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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竹。”晏伽轻轻叫她。 林惟竹转回身便哭得更厉害,扑过来抱住晏伽的腰,眼泪很快就洇湿了他肩头一片。 “师兄,我师父死了……我师父死了……” 那个五眼天尊、那个除却乐佚游几乎已无敌手的浮俶长老,平日总是顽童一般、却会在半夜为他们盖好被子的浮俶长老,不在了。 晏伽拍着林惟竹的背,安慰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如同一个木偶瞧着满目疮痍,没什么波澜似的,“苏师兄呢?丘屏师兄回来了吗?” 苏获不在这里,晏伽出去找了他很久,从死人堆里翻出一把佩剑,顺着越陵山的几座山峰一寸寸找寻还活着的人。黄昏时分,他在山门外找到了伤痕累累、背着两名重伤同门的苏获,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受太重的伤,然而脸上却如同死灰,在看到晏伽出现在眼前时,神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晏伽从他身上接过另一个人,背起来向山上走去,试着问道:“就……只有你们三个回来了?” 苏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声音沙哑:“去的时候有一百零三个人,我找了很久很久,除我之外,只剩他们两个还活着。” 晏伽从未在苏获脸上见过如此之多的疲色,对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亡魂之息,他便知道,苏获一定是用了阴兵召借之术。此法违逆天理、极耗寿元,不知道苏获用了多少成力,才会累成眼下这幅样子。 “没事了,不会再有那种东西来了。”晏伽说,“我们这就回去,惟竹、凌师姐她们都好好的,等霁苍长老回来,让他——” “我师父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猫好不容易找到的完美小猫窝,被人给创塌了,还丢掉了,又变成了淋雨小猫!o(TωT)o 人坏! *炁:qì *结界咒语参考资料:《灵官宝诰》,是之前搜刮的素材。
第114章 他错看人心了 苏获的声音还是没有什么起伏,却与刮骨的刀没有区别。 晏伽愣在原地,看着苏获还在往前走的背影,艰涩地问:“怎么了?丘屏师兄不是去求援了吗?” “师父自爆金丹,挡住了那些往东的邪物。”苏获说,“连尸身都没留下,我没有找到他,丘屏也没回来。” 晏伽想起来了,乐佚游说过越陵山会以自身作为壁障,守住向东的防线,只为了让其他仙门有机会来援。可是谁都没有来,哪怕到最后一刻,哪怕灾难已经要结束了,都没有一兵一卒来援。 他们胜了,胜得极其惨烈。 晏伽以为苏获不会哭,毕竟他从未见自己这位师兄哭过。他无言地跟着苏获沿山路向上走,一路尸横遍野,血腥味挂在林罥树梢,在这场大战结束之后的数月都挥之不去。 他低着头,忽然发现脚下的青石路有水痕滴落,随着苏获的脚步,一颗颗砸在他面前。 那一年,越陵山有弟子、长老与掌门共一千零三十七人,青崖口一战阵亡七百余人,重伤或身躯残缺者九十二人,其余弟子虽侥幸存活,却大多失去亲友师长。后又有七十六人因目睹此战惨烈而心悸失魂,自行辞别山门,放弃仙途。 至此,越陵山弟子仅剩不到三百人。 北境狼族在混沌开始溃退的第一时间便全力赶了过来,却早已无济于事。晏伽这才知道,早在异变突生的那一日,顾醴便打算与顾影拙一起带领狼群来援,然而不知为何那些混沌很快便闯入了蘅宫,如潮水一般,丝毫没有给狼族任何先行迎战的机会。 狼族中同样折损了几只小狼,都是深孚众望的年轻一辈,却早早便遭此劫难,身殒大战之中。 大战结束后第三天,丘屏回来了,只不过和走时不同,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晏伽拨开玄鉴堂的人群,冲过去看丘屏的伤势,入眼的血红色刺得他气息一滞,竟然不再敢上前。 丘屏安然地躺在那里,双腿自膝盖以下全部血肉模糊,甚至可见内里森森白骨,血迹不知干涸凝结了几时,已经隐隐显出乌黑之色。 林惟竹拼命向丘屏双腿施着疗愈之术,可是那狰狞的伤处却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 晏伽直愣愣地走到丘屏面前,蹲下身,很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师兄。” 他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对不起。 说了很久很久。 青崖口之祸后,越陵山用了许久休养生息,死去的弟子尸身被晏伽亲自带人收殓,能辨认出身份的那些,随生前的兵器法宝一起葬入埋剑谷,并立姓名牌位于谷口的祭仙堂中。不过更多的则是已经面目全非的尸首,他只能彻夜对着越陵山弟子的仙牒谱,一个个填补那些空缺。 埋剑谷中很快就立满了衣冠冢,缟素在风中飘荡,与谷口上方阴沉的天色相顾无言。 越陵山弟子并非都和晏伽一般无父无母,反倒许多人曾经都是出身衣食富足、或父母疼爱的人家,其中更不乏幽篁镇的百姓,因此在彻底安定下来那几日便络绎不绝地有人上山寻亲,有携带幼子的年轻夫妇,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颤颤巍巍互相搀扶而来,逐个查阅战死弟子的名册,拜月顶上的哭声几乎没有停过。 晏伽靠在络星台旁,听着不远处回荡的凄楚恸哭,一言不发地望着寂静的云海。 乐佚游战死的消息很快便传出去,仙道震动。晏伽没有理会这对仙道而言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大事,他只是闭门不出了许多天,坐在曾经和同门一起听乐佚游讲学的玄鉴堂里,望着满目空空荡荡的坐席与桌案,心中的空缺仿佛在一日日被撕扯得更大。 他一夜之间成为了越陵山的掌门,又在一夜之间被迫从尚未结束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里长大。无论他的筋骨是否已经足够撑起整座山门,从今往后都已经别无选择。 不久之后,便陆陆续续有仙门前来叩访,起初还衣冠楚楚遮掩着本意,看似古道热肠地说些关心之语,其实晏伽很轻易便能看穿他们眼底的精明算计。 似乎从乐佚游身殒之后,他便成了自己的师尊,一眼就能将另一个人望到底。 人心如长河,此话果然没错,可惜他悟得太晚了。 “晏掌门?”面前的人小心地唤他,“世事无常,还请您节哀。” 晏伽撇过脸看着对方,语气很平静:“我节不了哀。” 那人语塞,后面顺水推舟想说的话被堵回去,屁股便有点坐不住凳子,转眼想了想,又道:“若越陵山这个当口有何困顿之处,在下及全门上下必当倾囊以助。” “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是越陵山蒙难那几天。”晏伽淡淡道,“现在又何必来说什么倾囊相助?周宗主不必在此假惺惺了,你爹娘死了,我劝你节哀,先考先妣就能活么?对了,我忘了,你爹娘活得好好的,我师尊可是死了,越陵山百废待兴,如今对你们以客礼相待已是勉强,诸位若没别的事,还请回吧。” 堂下几个宗主掌门面面相觑,互相大眼瞪着小眼,内心早已把彼此骂了一万遍——不是说好你来跟他提的吗?你倒是张嘴啊! “如今我越陵山弟子仅剩二百余人,也分不出人手来送客了,你们要走,便自行下山吧。” 晏伽放下茶杯,起身便要走,另外一个掌门见状,急忙笑脸追上去:“晏掌门,越陵山弟子死伤甚众,我等也实在不愿见如此名门没落,当务之急便是扩充门楣、招些新弟子入山门啊。” 其余人也纷纷抓住机会附和:“没错,晏掌门,另还有这掌门亲传的人选,您……” 晏伽眼底忽然红了,他觉得这些天憋闷的怒火、委屈、绝望和仇恨都在此刻迸发出来。目睹同门在眼前惨死时他没有疯,亲手将师尊封入外界时他没有疯,听说浮俶、霁苍二位长老的死讯时他没有疯,甚至在知道丘屏一双腿彻底废掉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他也只是掉了几滴眼泪。 但是那天他彻彻底底地疯了,发疯一般砸了天青堂里一切能砸碎的东西,双眼通红,嘶吼着:“滚!都滚!我师尊尸骨未寒你们就敢来算计越陵山了!去你祖宗的掌门首徒,你们做梦!从今往后越陵山永不招用世家子弟,你们想都别想!滚!给我滚出去!” 那些宗主掌门被他吓得连滚带爬逃出了天青堂,晏伽依旧一个人在那里发泄着自己的悲怨与愤恨。他不在乎彻底在仙道中沦为众口铄金的疯子,不在乎千疮百孔的名声,他只是恨,恨自己无能为力,也恨这一切无可奈何。 乐佚游嘱咐过他很多次,众仙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是一心同气连枝,切勿让越陵山遗世独立于仙道之外,否则山门长久孤高自傲,脱离尘世,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晏伽不懂,他无论如何也不懂,整个仙道对越陵山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近千名弟子活生生战死、累死,却始终无动于衷,连半个援兵也没有,更遑论一损俱损,到头来真正损失惨重的,只有越陵山而已。 他错看人心了,错得代价惨重,他以为仙盟会上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相迎,便是真心与越陵山交好的意图。甚至于平日和越陵山交情最为笃深的展家与三清门,都没有一人来援。 或许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但是晏伽依旧想不通这一切。 晏伽跪在祭仙堂,对着乐佚游与那些战死同门的灵位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夜,在这里他尽可以唾骂由心,发自肺腑地诅咒这世上的一切。直到天光渐亮,他彻底哭不出什么眼泪,才揉了揉干涩的脸,起身走出了祭仙堂。 此后的很多很多年,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作者有话说】 阿晏也是有过毫无烦恼的年少岁月的,原本有师尊和长老宠着,他不会成长得这么快,直到青崖口之战前,他还是一个天真乐观的猫猫|*′`) 一些亲情向小剧场:其实晏哥在钧儿小时候也很宠他来着,想弥补一下自己童年的遗憾,没想到自己徒弟莫名其妙地太早熟了,所有的事情都独立完成得又快又好,上幼儿园的时候(误)在叠被子比赛中获得第一名,晏哥连温情一刻给徒弟灌输心灵鸡汤的机会都没有,郁闷得要命,还纳闷自己小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儿啊,恨不得天天朝着乐仙师撒娇耍赖的。 而且小怀钧总是一脸严肃地跟他说:师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晏哥:……嗯好好好好。 PS:下一章回到现在的时间线。
第115章 尚未流干的一滴泪 展煜看着晏伽发呆的表情,还以为他是在怀念往昔,想着说些什么热络气氛的话,便道:“罢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 他没说完,忽然震惊地闭上了嘴。 晏伽在落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一滴滴垂在自己的手背上。 “阿晏。”萧千树拍了拍晏伽的背,“是因为那个小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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