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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往常在弟子间发生这等欺辱霸凌之事,他绝不会姑息,彻查到底,但涉及九方苍泽,事情闹得太大,黎云应当会不高兴。 权衡一二后,秋负雪默默拿了一瓶伤药递给他,“往后别在外面晾晒衣裳。” 九方苍泽怔怔看着递过来的伤药,他此趟前来,确实有告状的心思不假,却也没想过能得到点什么,只是想对秋负雪诉一下委屈。 药瓶触感光滑微凉,秋负雪见他还不走,眉头轻蹙,下了逐客令,“还有事?若无事便先出去吧。” “没……没事。”九方苍泽攥紧了瓷瓶,低声道了一句谢。 但是在离开前,与兴冲冲跑进来的黎云撞了个正着。 后者满脸厌嫌,对他来此十分不满,“瘸腿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九方苍泽身体微微颤抖,咬紧了牙关。 一点儿小插曲不影响黎云来找师兄的好心情,他挤到师兄身旁,从袖中掏出了一堆泛黄的纸团儿。 “师兄,你瞧我在房间里找到了什么?” “这是……?”秋负雪挑了一个纸团展开,只见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喜欢师兄”。 “从前上课枯燥,我便写了好多这样的纸团想扔给师兄,奈何那几个老东西凶巴巴的!根本找不到机会扔出去。” 那盘糕点被遗忘在了角落,将这些布满岁月痕迹的纸团一一展开,秋负雪眼中不自觉染上了一层笑意,上面的话很无聊,却承载着一个少年最诚挚纯粹的爱慕。 “我记得你我座位相隔甚远,你也敢生出上课传小话的心思?” “这不是没扔出去嘛……”黎云对着手指,语气有些遗憾。 在一堆皱巴巴的纸张中扒拉半天,黎云忽然拉着秋负雪兴奋道:“师兄师兄!快看这个……” …… 在门前站立了许久,九方苍泽还是不愿意离去,他能清楚听到屋内传出来的欢声笑语。 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身体好似不受控制一般,待到他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站在窗外了。 他鬼鬼祟祟地在窗边贴着耳朵,心里暗暗说服自己,只是想听听阿雪的声音罢了,只有这一次…… 可是,想听的声音没有听到,却听那讨厌的声音边笑着边说:“师兄,我们结契定在后日如何!” 短短一句话,好似一道晴天霹雳,将他的一颗心脏劈成两半。 后面屋里又说了些什么,九方苍泽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后日,结契”。 果然,不想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可怜他曾经狂妄自大,喜欢用强硬的手段将人逼迫,或许那些同榻而眠的夜晚,秋负雪心中都是一直念着他的师弟,这才坚持下来的。 失魂落魄地回了住处,九方苍泽都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了,他双眸空洞,眼前模糊的事物逐渐蒙上了一层鲜红。 阵阵刺痛感传来,他后知后觉摸了一把脸,手指满是血迹。 他的眼睛还没长好,看东西都是十分艰难,如今竟流下了血泪。 但即便意识到了这种,眼泪还是止不住,刚开始只是小声呜咽,最后他一头蒙进潮湿的被子里面痛哭起来。 他不知哭了多久,哭累了便睡过去,醒来眼睛看东西依旧是红色的。 一日很快便过去了,到了所谓结契那日,九方苍泽一大早便似逃窜般跑下了山,他害怕看到千念宗张灯结彩的景象,更害怕看到心爱之人身穿喜服,身侧伴着的却不是他的模样。 早起练功的弟子看到他这般仓皇,嫌弃中带了一丝疑惑。 “他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整日疯疯癫癫的!” “疯病犯了吧……” …… 城中一如既往热闹,九方苍泽漫无目的徘徊在主街道上,身旁每路过一对恩爱的璧人,他都会驻足凝望。 前半生在刀山火海中拼搏,他都不曾抱怨过自己的命运,如今,他却忽然有了一丝埋怨。 如果他不为杀戮而生,是不是就不会和秋负雪陌路相对,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路过酒肆,浓郁的酒香缭绕在鼻间,他摸了摸口袋,钱都在买糕点的时候花完了,在大门前停留了许久,终究是没有走进去。 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诶!兄弟怎么愁眉苦脸的?没钱喝酒啊?我请你!” 第65章 烈酒入愁肠 酒肆中,笙炎看着面前摆满了的空酒坛,目光惊讶咽了口唾沫,“不是……兄弟你什么想不开的……?” 九方苍泽没说话,开了一坛新酒继续抱起来灌。 笙炎怕喝出人命来,赶忙一边阻止一边劝导,“你听我说兄弟!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啊不是,反正这世上美好的事情多了去!何必呢!” 九方苍泽喝得晕乎乎的,没能守住手里的酒坛子,趴在桌子上打了个酒嗝,神志不清道:“他……他今天,就要……和别人结契了……” 笙炎挠了挠头,“为情所伤啊。” “呜……” “唉……”笙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仗义道:“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再说你长得也不差,你瞧街上这么多漂亮姑娘,看上哪个了?我这就去为你牵桥搭线!” 他这几下力道不轻,刚好拍到了九方苍泽肩上的伤口,后者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 “呜呜……呜……他就是那朵最好的花!” 这么傻的一个痴情人,饶是巧舌如簧的笙炎也没了主意,他知道对付这种人,不能硬劝,只能靠别的转移注意力让其忘掉伤痛。 九方苍泽趴在桌子上哽咽一会儿,好长时间没了声响。 笙炎心里咯噔一下,害怕真的喝出人命来了,过去推了推他,发现幸好只是睡着了。 九方苍泽一觉睡到了深夜,爬起来还迷迷糊糊的,酒劲还没退干净。 笙炎每次来都赊账记城主府头上,一来二去酒肆老板成功要到了钱,知道他是城主府的人,便也不敢主动开口赶人。 见九方苍泽醒了,笙炎过去笑嘻嘻道:“怎么样兄弟?好受点儿了没?” 九方苍泽摇摇头,心中的悲伤是用酒也麻痹不了的,好在今日都过去了,千念宗的热闹也没有传到他耳中。 出了酒肆,笙炎见他好歹没有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便也放下心来,“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对了兄弟,我叫笙炎,交个朋友?” 九方苍泽默默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拳头,后方是青年灿烂的笑容。 当年他和仑灵,也是这般相识的。 “……川泽。”拳头碰了上去,九方苍泽第一次对凡人的印象有了改观。 两人道别过后,笙炎回了城主府,而九方苍泽则是一瘸一拐地回到了雪寒山脚下。 这么晚了,千念宗有宵禁结界,回去休息就别想了。 雪寒山万年积雪不化,恰好九方苍泽刚喝了些酒,浑身燥热,他便找了一处干净的雪窝,一头栽了下去。 寒雪很快便浇灭了他的燥热。 就着雪水洗了一把脸,他一抬头,一朵绚丽的烟花刚好映入眼帘。 紧接着,无数朵漂亮的烟花在雪寒山顶绽放,热闹的炸响声不绝于耳。 这是……算他们新婚的庆祝吗……九方苍泽心中凄然。 但在这之前,他曾经也为秋负雪准备过一场盛大的封后典礼,远比这几朵烟花精彩得多,只可惜后来出了变故。 九方苍泽仰面躺在雪堆里,忽然感觉到口渴,便随手从身下抓了一把雪塞进了嘴里。 冰凉的触感在舌面上炸开,冻得他两腮发麻。 朦胧间,眼前好似出现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阿雪……?” 他揉了揉眼睛,这双刚长出来的眸子视物本就不清,尤其到了夜间更甚,他努力看了许久,也没看清那道身影到底是什么。 或许只是一棵落了白雪的树吧。 嘴角缠上一抹自嘲的笑意,秋负雪怎么可能在这大喜的日子跑到山下来看他。 白天酒喝多了,到现在脑袋还晕乎着,他缩了缩身子,抱紧了胳膊,竟直接躺在雪堆里睡了过去。 这么冷的地方,寻常人睡上一夜,第二天大概只剩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秋负雪无声往前走了几步,未曾在雪地间留下任何痕迹。 他垂眸看着九方苍泽毫无防备的睡颜,挥手在其周围布下了一道抵御寒冷的结界,而后便转身回了山上。 第二日九方苍泽醒来,身上并没有感觉到很冷,但他没有深想,只以为是雪寒山气候的原因。 望着那条崎岖都山路,终究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 罢了,他和秋负雪,大概就走到此了。 找些事情做总比待在原地胡思乱想来得强,九方苍泽又进了城,没走几步便忽然被身后窜出来的人揽了脖子。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川泽!早啊!怎么样,心里还难受?” 九方苍泽被他扑得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后才闷闷道:“好些了,只是……还忘不掉。” “啧!”笙炎又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替他刚认识的好兄弟摆脱情关,“要不……你随我出去走走?” “去哪?” 笙炎没有回答,而是退后两步将他打量了一番,“你武功怎么样?” 九方苍泽沉默了一会儿,从前天下第一,现在倒数第一,“……刀枪棍棒都会点。” “那就问题不大!”笙炎眼眸中迸发出亮光,“我媳妇儿给我派了个活儿,跟着一位大人物到月升城那边走一趟,正好我怕路上无聊,要不你跟我一起?” 月升城很靠北部,气候相对也会冷一些,九方苍泽重伤未愈,按理来说不应该长途跋涉去那些寒冷之地。 但笙炎说得对,出去走走,说不定就能忘掉伤痛了。 没怎么犹豫他就答应了下来,有了同行的人,笙炎自是兴奋,嘱托了一些重要的细节后便叫他先回去准备一二,待到傍晚在城门前汇合。 出一趟远门,少不了要十天半个月,虽然百般不愿,九方苍泽还是回了山上,与负责记录的弟子报备了一番。 他心中还幻想着,万一秋负雪找不见自己,听完行踪也会心安一些。 心中伤痛太深,他甚至没有细细思索,为何结契才过去了一日,千念宗便是这般素净不加装点。 那些弟子对他一如既往态度恶劣,但他早就习以为常,回房中收拾了仅剩的一身衣裳,准备下山早早去城门前等候。 然而路过演武场时,看到排列整齐的那一排兵器,忽然有些手痒。 自他降世,横江便从未离手,可是莫说现在,即便再一个千万年过去,那把令众生灵闻风丧胆的长枪,也不会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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