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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皇宫在谢遇脚底下沸腾喧嚷,他表情平淡的踩上青龙门的禁制往前踏了一步。 左脚落下去那一霎,那些非人的兽吼把楚京各地的精怪、魑魅震得捂耳哀嚎。 满京十万猫狗惶急的惊叫声中,樊璃从梦中醒来。 “谢遇——” 屋中无人应答。 樊璃眉心毫无预兆的跳了一下,他扬声向冯虎问道:“外面好吵,天塌了?” 冯虎看向那乍然昏沉的星空,拧着眉侧耳听着满京华沸乱的声响。 外面那片猫狗惊惧不安,几乎把楚京吵成了蛐蛐笼子。 这怕是有妖异的事发生了。 冯虎凝重道:“钦天监捉妖,城隍庙判刑,没事。” 樊璃再也睡不着了,坐起身,披着外袍又低声喊谢遇。 没有回应,没有答复,甚至连那股熟悉的梅香也不在身侧萦绕了。 他悄悄下床,双手在各处摸索逡探,漫无边际的寻找谢遇。 外面狗吠声越来越急,侯府的猫叫声宛如婴儿嚎啕。 樊璃指尖一寸寸地触碰暗凉空气,心口说不出来的慌。 “谢遇,你在么?” 樊璃双手微抖着伸向那空荡荡的胡床。 “你回话啊!” 他无措的在屋中找着,地砖潮上的寒气咬透脚底,他赤着脚,整个人在夜风中跌撞四寻,指尖惊憷的摸向屋内的每寸空间,每寸空间上都没有那缕梅香气息。 他整个人随着时间推移开始变得急躁不安。 “啪——!” 樊璃苍皇惊怔。 躁乱中衣袖不小心扫过桌上水杯,一声惊响在耳边炸开,杯子碎片重重的砸到赤/裸脚背上割出一条血线。 樊璃心跳狂乱的撞着胸腔,血液一下冷一下子热,他立在桌边,愣然细听着外面的声响。 谢遇去哪了? 把他丢了? 比先前更加狂急的狗吠声涌入双耳,他沉重地提起被碎片划伤的右脚,朝门口方向挪去。 * 皇城上空,一声惊魂洪音厉斥出声,刻着阴司十殿烙印的敕令盾牌一张张护在谢遇身后,凶煞阴气宛如刀剑,猝然将奔涌至前的四条石龙击退。 “英灵破障,速退!违者斩立决!” 虚疲的龙吟不让分毫:“无论英灵还是神怪,入我龙池者格杀勿论!” 谢遇袖下拇指一根根蹭着四指指甲,平静道:“在下来见禁卫军崔艾统领,万望真龙行个方便,为我劈半条路进宫一叙。” 一条五爪金龙疲缓的爬上金銮殿上空,盯着谢遇看了片刻,道:“是你,许久未见了。” 谢遇望着它。 金龙似乎有话要说,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它疲惫的喘了口气。 “如今二龙分野,楚魏山河脆若薄纸,此地非是不许你进,是不能进。” 若叫这尊庞然大物跨进破碎龙池,只怕不消一年,这楚国就得变天。 到时候要死多少人,恐怕连老天自己也算不清。 金龙说了这些话,似乎已是累到极致了。 它吃力的朝金銮殿潜下去,拖喘的声调艰难道:“崔艾后日休沐,你可去平安里找他。” 谢遇不动声色的收了阴气,冷冷朝坤宁宫方向扫了一眼,没再试探金龙的底线,道:“多谢。” 他临走时,听到那疲病的声音在身后说道: “谢遇,你的路比我难百倍不止,不知道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谢遇立在空中,没正面回应那金龙,只缓声说道:“有人还在等我。” 金龙沉默片刻,忽然失笑。 三千年过去了,踏上轮回的阎王还是老样子。 满京狗吠声暴起暴止,樊璃走到门口摸上门把手。 他屈指将要拽开门时一片冷梅香蓦然撞了满怀,有人穿门而入,捉着他的手从门把上挪开。 “要出门?”低沉的声线落在樊璃耳畔,暗红眸光下垂,望向他踩在地上的一双光脚。 穿门而进的亡灵向前寸进,樊璃原地站着没动。 于是那坚冷的下颔随着对方脚下的移动磕上樊璃额头,入骨冷温从对方下颔过渡到樊璃额上。 他们站在这里,有晚风穿过门缝从他们身边掠过去。 阴冷光滑的描金绸袍在风中轻晃,扬起半撇下摆落在樊璃脚背,风停时这撇绸衣向后晃了一寸,定在樊璃脚尖。 和地砖与晚风比起来,厉鬼身上的体温算得上温凉。 夜色下,贴在一起的心口缓缓交换温度。 短短一瞬似乎过得格外悠久,静默中樊璃感受到对方喉结在滑动,他低头攥住那抹冰凉衣袖,双脚依次踩在谢遇鞋面上。 “是死是活?”门外,听到杯子碎响的冯虎进院,敲响门扇问道。 阴冷掌心僵硬的落在樊璃后腰稳住他,樊璃靠在谢遇身前,回冯虎:“半死不活。” 冯虎:“哪又疼?” 樊璃:“被谢遇伤透了,心口疼。” 冯虎沉默片刻:“是要我进来伺候你,还是请府医伺候你?” 樊璃抓着手中冷绸收紧,下巴慢慢朝那冰冷左肩靠过去:“谢遇在这里,让他伺候。” 冯虎掉头就走,继续去门外站桩。 樊璃低声道:“我说真的,你们怎么不信呢?谢遇,他们知道你有咬人的毛病么?” 虚睁的双目瞳孔骤缩,森冷唇齿刻进血肉时,樊璃张着双唇哑然噤声。 埋首颈间的亡灵用利齿刺破皮肤,在樊璃吃痛间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樊璃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在冷空气里哆嗦一下,然后又在瞬息之间被滚遍全身的血液烘热,扬首露出颈项,忍痛间他低喘着,将双腿紧紧圈在谢遇后腰。 对方托着他腿根将他禁锢在身前,从门口啃咬着移动到床边。 樊璃倒在床上时脑袋撞得有些闷疼,谢遇半伏在他身上,喉间痒涩被血液润泽过后反而越发干渴。 正如大黄猫所言,血液不管用了。 暗沉沉的夜色里,小屋内的空气冷热对撞,有人气息冷沉,有人呼吸滚烫。 厉鬼暗沉的眸光落在少年唇瓣,咫尺之间,有温热的手轻轻抓住谢遇衣领,指尖辗转着从他心口触摸到喉结,往上,落在他侧脸。 暖热指腹染上低凉的体温,少年轻声问:“去哪了?” 谢遇答:“皇城。” “去干嘛?” “找人。” 唇边的温度在单调的对话中拉扯交缠,少年捧着亡灵的脸,在满世界黑暗中低声说道:“无论去哪里都要说一声。我没找到你,以为你走了。” “暂时不走。” “那以后要走?你还没给我道歉,不许走。” 幽沉冷香轻轻落在鼻尖,良久,少年耳边有声音带着凉夜的气息低喃。 “谢遇给樊璃赔罪。” “急着道歉是想早点离开么?嘴上道歉没用,你毁掉的东西,得赔给我才行。” 樊璃闷着脸拿额头撞谢遇。 “我的银手环戴不上了,给我买一个新的。” “……” 樊璃:“买不买?” 谢遇:“……” 所以养得太娇气并不是一件好事,惯坏了,和人讨要东西的模样过于理直气壮。 何况要什么不好,要首饰……当初就应该听陆言的话,别把这人当女儿养才是。 也许他在别人面前还算矜持,但在谢遇这里向来如此,就算把往事全部忘在泰宁末年的秋天,他再见谢遇时还是这个样子。 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豪横了,可着劲使唤人。 今天要首饰,明天就要房子,谢遇要是不理他,他就找道士念经烦死谢遇。 谢遇要是理他,他干脆让谢遇养他得了。 算盘珠子都拨出火花了。 樊璃没听到谢遇回应,掀开眼皮,脸颊轻轻蹭到谢遇下颔。 “买银手环。” “给我买银手环。” “谢遇,你没钱么?” “你这人没意思,哑巴!” 理智在秋夜斩断缰锁,有人站在回忆里审判今天,有人回忆着今天寻找丢失的过往。 要个一模一样的银手环,也许戴上后就找到记忆了呢? 樊璃就想要那个东西,他在谢遇面前撒泼:“谢遇毁了我的东西赖账,明天找道士上昭陵诅咒你——” 屋内除了樊璃的轻语声再无其他声响,他默然止住单方面的对话,在压下来的梅香中抿唇偏头。 幽冷指尖在他眼睫轻抚,向下,冰冷指腹压在双唇上。 “樊璃,”静夜里,有沙哑的声音在樊璃唇畔说道:“张嘴。”
第81章 吻—— 外面的世界被突如其来的雨水遮盖,洋洋洒洒的雨珠连连垂下屋檐,溅起的碎花在这雨幕一角的狭窄小院里一束束绽开。 有东西灼烧着空气、在黏湿的夜色里泛滥成灾,稠密的雨声在耳边轰响,勾着某种无法掩盖的诉求在骨血里震颤疯涌。 檐下那片蛊惑人心的节奏连续不断的扰乱听觉,少年的心跳比这淋漓夜雨还乱些。 满屋失控的阴气是对这慌乱心跳的回应,激烈、迫切的笼罩着少年。 幽冷梅香刻上皮肤,于是半身咬痕都沾上了谢遇的气息。 梅香像标记一样深入少年心脏,是厉鬼在用自己的方式宣誓主权。 向仇人之子索吻,这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大将军会做的事。 但谢遇做了。 把自己的气息烙在一个少年身上,也不是满身血仇的厉鬼会做的。 但谢遇做了。 他从始至终都在和理智周旋,最后却败在少年找寻他的几尺路间。 到这时,他在阴吏面前夸下的海口已然成了过眼云烟。 他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切身投入这场无声的战争,拉锯至此理智终究没能赢过本能。 没有人能抵挡樊璃,他心想,而我在很久以前,就为今天的结局惨中伏击。 遭遇大雨的少年把孩童摁在心口,那时留下的一丝执念,竟然像光阴一样刻骨。 只不过现在的他本性全移,并非是仅仅贪图心尖上那点柔软体温的少年了。 他是要樊璃的全部。 他吻了下去。 樊璃偏过脸,错开对方落下来的嘴唇,于是对方停顿下来,在他唇边说道:“别躲,我现在不太会心疼人。” 冰冷的指腹竭力克制着、僵硬的落在少年双唇,缓缓抵开探入。 手指被对方狠狠咬住。 少年把牙口嵌在谢遇指腹咬紧不放。 微麻痒痛的触感携裹着口腔里的温热濡湿,张扬的包围这侵入口腔的冰冷指尖。 干痒的喉结滚动一遭,谢遇用拇指抵着少年舌尖碾了一下,暗红双眸紧紧注视着那饱满唇瓣。 他蓦然低下头去。 冰凉发丝垂落在樊璃脸颊,他紧攥着那片衣袖,双目放大时瞳孔陡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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