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年遐趴在他旁边,两条腿悠闲地翘起来晃:“顾氏并非只有我们蘅宫一脉,山下的林间、草原和深谷中都有狼族聚居,迩卓和君轻就是从那里来的。狼族新王即位,照例要去巡视领地,少不得会有其他狼族不服气,他们会来挑战我,试图夺取狼王之位。” “你怎么不告诉我?”晏伽越想越气,下手打了一巴掌,立刻被小狼尾巴裹住了手,“谁知道你回去是跟人打架的?” “要是告诉你,你肯定要和我一起去的。”顾年遐说,“我不想让你和我同去。” 晏伽眯起眼:“为什么?我有这么拿不出手吗?” 顾年遐蹙起眉毛:“自然不是,他们知道你是族长夫人,又生得这么好看,肯定会来抢你。虽然他们都打不过我,但我也不想让其他狼打你的主意,连看都不想让他们看。” “不得了了。”晏伽直摇头,“狼王殿下太不得了了,如此霸道,巧取豪夺。” 早知道昨晚就不该把小狼折腾得那么狠,今早再看见这一身伤,晏伽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让顾年遐在自己腿上躺好,慢慢地给对方疗伤,动作很轻缓,没有让小狼受太多罪。 “但是下一次就可以带你去了。”顾年遐又说,“没有谁再敢来挑战我了,下一次巡视领地,我要让他们都看看你。” 晏伽翘起嘴角,笑着叹了声气:“好吧。” 顾年遐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指尖碰了碰他的脸:“昨晚你又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的……你说支撑不住就要喊救命。”顾年遐小声说,“我一直在喊,可你都不停。” 晏伽哪里晓得他是这样以为的,不禁笑了半天,好不容易停下来,又抓着小狼的耳朵揉搓,说道:“下次不要这样叫,我听你说这话自然停不下来,你得叫些别的。” 顾年遐好奇:“叫什么?” “你只消这样说——求我再快一些,再用力些。”晏伽说,“这样我很快就能停下了。” “真的吗?”顾年遐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真的。” 顾氏那些小辈说要到越陵山过年,竟然真的来了一箩筐狼崽子。晏伽还没进饭堂的门,就听见里面闹得几乎要掀屋顶。 推开门之后,他只觉得一屋子都是人,还有各色长着狼耳朵的俊俏少年,那吵闹声直往他脑仁里钻。 林惟竹正在和几个顾氏的小狼同辈推杯换盏,只不过半天的工夫,她就教会了这些狼族如何划拳喝酒,又拉上三四个同门一起,闹得不亦乐乎。 晏伽在几乎震聋他的笑声中找到了苏获,一身冷汗地问:“臧长老呢?” “出去了,怎么?” 晏伽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些:“没事,我以为她老人家被你们气死了呢。” 不过他好歹是叫这些人消停了点,以免臧长老回来后勃然大怒。 晏伽左右寻不到怀钧,问了林惟竹才知道,怀钧自回来后便闷闷不乐,整日不是独自在窈竹峰修炼,就是和甘氏兄妹商讨剥除碎片的法子,比从前还沉默寡言了。 “师兄,小年怎么没来?”林惟竹看了看他身后,“怕不是累坏了?这一月来他每日晨起都跟我去映流谷,到处攀山钻草丛去采药,小爪子上磨得全是伤口。” 晏伽淡淡点头:“我知道,我看到了。三天前我已不许他采药了,架不住他找机会就偷偷去。” 林惟竹低下头,对他说道:“师兄,我将师父留下的法术心经整理了许多,四月前若能三眼全开,或许你也不用受太多痛。” “我不怕疼。”晏伽道,“区区一个小碎片,我都不放在眼里。” 顾年遐一到冬天就穿上了晏伽给缝的耳套,尾巴也裹得严严实实,虽然显得多此一举,但他就是爱不释手,根本舍不得摘下来。 “年遐,你不热吗?”顾君轻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问他,“这儿可比不周山暖和多了。” 顾年遐摇头:“不热,这是晏伽给我做的。” 顾君轻疑惑:“和谁做的有什么关系?” 顾迩卓在一旁颇为无语:“他的意思是告诉你,这是晏仙师专门给他缝的,礼轻情意重——这都不懂。” 晏伽还带着顾年遐下山买了新衣裳,量体裁衣,用的都是最好的布料。顾年遐外面套一件白绒马甲,里面月银色的云纹对襟长袍,衬得他高挑好看。那袍子下摆还贴心地给他留了尾巴伸出来的地方,平时用马甲一遮,根本看不见。 顾年遐回蘅宫一趟,把先前送给晏伽的赤云长袍也带来了,不过这衣裳实在招摇,晏伽也只在除夕和初一那两天穿了穿,便又洗干净叠好放回箱子里,说是来年继续穿。 “明年我送你更好的。”初一那日的小聚宴饮,顾年遐咬着晏伽的耳朵说悄悄话,“蘅宫里还有很多,每年都可以好几身换着穿。” 帝女酿的后劲儿大,晏伽回山塘的时候都有些醉眼朦胧,被顾年遐扶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到暗香浮动的腊梅,喃喃道:“今年是个好年吧。” 他忽然想到从前有一年除夕,越陵山也下了这样大的雪,乐佚游和其他几位长老领着众弟子在拜月顶开宴,众人在雪中许愿,都各有所求。晏伽还记得那年自己也许了愿——年年岁岁,皆如今日。 但是他那些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他是一个命大的人,却绝不是一个命好的人。 林家的人送了许多新打的年糕上山,晏伽给顾年遐蒸了一碟,看着小狼很好奇地尝味道,忽然问:“年糕好吃吗?” 顾年遐咂咂嘴:“好吃。” 晏伽:“你林姐姐家里人亲手打的,很筋道,我过去也爱吃这个。” 顾年遐好奇问道:“现在不喜欢吃了吗?” 晏伽嘴角一抬,笑意全然掩不住了:“现在倒也喜欢吃。” 顾年遐笑起来,喂他吃了一块。 “慢慢吃。”晏伽说,“等你吃饱,也该我吃年糕了。” 弦无双站在建木之下,一脸铁青之色。神殿大使司立于他身侧,嘴角含着讥笑。 “仙师大人,你费尽手段、机关算尽,可有算到你那位师弟从一开始便对你有所防备了吗?”大使司冷声道,“这可不是棋差一着,是你早就输了。” 弦无双看着干涸殆尽的水潭,在那之下是一层厚重如金城铁壁的坚冰,将整个建木的根须尽数封存在了冰层下,坚不可摧。 “北境狼族的千年冰魄……”弦无双咬牙道,“好啊,当年我留那畜生一条后路,他却反口来咬我。” “你不是说新狼王的法力和魂魄都有所缺失吗?”大使司问道,“眼下他并非全盛之体,最好趁此机会一劳永逸为好。” “让万留风去。”弦无双说道,“狼王一死,这冰魄便可解了,到时那片仙境会彻底腐坏这棵碍事的妖树,不周山的结界也将不攻自破。” “等到神殿升入九天之上,人族这些冥顽不灵的迂腐之徒,便来做这棵树的养料吧。” 大使司说罢,转身朝着谷口走去,背影消失在枯萎的念慈花丛中。 春三月冰雪将消,越陵山草长莺飞,山间皑皑白雪化作奔流的江水,一路向东而去。 “春江水暖鸭先知。”顾年遐蹲在小河边,卷起袖子认真地盯着水中,“醉仙鸭肯定好吃。” 晏伽正在剥莲蓬,闻言失笑:“有你这样煞风景的吗?” 顾年遐又问:“这河里怎么没鸭子?我都等了半天了。” “你听过守株待兔的故事吗?”晏伽回道,“你接着等吧,再等上个三天三夜,就有鸭子自个儿往你嘴里飞。” 顾年遐抬手泼了他一身水:“你骗我。” 阳光照在河滩上暖洋洋的,顾年遐很舒坦地伸展开尾巴,忽然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将尾巴放进河里,便一动不动了。 “你在干什么?”晏伽问。 顾年遐“嘘”了一声,指指河里:“那边河底有鱼,我钓一条上来给你炖汤喝。” 晏伽琢磨了好几遍小狼的话,才明白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这小家伙想自己的用尾巴钓鱼? 对于顾年遐这种几近于异想天开的梦话,他倒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坐正了身子,翘起一条腿在旁边看。 顾年遐很耐心地等着,尾巴几乎能够三四炷香都丝毫不动。晏伽看得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眼还没睁开就听到河中哗啦一声,顾年遐的尾巴如同一道破水而出的白帆,连带着三四条肥美硕大的河鱼凌空飞起,竟然都被齐刷刷拍到了岸上。 晏伽彻底瞠目结舌,看着摔在脚边几条还在蹦跶的鱼,又看看顾年遐:“你还有这本事呢?” 顾年遐起身跑到他面前,一脸邀功的笑容:“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胡说八道?” “是。”晏伽诚实点头,“正准备笑话你。” “跳进河里抓鱼,牙齿会把鱼咬得一身伤,血味儿一透,鱼肉就不好吃了。”顾年遐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跟他讲小狼摸鱼心得,“用尾巴钓要慢一些,但不会损伤鱼肉的品质。”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晏伽惊奇道,“长本事了。” 顾年遐把鱼都塞进鱼篓,说道:“你那个瘸腿的师兄告诉我的。” 晏伽知道他说的是丘屏,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和顾年遐讲这些,或许是闷得太久了,见到小狼活泼,任谁都忍不住会多说两句。 他的小狼原本就是人见人爱,这倒不稀奇。 “以前我和那些同门兄弟姐妹总来河边抓鱼,然后比谁做出来的鱼更好吃。”晏伽说,“无须辞让,每回都是我。” 顾年遐将鱼篓提起来,背到身后,“你那么小就会做饭了吗?” 晏伽道:“没拜师的时候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捡到什么能吃的都得往嘴里塞,后来便慢慢琢磨着如何做得好吃些,总不至于让自己肚子过得太苦。” 顾年遐沉默下来,等到和晏伽一起往回走的时候还是不说话。晏伽接过他的鱼篓,问道:“怎么了?” “那你以前岂不是总饿肚子?”顾年遐开口的声音并不很稳,“饿肚子那么难受……” “以前我也天天想,为什么自己过得这么惨?但是后来有吃有喝了,我再想以前的日子反而会觉得高兴。”晏伽很洒脱地说,“多好,过去我连饭都吃不上,现在要什么就有什么,这可是我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顾年遐还是撇着嘴。 晏伽又说:“好日子都是比出来的,总和人上人的比,你就永远觉得自己凄惨。比如现在,我要是天天茶饭不思就惦记心口那片断剑,肯定会先把自己憋屈死,但是转念一想,我这不还有只小狼天天抱着睡觉吗?多舒坦。”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顾年遐低垂的后颈,这么久以来,那里的伤痕一点都没有变淡过。可是小狼的背影却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稚嫩的少年模样了,他仿佛能看出那里日益健壮的狼王之脊,一点点在他眼前长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4 首页 上一页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