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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也再次把肉塞进他的口腔,像只会说这么一个字般:“吃!” 知道了。 他的嘴里是小十八。 小十八是母亲最小的兔子,身体一直不好,体弱多病,最先饿死并不稀奇。 至于母亲为什么让他吃,十三也不用问,因为他是所有的兔子里,唯一一个生出灵根的,他已经筑过基,只差一步便可结金丹。 从躲进兔子洞开始,其他所有兔子都在为了他结金丹而努力,母亲找到食物第一时间会送到他嘴边,他不用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竭尽全力地吸收灵力,尝试压缩灵力,结成金丹。 来围堵的狼族修为最高的也就是金丹境,只要他结了金丹,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兔子肉是什么味道呢。 十三说不上来。 他把肉扔出去,扔得很远,母亲敏捷地窜出去,捡起被他扔走的肉,回到他身边,用力掰开他的两颊,把混着地上灰尘,难闻但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血肉往他的嘴里塞。 同他一样饿了一周多的母亲不知从何处爆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掐住他下颌的手指不容抗拒,指甲很久不曾打理,蹭着他的脖颈,滑出深深的痕迹,十三用灵力会伤害到母亲,不用灵力又挣脱不开,就这样被逼着硬生生从喉咙塞进一整块肉。 肉块卡在嗓子眼,十三拼命地向外呕,可肉块还是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被他吃下了肚。 空空如也的胃中乍然进入食物,全身都欢喜起来,十三终于推开母亲,趴在地上干呕。 呕不出来,完全呕不出来,他的身体正在消化小十八。 “对不起。”母亲摸着他被划伤的脖颈,崩溃地哭道。 兔子洞死得越来越多,三哥,五哥…… 最后只剩下他和母亲。 十三听到母亲在黑暗中割自己的腿肉,疼痛声被压抑得很好,他感到金丹已经近在咫尺,他快要成功了,却只能亲眼看着母亲无声地流干血液,呼吸声渐渐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自己割下来的腿肉捧到他跟前,跟他说:“十三,吃。” 十三金丹结成了。 他果真天赋异禀,不曾学过任何术法,狼族派来的所有人却都不是他的对手。 十三从最后的逃生出口出去,将这些天堵在其他洞口的所有狼,全部杀了。 现在这片地域附近,他是唯一的活口了。 空气中全是新鲜的血腥气,变着法地往鼻腔钻,胃中翻江倒海,十三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上,扒着手边的泥土,呕得撕心裂肺,想将吃下去所有的所有全部呕干净。 呕不干净,根本呕不干净。 不管吐出去多少东西,他吃下去的那些早已经化作身体的养分,帮他维持生机,他不可能呕干净的。 十三呕累了,眼眶中的泪也流干了,筋疲力尽地想,现在他又该如何呢? 被困在洞内时,母亲也是,三哥五哥也是,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让自己活下去,结成金丹,然后为他们报仇。 如今仇也报了,他也活下去了,然后呢? 然后又该如何呢? 他可以只活到这里吗? 十三拼命回想自己活下去的意义,自己接下来的去处,他什么都想不到。 兔子洞搭得很高,十三决定如果一个时辰内他还是想不出来,他就从这里跳下去。 狼族已经听说了自己派出的族人全军覆没的事情,派出新的狼族来查探情况,十三耳力很好,远远就听到新派来的狼族边走边聊天:“太没用了一群人,竟然被一窝兔子给杀光了。” 另一个狼族问:“要认真地找有无活口吗?” “你傻吗?”最先开口的狼族啐道,“找什么找,今儿个玉识君可是要来我族办事,我们快点回去,还能赶上见玉识君一面!那可是三界唯一的化神境啊。” 另一个狼族羡慕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到化神境。” “想得真美!” 囫囵吞枣的两个狼族就这样聊着天从唯一的活口身边路过,也不曾察觉到崖边半个身体已经迈出去的十三。 崖间的风打到身上,十三盯着深不见底的崖底看了两秒,将悬住的身体往回收了收。 玉识君。 母亲曾经跟他提起过,在洞里的时候。 洞内食物刚刚吃完,母亲叹着气幻想着不曾再有的未来,声音少有的充满希冀:“十三,你要是做了玉识君的徒弟就好了,那玉识君刚刚收了一个魔族的大徒弟,最是好心,一定也不会嫌弃你兔子的本体。” 因为他只是一个兔子,即使灵根优秀,求学时好一点的宗门也不愿要他。 母亲希望他做玉识君的徒弟。 玉识君马上要来狼族。 十三跟着那两个狼族去了狼族本家,躲在暗处观察情况。 天边别宗的灵舟驶来时,所有的狼族都躁动起来。 十三知道,玉识君来了。 他猛地冲了出去,一道灵力就打在守门的狼族身上。 狼族的长老收到消息赶过来,觉得一只兔子修到金丹非常稀奇,就封了他的灵力,把他扔给族里的小狼把玩。 小狼把它叼过来扔过去,玩得不亦乐乎。 天上的灵舟又开始闪烁,玉识君要走了。 十三蹬腿躲开一只小狼的嘴,小狼怒了,一脑门把他顶开,十三扭着身体把自己弹射到那白衣玉识君的脚下,身上的血和灰一起蹭到了他的衣角上。 玉识君停下脚步,十三终于有机会偷眼看一次传闻中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那人发丝披散而下,一双眸子温润如水,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闪过一丝错愕。 好漂亮的仙尊。 身体一阵摇晃,封印他灵力的长老揪着他后脑的两撮毛就要把他扔出去:“仙尊!族里小孩不懂事,无意冒犯仙尊!” 十三看见玉识君眸中有些震惊,也有些挣扎,但迟迟没有动作。 十三无所谓地闭上眼,赌错了,他就去死呗。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达,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十三被一双温热的手拖住了身体,轻轻搂到自己的怀里护着:“且慢。” 玉识君的声音落入耳中。 “便算我一个人情。” 还真是好心。 最后的思绪滑过,十三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十三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全身所有伤口都被处理过,周围环境非常陌生,不像是冥州的风景。 玉识君适时踏门而出,见他瞪着一双红眼睛,眼神警惕,于是伸手拂过他的发间,声音轻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十三。”十三含含糊糊道。 “时安?”玉识君挑眉道,“好名字,惟愿天下人时时刻刻安定如此,你的父母对你一定有很大的期望吧?” 十三:“……嗯。谢……” “姓谢?所以是叫……”玉识君放慢语调轻轻喊出一个名字,“谢时安?” 十三的道谢卡在嗓子眼,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玉识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闹了多大的误会,还在赞叹:“当真是个好名字啊。” 十三低头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 “扇儿呐。”玉识君拍了拍他的头,“若是孤身一人,不妨在四方净土住下,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我见你灵根优越,可愿尊我为师?” 他的声音没什么逼迫的意思,仿佛只要听见半分不愿,便绝不强求。 怎会有人不愿呢?怎会有人拒绝得了呢? 谢时安不顾玉识君的阻拦,跪下向他行了完整的拜师礼,抬眼喊道:“师尊。” 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却仿佛辗转了千万圈,喊出口之前,谢时安从不知自己的心跳可以因为两个字死灰复燃。 在这一刻,他找到了新的意义。 他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方随:……荒谬! ◇ 第49章 心尖上的兔子 原来从见面的第一眼,算计就已经开始了。 两人的相遇都在谢时安的计划之中,可方随发不出半句指责,比起说“算计”,可能用“豪赌”形容要更为恰当,谢时安用一场豪赌把自己赢给了方随之,赌上的是自己的命。 后来谢时安一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徒弟的角色,不曾逾矩。 他深知自己比不上纵青珩的美貌天赋,也不如他会撒娇。 纵青珩与方随之相识更早,早已种下了深厚的情意,不管是自己,还是后来的三徒弟林昭,都插不进去这段专属于两个人的感情中。 纵青珩信手拈来软下语气的一句“师尊”,足够他学上十几年,方才能够达到三分相似。 他在兔子窝的时候,光是活着就要拼尽全力了,实在学不会那般放纵,久而久之,他便也放弃了。 既然做不了方随之心尖上的人,那他就做方随之心尖上的兔子。 他知道方随之拒绝不了他的耳朵,他毛茸茸的身体和粉嫩的肚皮,即使这其中无关爱情,只要他能够一直窝在方随之的怀里,就算那人的心中藏着另一个人,视线也能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两秒。 这样就够了。 他一无所有,方随之给他的一点好,足够自己怀念惦记很久。 余生很长,他没有远大的理想,方随之走到哪里,愿意把他揣到怀里,想起时安抚地捏一捏他的耳朵,便是相当幸福的永远了。 他的愿望已经这么小了,他的奢求已经如此微不足道了,为什么还会有人来破坏这场美梦。 八百年前的九登山比往常要更冷,方随之让他去山下添些被褥,谢时安将被褥收进袖里乾坤中,猜想师尊会在哪里等他。 可能是山巅木屋的门口,但是外面这么冷,他还是进去等比较好,免得师尊着凉。 也可能是大师兄的房前,那他就变成一只兔子蹲到师尊肩上去,若有似无地强调一下存在感,师尊不赶他,他就理所当然地待到日落,再钻进师尊的被窝里,给他暖床。 师尊怕冷。 可是师尊哪里都不在。 谢时安刚踏上九登山山巅,便闻到空气中令人作呕的鲜血气味。 自从他以自己是兔子为由告知师尊他吃不了荤腥之物后,九登山已经很久没再让他闻到一丁点肉味,甚至谁修行受了点伤,师尊都要帮人养好了才让接触他。 所以鼻腔与肺腑被新鲜的血液气息填满,仿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骤然再次体验到,全部的器官都在叫嚣着拒绝,最令人崩溃的是,这个气味他很熟悉,那是师尊的血。 还不是一点,能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的血量,足以至死。 头顶冰凉的雪花砸到脸上,唤醒谢时安怔愣的身体,谢时安顺着山路奔到方随之的木屋前,只一眼就失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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