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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人在微微颤抖。 “我比谁都清楚,她死时的样子……” “嗯。”陆观道低头。 额头相抵。 斐守岁:“假的,我看出来了,不过是假的。” 烛九阴:“……” “我就算死了,我就算忘记了所有,我都不会忘记她的样子。她又岂能在我眼里,失了五识。” 但老妇人还在逆流,她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近乎是飞奔着跑向斐守岁。 跑向黑夜里发着亮光的红色星子。 斐守岁用了些许时间平复心情,他的脸还对着陆观道,他抬高了声音与烛九阴说:“大人,斯人如流水,岂能是我一个小妖能拦住的。” 烛九阴闷哼。 老妇人灰白的发,渐渐脱落。 “同辉宝鉴的所有幻术,照印不过小妖的一角从前,而小妖正如孟章神君所言……” 刚要离开的孟章,停下了脚,同二十八星宿的虚影一起回身。 斐守岁抬起眼眸,冲那诧异的青龙笑道:“神君说过‘着眼于未来,不拘泥现在’。小妖起初心有旧事无法理解,但如今,小妖看到大人的幻术,是明白了所谓‘拘泥’二字。” 青龙听罢,也无笑意,也无赞同。 他甩袖。 纵身跃入碎镜花海。 烛九阴在上,默默地从袖中取出方才啄走的牡丹花,他手举银灯莲,另一只手将花儿别在了耳上。 “你说吧。” 斐守岁咬唇,若要看到烛九阴,就一定会见到老妇人。 可叹,槐树早已下决心面对。 守岁深吸一口气,面对着同辉宝鉴带给他的磨难。 视线转动,略过九九八十一个劫。 斐守岁看到愈发靠近的老妇人,没了长发,没了花袄,空空的骨架咯吱咯吱,在黑流冰河丛里。 跑得像她死前,永远拿不起的筷子。 斐守岁也看到一袭暗红的烛九阴,头上那一朵从他心识而来,陆观道花海里的红色牡丹。 烛九阴笑看着守岁,捻两指,一压嗓子,老妇人就停下动作,跟随烛九阴。 唱道:“我儿修罗恶鬼心,我儿六月飘雪身。我儿忘了喂粥情,我儿弃我艳阳天。” 分明是骨头,斐守岁却在骨相上,逐渐看到生出皮肉的脸。 老妇人跟着烛龙的动作,撩了下没有的长发,她的手指轻点头骨。在她原本耳垂的位置,生出一朵与烛九阴一模一样的牡丹花。 牡丹比她艳丽,身处的黑夜群山比她静默。 她哪儿也比不上。 她只唱:“我儿丢下辛苦娘,我儿脚踏病残躯。我儿落泪于坟前,我儿转身不点烟。红不红,香烛燃尽。哭不哭,老娘痴心。我儿枯枝生千年,我儿怜棺于月弦。” “我儿啊我儿!” 老妇人的嗓音沙哑,烛九阴在后,头一折,流下血红的泪。 “我儿啊我儿,苦不苦,冷月作陪!我儿啊我儿,哄不哄,怀中骨灰!我儿正月刨我坟,我儿抱我冰凉身。我儿不敢忘老娘,我儿锤骨于腰间。我儿啊我儿……” 那头颅也折。 那白骨也泣。 “我儿啊我儿,可别忘娘亲巨手。我儿啊我儿,可曾记墨笔娘魂。”
第242章 坟茔 巨手……娘魂……画笔…… 斐守岁头颅刺痛,好似有苍鹰啄食他的头骨,复又将他从蓝天抛向悬崖。 他忘了什么。 唱腔还在继续,唱的是方才重复不停的“我儿啊我儿”。 白骨在昏黑的魂魄里撕心裂肺,斐守岁的记忆便在里头如丝线穿梭、编织、越过与重组。 他定是忘了什么。 但陆观道还抱着他,他不能为了自己所谓的记忆,而忘了受苦的石头。 斐守岁深深叹出一口气,仰头,疲倦万分地与陆观道说:“我们走罢。” “可是你……” “待在这儿也好不了,不如出去,”斐守岁皱眉,“我们走,走到同辉宝鉴外,说不定我……” 刹那。 记忆在坠落峡谷的那一瞬间,还给了斐径缘。 槐树没有忍住,一口鲜血,吐在了袈裟上。 措不及防。 陆观道还未出声,斐守岁就立马捂住口鼻,闷着气连连歉意:“对不住,我……” 我…… 双眼一黑。 斐守岁看不到了。 可是陆观道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朵,那黑石头抓着他的手,喊得比谁都着急:“径缘,你怎么了?径缘!你的眼睛!径缘,血!血……” 血? 有暖流从五脏六腑压出,斐守岁根本无法阻止那血。 殷红的血,添彩了袈裟,而记忆如奔涌的大江大河,灌入斐守岁的心识。 浑浊的棕黄色江水染脏了大海。 斐守岁莫名其妙地站在心识槐树下,看着江水与海水相融。 泥浆扬起来,就像他尘封的记忆,飞溅,不停飞溅。 而斐守岁自己,只有血泪。 和宝鉴中高高在上的烛九阴一样,斐守岁折了头颅,血从他的耳朵和眼眶里一滴一滴汇聚,开在了槐树脚下。 记忆慢慢雕琢,陆观道的声音是记忆中突兀的杂音,但斐守岁少不了他。 斐守岁感触到陆观道在跑,跑去哪里? 一跃而下。 穿梭。 复又站在什么地方,受人审判。 可叹斐守岁并不害怕,他暂时失明的眼睛,只能看到幻境里,一个稚嫩的自己,跪在坟包旁抽噎。 还在说:“这世上、这世上是没有长生不老药……” 斐守岁:…… “我翻不过昆仑,见不到王母,没法子给你寻药。你投胎去了吗?又投去哪里了?” 斐守岁未料到自己狼狈的曾经,以及他根本不记得这些。王母?昆仑?他通通都忘了,他的心只记得盖在坟上的包子铺,那一屉屉热气腾腾的肉包。 何人对他的记忆动了手? 烛九阴? 斐守岁凝眉。 血珠穿成珠帘,他哭得可怜。 哭到大风吹打坟头草,铺天盖地的雨水,砸死了草下的蚂蚁。 斐守岁仍旧跪在坟前,用颤抖的手,去扶起摇摇欲坠的红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动的手。当血泪渐渐干涸,当大雨湿透了他的衣襟,斐守岁才看到自己,竟然在扒那老妇人的坟茔。 用手,用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掌,砸碎了棺木,捧出一具灰暗的白骨。 他将骨头抱在怀里,用一旁早准备的刀刃,割开自己的手腕。 血,滴下来了。 却救不活在风雨中,在望乡台上看到一切的老妇人。 斐守岁抱着曾经,痛哭。 风雨不动时,心如刀割。风雨交加时,心死魂灭。 痛觉从耳垂后蔓延,一点点肆意在斐守岁的眼与额头。那一种无法避免的痛,如针扎,扎烂了耳后皮肉。 试图扎出颗没有的良心。 记忆里的斐守岁一边忍痛,一边伸手,就在他的手掐住老妇人的脖颈时,他停了抽泣。那手先行一步,毫不犹豫地折断老妇人脆弱的骨头。 斐守岁垂着眼,取下老妇人的头颅,他用自己的血,为老妇人画了眼睫,画了唇瓣。 “结刍为狗……” 斐守岁:…… “借魂落灵……随我化形……” 指腹划开血珠。 那是斐守岁留魂己用的咒念。 老妖怪在心识中语塞,正因他知道老妇人的魂早去了阴曹地府,又能在此时唤来谁呢? 孤魂野鬼? 他又为何…… 只见,本雨过天晴的记忆,再一次蒙灰。 飞腾于天上布雨的龙王,为一个女子让开了路。 斐守岁看向突然到来的女子。 那女子并不慈悲,淡漠的视线割舍给乱葬岗里,复杂的一幕。 女子身后跟着个暗红,是千万年来不变容颜的烛九阴。 烛九阴在后叉腰:“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个不要命的小妖?” “是。”女子。 “奥,那叫我来干嘛,看他刨人坟?” 女子肃穆的表情:“我想让你在千年后帮他一把。” “我?”烛九阴跳脚,“让我背锅就算了,还要我去帮人!你别这么不讲道理,好处呢,好处!” 西王母回过身:“好处你自会知道。” “你要当姜太公啊?没这个道理!” 西王母不搭话。 烛九阴在后,挑眉:“他真的就是跪在你昆仑脚下,整整十年的树妖?” “是他。” “哦,那我就好奇了,为何你当时不怜悯,现在又千里迢迢赶来嘱咐?” “是他太蠢了,我岂会在众仙眼下给出仙丹。我若是给了……” “你若是给了,他在众仙眼中就成了昆仑之妖,未来虽不可预估,但也失了自由,”烛九阴咋舌,“真麻烦啊,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到头来看着惨兮兮的刨坟,啧啧啧。” 西王母:“……你明知我座下有只狐妖。” “你是说解十青?所以你怕了?” “怕?”西王母甩袖,“我没有惧怕之事。” “那你就是在替他们害怕,” 烛九阴走上前,朝乱葬岗里的斐守岁打了个响指,他道,“怕什么,全部忘记吧。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把记忆还给你,可怜娃娃。” 西王母见烛九阴接下了差事,也就不复说话,扬长而去。 大雨停摆,雨中的小舟载人,不见人。 烛九阴朝远走的王母拱手,随后便从云端跃下,坠落在昏迷的斐守岁面前。 斐守岁抱着头颅,昏睡了去。 烛九阴便施法,让那噩梦成了“美梦”,成了一屉屉的肉包。 半跪下,烛龙笑眯眯地看着守岁:“包子好吃吗?” 斐守岁:…… “我帮你揉碎了记忆,你可会像孟章一样恨我?” 孟章神君? “算啦,我都这样做了,也没办法后悔,”烛九阴撑着脸,端详起斐守岁哭皱的面容,“这般好看的面皮,为何还有忧心之事?” “不该肆意妄为些,然后带着俊脸去潇洒人间?” “哎呀呀,你哭什么,我还你娘亲可好?乖娃娃,乖娃娃,别哭啦,娘亲总会回来的……总会……” 声音开始浮空,站在心识里的斐守岁慢慢离开回忆。 回忆很短,短到抽噎声和陆观道的反驳重叠,斐守岁都还被.干涸的血痕所困,无法自拔。 是烛九阴续笔了魂魄,是陆观道在外奋力了声音。 陆观道怒吼一声:“为何恶果皆由苦命人承担!” 苦命人…… “为何你们偏要拉断最细的麻绳,是因为他们本就该死吗?!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承担本不该有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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