岭南姑娘? 斐守岁垂眼。 “我被卖到百衣园后,曾与那女子有过一面之缘,也曾听闻过柳觉行径,但我却!我却没有制止!我、我……” 殷姑娘的表情愈发血红,斐守岁立马用咒语稳住她的情绪,免得气血上头,呜呼了去。 术法流动,擦干了殷姑娘的眼泪。 殷姑娘仍旧怒目:“我还见到那个薛谭,明明在薛家已有一个薛谭。为何这里还有一个?他是何人?适才被‘赵子龙’扛在肩上,那个是不是北安春?” “我不会忘记他们,我死也不会忘记他们表面良善,背地里却如蛇蝎!那一个个,死在薛宅,死在路上的孩子,我!我……” 话落。 殷姑娘咬牙,双目一合,再不开口。 一树一石一狐狸,久久没有说话。 身侧是刀剑无眼之声,时不时传来解君的破口大骂。骂的是燕斋花丧尽天良,终会遭到报应。 也有谢义山愤慨的附和。 斐守岁倦了,他此番从他人口中听到太多,也就有些疲累。 便站起身,抖抖衣袖。 尚未走远,卷轴之上又现一行: “还好,还好我遇到了她。是她告诉我,有人会来、会来救人……有公子在,我也就放心了,她也就放心了……”
第156章 诺言 又是哪个她? 斐守岁这回却不再回首,徒留下一个背影。 卷轴缓缓合拢,在最后一刻,那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殷姑娘,抬起声音说:“流年十八载……公子能否葬我故乡土……” 花越青溜了溜狐狸眼,笑等着斐守岁的答复。 毕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这个殷姑娘,还有身边数也数不清的鬼魂。若是救其一,那别的就会扑上来觉得不公平。可若是不救,那适才听到的,适才殷姑娘拼死说出的,也就成了笑话。 斐守岁也端不起“公子”之名。 老狐狸精甩甩尾巴,笑眯着眼:“大人,不救也无妨。只要大人愿意,小的现在就……” 话没说完,被一旁陆观道瞪了眼。 花越青立马缩下脑袋,心里悄悄暗骂:走哪里都要被威胁,可恨! 斐守岁却说:“我会救。” “?”陆观道与花越青。 “许下了诺言,自是要做的,”斐守岁背手,“哪怕轻描淡写的一句。” 可那殷姑娘垂了眼眉:“我断了手臂,活着比生痛苦……” “是呀,” 花越青说出蛊惑之言,“大人这般救,不是刻意拉人回来受苦吗?此事了,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大人你想让一个没了臂膀的姑娘,投靠谁呢?” 白狐狸所言,与方才截然相反。 斐守岁不语。 殷姑娘叹出一气,张开没了牙的嘴,上下翕动:“还是……死了的好……我的话也说尽了,还是死了的好……” “是呀,是呀,死咯,死就——” 倏地,绕在脖颈上的花越青被斐守岁提起。 两妖对视。 斐守岁一双灰白的眸子有了怒气,他十分少见地愤恨道:“花越青,你别以为我不敢行天逆之事。” “天……” 花越青咽了咽,他分明看到斐守岁眼中的怒火,烧得不比幻境赤火小。 原来还能生气成这样。 于是做贼般,花越青的余光略过陆观道,陆观道亦是预备着动手。为了将事情办妥,花越青决心自暴自弃,加快进程:“天逆又是什么东西,小的怎么不知。” 斐守岁听罢,冷然道:“天要你死在镇妖塔,我偏提着你的头颅去见天。” “哈?” 花越青睁大眼,从茫然变成了肆意的笑,“哈哈哈哈!什么天逆,原不过我一条小小贱命!那大人救好梅花镇的,可要多留些力气。我好说歹说是千年的狐妖,尾巴也剩下了好几条,没这么容易杀死~” 斐守岁不语。 花越青又说:“让我想想,怎么死得坦荡。哎呀呀,反正总比镇妖塔里变成脓水腐肉来得痛快,就……就她吧!” 狐狸爪子一指。 指向半死不活的殷姑娘:“就与她一般模样,断去手臂,碎了白牙,大人觉得如何?” “……” 看向殷女。 斐守岁突然散了怨念,眼里只有寂寥的荒原。 花越青大觉不妙,正要再说些糊涂话,斐守岁已然先开口。 “激将法。” “……啧。” 花越青被放下,稳稳地放在了地上,旁边是那个殷姑娘。 白狐狸转头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她。狐狸方才没有在意肉.体,眼下靠近了,才注意到女儿家断臂处的烂肉与脓血。 吐了吐红舌。 叹息:“真惨啊。” “呵。”陆观道。 花越青:“你哼什么?” 陆观道帮着斐守岁画咒,没有搭理花越青。 花越青气不过,又变不回人形,只好在地上一跳一跳,试图吸引两人注意。 “我说你们这是徒劳,知道吗?徒劳——”爪子蹦跶上下,极力地喊,“大人难道没有想过,一气点化这么多人,让鬼界怎么信服?要是鬼界不收,城隍不纳,这些梅花镇的百姓都要成为孤魂野鬼!孤魂野鬼呐,还不如这样不死不活,不死不休!” 斐守岁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远处,子龙傀儡长.枪扫火,怒甩燕斋花。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赤火里,本来该被烧焦的傀儡,却一个一个站直了身子。 火花里头,有的傀儡没了头颅,有的从脖颈处开裂,但还在靠近。靠近着解君,试图拉着她去无间炼狱。 转念。 斐守岁回道:“花越青,你该知道的,成了傀儡比死还痛苦。” “知道呢,傀儡是傀师杀人的利器。傀师不让它们死,它们岂敢见阎王。” “是如此。” 又去看谢义山。 谢家伯茶的状况比解君困难。就算有陆观道的治疗术法,谢义山仍旧浑身是伤,浴血而战。仿佛是棉云自顾自地为他续命,不让他死一般,吊住了生死簿。 符纸与匕首,师弟与师兄。 好不容易见了面,到头来还是厮杀。 背过了身子,斐守岁脚下阵法,只余最后一步。 花越青见他慢慢走向中央,不过狐狸脑子的脱口而出:“大人可别死了,要记得‘天逆之事’!” “死不了,” 斐守岁掐诀,墨水从阵法中心起,快速包裹了他的腰身,“幻术师死在他人幻境里,算什么意思。” 花越青闷笑一声:“也是。” 话毕。 停了好一会儿,周遭充斥着浑浑的燃烧声。阵法的墨水在井然有序地运转,后头的亓官麓也一直警戒着四周。 这般的情况,斐守岁的眼神才肯落在陆观道身上。 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扫到了陆观道。 斐守岁知道这样有些刻意,但他从幻境陆家坑那一幕后,就回避着陆观道,也很少主动去注意。他是在害怕,怕见了又是一双痴痴的眼睛,望得他有了后顾之忧。 果然,陆观道在看着他,眼眶是湿的。 见那炽热的视线,斐守岁马上撇过头。墨水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撇去时,像是自愿沉沦,沦陷在了没有星星的黑夜。 究竟是何意。 冷得他心识里起了薄冰,但冰层下的波涛从不停歇,甚至槐树树根都在试图突破了冰原,于冰面上绽开白花。 斐守岁压下喉间的话,只小声说:“照顾好自己。” 也就没了。 陆观道应了声:“好。” 好。 也就没了。 好似能含蓄一辈子。一辈子的时光都在谦让,都不愿吐出心中的热魂。 有了这一句,也就足够。 斐守岁笑了声,朝空中丢出纸扇与画笔,搁下:“笔落我死,墨尽我活。” 陆观道一愣。 却在斐守岁转身扑入墨水前,捕捉到了斐守岁的唇语。 那唇瓣一张一合,收入陆观道的眼睛,斐守岁明明在说:“相安无事,我便应你。” 应? 应什么? 陆观道不敢置信般抬起脚,先是一滞,后哑了声音,他根本追不上斐守岁的身影。 斐守岁已经融于血墨,无踪无迹。 几千年也是如此,没有回头。但今朝不同了,这次斐守岁说了话,说了一句千年前应该说的话。 唯独可惜。 可惜陆观道不是千年前的那块小石头,他已经懂得了等候,就算酸涩鼻尖,也只会在原地自言自语地喃喃:“不是不能许诺吗?诺言无法实现,不就白白废了青春……” “是不是我看错了……” “是我自作多情……” 陆观道失了神,没有注意到花越青走到了他的脚边。 白狐狸仰首:“看什么呢?还不快快搬人?” “我……”陆观道低头,清泪如豆子,打湿烧焦的土地。 “这也要哭?!陆大人好小家子气,斐大人难不成会死里面?别婆婆妈妈,搬人,搬人!” 花越青在后头推了把陆观道。 “死牛力气真大!”小小狐狸推不动石头,只能骂道,“待会儿大人怪罪,可不能赖我!” “……不赖你,赖我。” 花越青:“说什么糊涂话?” 陆观道摇摇头,振作些许,正欲抬脚走向殷姑娘,身后的墨水拉住了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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