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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吗? 眼前闪过方才的陆观道,那个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惩罚。 斐守岁知道不能自欺欺人,他提袍起身,微微靠后一站,复又拱手尊敬:“大人。” 神的手滞了下:“都变了。” 都? 说得怕不是陆观道。 神落寞地让术法重启:“也罢,天要下雨,我也阻止不了。” 嗯? 斐守岁分明记得下半句是“娘要嫁人”。 神明何意? 斐守岁不知。 神笑看被一句话唬住的斐守岁,她将黄沙运转,一层层朝斐守岁围绕。 口内说:“槐树,我已将‘本心’吐露,你可知我用意?” 本心? 沙子与云雾把神的身影打磨,斐守岁思索着神之言,她是何时提到了“本心”?又要让他去做些什么? 斐守岁心中虽无法把握,但面上是一副淡然神色。 可惜,神所见的永远是皮囊之下的本真。 斐守岁的本真黯淡,但在一层层的树叶下,包裹着一枚不停闪耀的心。 神打一开始就看到了,哪怕斐守岁低眉折腰,神也早看得一清二楚。 “哼。” 神笑了下,一步上前。 透过黄沙白雾,神的指尖点到了斐守岁的胸前。 那手指是轻的,接触斐守岁的心时力道又加重。仿佛是刻意为之,为了让那枚心跳脱出树叶的包裹。 神朝斐守岁说了句,极难听清的话。 斐守岁微微睁大眼。 唇语在告诉他,神说:“孩子,你与我都跳入了世俗。难得的是你不曾污糟,而我却被人分食躯壳,” 沙画里的黑斑。 以及那个咄咄逼人。 斐守岁看到神的手掌一握,在他面前握住了什么。 “我在清醒时曾多次于幻境中试探你,但你都没有倒下。你可还记得,薛宅里那口吐红舌的女子?” 红舌?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斐守岁的心识。 斐守岁记起在海棠镇薛宅,雨夜竹林后,有个手捧海棠花瓣的女子在他面前头断嘴裂。 女子裂开的嘴巴里,是一条血淋淋的舌头。舌头吐出黑发,黑发变成女子出嫁前的婚服,让斐守岁记忆犹新。 只不过…… 只不过那一幕悄悄地藏在了斐守岁心底,直到现在神的提点,斐守岁才将幕布拉开,再一次看了个透。 斐守岁也想起在红色之后,那抚他头顶的玉镯之手。
第203章 天真 如若斐守岁没有记错,那时候赤火不曾撩拨薛宅,那神也就不曾清明。 斐守岁想起,便回答神之言:“不光是红舌女子,还有梅花镇的巨手幻术,我想都是您的手笔,不会有其他。” 神笑了:“还有,你再想想。” “还……” 斐守岁一愣,是梧桐镇的郁垒神荼!他记得那一幕日出,陆观道曾跪在地上,与神明对话。 竟是在那时…… 老妖怪垂着眼帘,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神见状,补充着:“郁垒神荼的长戟,池家孩子都是我所为。破庙前的紫雷与大火,难不成你与谢家孩子没有察觉?” 是一左一右的火,是池钗花头也不回地冲入的火树。 斐守岁与谢义山也曾怀疑,但神明无处不在,他与伯茶又如何深究。 只能远观,不可亵渎。 斐守岁微微叹息,回了一句:“未曾。” “当真未曾?”神的手脱离,沙子在斐守岁身边愈演愈烈,“孩子,你……” 斐守岁抬眸:“宝鉴之中,不可撒谎。” “呵,”神冷然,“这是我的幻境,宝鉴术法在我之下,而你……” 顿了下。 神不气不恼:“你撒谎了。” 话落。 斐守岁脑袋一蒙,有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头骨,酥痒着,在他的脑内运转。 仙力? 斐守岁凝眉。 听神撂下一句:“你分明记得,还装傻充愣,故作愚态。” 斐守岁没有回答。 “但是你合格了,”斐守岁听到神的笑意,“甚至超出我的预料。怪不得他要护着你,护得好啊,护得妙啊,没护错人,是笔不错的买卖。” “……”买卖。 活生生的木头,成了铜臭。 斐守岁依旧不言语。 神乜了眼:“眼下他的术法也成了,你在宝鉴之中不会再有危险。” “术法?”捕捉到两字的斐守岁启唇,“小人愚钝,大人能否告知……” “镯子。” “镯……” 斐守岁低头去看,正好看到自己脚踝上的玉镯。 也在此时,神的手移到了斐守岁脖颈处,就是方才灰石佛手要掐住的地方。 斐守岁不敢动。 神笑道:“他的术法是你教的,你岂会看不出来?再仔细瞧瞧,就是方才贪欢之时,陆澹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 贪欢…… 就在刚刚? 那个斐守岁脚不沾地,泪湿衣襟的时候,陆观道居然有心思动手脚? 不,动的不一定是手,还有脖颈。 斐守岁跟随神的引导,手指慢慢移到胸前,他下意识掐诀解咒,却又不敢立马揭开,生怕看到了什么。 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 其实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只是斐守岁有些不想面对,不想挣扎。 吞咽之声突兀,神在黄沙后注视着斐守岁。 “放宽心,他把你视作心尖肉,宝贝得很,岂敢动你的一丝一毫。” “……”倒不是这个缘由。 最终,斐守岁的手指还是带着术法落于身前。 在神的笑意里,幻术退却之后,有一透绿的物件现在斐守岁胸前。 斐守岁低头一看。 心里的惊叹还未脱口,神就说了话。 “真真宝贝,不光是脚踝与手腕处,就连脖颈上都做了标记。” 神之手向上一移,指腹擦过斐守岁胸前的平安锁。 玉锁叮当,神轻笑道:“也不知道这是在平衡你体内的怨念,还是在防我。” “怨……” “了然否?”指尖触碰锁声,发出清脆声响,神乐言,“这五处不正好是……” 是镇妖塔术法限制斐守岁的地方,也是怨气最容易侵蚀之处。 斐守岁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且除了脚上的玉镯,这脖颈与手腕都是在……在两人结合后出现…… 倏地。 晚霞之红从斐守岁的锁骨处蔓延,如得了春雨的爬山虎,一点点肆意上他的耳根。 神看到了,抿唇不搅。 斐守岁:“这……” “这?” 这脚踝上的玉镯是否说明,在镇妖塔时两人就有了床笫之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斐守岁立马打消这个念想,只与自己道:“凑巧罢了,说不准是为的怨念,对,怨念……” 因长时间住在死人窟,斐守岁体内积累了怨念,这也是他点魂的意义,通过点化冤魂进而带走他身上一部分的怨气。 虽成效不大,但胜在稳健。 斐守岁想着想着,不自知皱起好看的眉眼,脖颈与手腕尚能解释,可脚踝呢?自他死人窟出生起就有的东西,除却上面的猜想,已无其他能解释的可能。 镇妖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观道又为何要……罢了。 斐守岁耳边的透红仿佛被凝固,他秉着心绪,假装不在意道:“小妖觉得此术无甚用处。” “哦,是吗?” 神却执意要揭开最后一层体面。 见神笑眯眯地将手往上移动,那手掌在斐守岁面前一旋,拟作掌握之姿,隔空擒住了斐守岁的脖颈。 “你闭上眼静下心,感受。” “感受……” 斐守岁的眼神掠过玉镯之手。 玉镯与他脖颈上的玉锁,似乎是同一种石料。 五彩之石,借光翠生。 斐守岁所认识的所有人与妖里,能与面前之神扯上干系的只有陆观道。 陆澹啊陆澹,你究竟想做什么。 斐守岁歇了眼帘,有一股仙力从神的手掌而来,如丝绸一般,卷住了他的身子。 飘飘然。 悠悠然。 斐守岁竟然就起了困意,昏昏欲睡。 神见罢,唤了声:“槐树,在宝鉴中还是清醒着好。” “我,”斐守岁努力要睁眼,但困意如潮,“大人,您这是故意的……” 神不喜不悲:“你累了,休息吧。玉镯的事情就算你不想知道,镇妖塔也会告诉你答案” 玉镯? 完了,神的手离开了斐守岁。 斐守岁清醒的脑子,却再也抬不起眼皮,只能眼睁睁见着黄沙拖拽他的身子。 让那长了爬山虎的槐树往地面融去。 斐守岁哽咽声音:“小人不明白。” “嗯?” “小人已猜到后续,为何还要在宝鉴之中蹉跎光阴。” 神一顿,停下脚:“谁说你都猜对了。” “什么……” “这谋划,这过去,如若都像你这般猜测,岂非无趣得很,”神掐诀之手背在后腰,蛇尾甩了甩,“难道破牢者就是白蛾妖怪吗?” “不……”不是燕斋花,又能是谁? 斐守岁想要伸手,身子骨却不断地往下陷,仿佛一脚踩入了淤泥里头,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 他感知着仙力,可仙力并不温柔。 拖拽的力气变成一只只白骨手,从地底拉住了斐守岁的赤脚。 斐守岁不得不回身看,那白森森的骨头,咯吱咯吱地笑。 一瞬间,斐守岁想起了原始部落的族人,他甚至笃定这拉着他不放的,就是他们。 斐守岁想蹬一脚,但那夕阳下血满大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下不了手。 于是越拖越深,连手都无法握住黄沙,斐守岁与冤魂一起沦陷。 陷入,无底的宝鉴之中。 宝鉴里,暗沉无光。 斐守岁仰起头,头顶的光圈肉眼可见地缩小,他知道神在外面,他也知道所有的一切看似是他的选择,实则都有神明推波助澜。 而他,每每身不由己,无法反抗。 不甘的情绪漫开来,斐守岁控制不住,他咬着后槽牙,舌尖抵住上颚,试图将那愤恨咽下去,一点点消化。 可。 可无尽的黑在包裹他,他怎么也无法逃离。 既如此,逃不掉了。 斐守岁张开嘴,趁着口舌之快,狠道:“您为何不想想那个‘忤逆’您的陆观道!” 神的身影一顿。 “他宁受刑罚之苦也不愿回头的原因,您可有想过!” 说出了口,很干净,没有脏字。 却让愈走愈远的神,猛地回身。 玉镯声响,饰品丁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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