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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给我。”晏伽睁开眼看着他,“方才从我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你右手攥着的东西。” 怀钧心一横,也顾不上旁的什么了,当即便要施法焚去手中之物,晏伽眼疾手快地对他右手下了个禁锢咒,接着毫不犹豫地掰开怀钧的手指,将那东西扯了出来。 是一张揉皱的符纸,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有些破损,边缘被汗渍浸透。 “这是什么东西?”晏伽皱眉,“你从哪儿弄的?” “……向徐宗主求来的。”怀钧颤声说,“剖心疗伤时,可以让您不那么疼。” “从未听说徐晚丘做出过这种符咒,否则去徐氏求符的人岂不是踏破门槛了?”晏伽一眼便看出他在说谎,“不对我说实话吗,钧儿?” 唐嶷伸手接过那符咒,展开看了一眼,眼底骤然添上了几分愕然:“斗转星移符?钧儿,另一张在谁那里?” “什么另一张?”晏伽坐起来,“这是干什么用的?” “斗转星移,原本是双方死斗时,施法将自身所受的伤腾挪到敌手身上,但徐氏先祖逆其本源而行之,将此符一对分置于二人身上,可以平分痛感。”唐嶷道,“撕心之痛,非为常人可以承受,你将另一张符咒放在哪里了?!” 这时候林惟竹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转身向门外看去:“不对……小年呢?!”
第138章 不想让你疼 孙渠鹤也反应过来,骇然道:“取那碎片之前,我见他一个人往瀑布那里去了,难不成……” 晏伽深吸一口气,立刻便要出去。 “师父!”怀钧拦在晏伽面前,扑通跪了下去,“都是我的主意,是我一定要他这么做!您别去问他了,您要罚也好、要骂也罢,徒儿自己承担!” 他抬头,忽的看清晏伽的神情,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想到方才对方几乎痛至气绝的模样,便又坚定了几分。 这是第一次,纵有分歧,他在晏伽面前也没有心虚认错。 怀钧轻叹一声,又凄然道:“师父,您何必非要问个清楚?只要这次您能挺过去,哪怕刀山火海,您觉得他不会去做吗?” 晏伽觉得喉咙被火灼痛,他伸手拍上怀钧的肩,想说什么,终究却是没能开口。他绕开几人,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草庐。 入目的日头晃得晏伽睁不开眼,像是已经很久没见过白天。 身体的痛觉尚未褪去,他还记得剖心的痛苦有多强烈,他反复在濒死的边缘挣扎沉沦,可是他的小狼或许从来没有这样痛过,哪怕知道对方只承受了一半,对他来说也犹胜锥心之痛。 晏伽试着去探顾年遐的法力气息,很快就感受到了那股微弱的凉意,只不过比平时都要软绵绵,仿佛小狼的尾巴尖在他手背上撒娇地勾了一下,却有气无力。 他转身朝着草庐后的小瀑布走去,那里的水声依旧轰鸣,能够恰到好处地掩藏住秘密。晏伽远远便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伏在潭水中央的石头上,衣袍下探出的尾巴垂在水中,被乱流撞得如同蒲苇一般。 晏伽越过石潭,轻轻落到巨石上,有些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却只敢虚虚碰了碰对方的脸:“年年?” 顾年遐的脊背颤抖着起伏,他艰难地抬了抬头,看到眼前的人,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张:“晏伽……” “谁让你……” 晏伽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哽住了。他抱起顾年遐,将全无力气的小狼护在怀里,从头到尾一寸寸摸索着,运气缓和经脉,试图能减轻对方的一丝痛苦。 “好疼……”顾年遐抱住了他的脖子,眼泪淌了下来,“怎么会这么疼。” 晏伽的嗓音一下子就哑了:“知道疼还胡来。” “怀钧说,此符最多让我替你分去一半,再多就做不到了。”顾年遐用尾巴缠住晏伽的手腕,“我已经想尽办法了,可你还是这么疼……” 晏伽的手僵在小狼尾巴上,半晌都没有动。 顾年遐甚至没有在为自己喊疼,只嫌替他承受的痛苦还不够多。 许久后,顾年遐想爬起来,却被晏伽迎面牢牢抱住,一声不吭地搂紧了他,顾年遐能觉出对方的肩膀抖得厉害,不由得慌乱起来,小声道:“我还好的。” “嘘,别动。”晏伽埋着头,轻轻拍着顾年遐的背,“如果你现在看我,会发现我哭得很难看。” 顾年遐笑起来:“有多难看?” “和你从前见过的样子不一样。”晏伽说,“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我喜欢。”顾年遐抬起头,慢慢吻他的脸颊,“你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 晏伽抱了顾年遐很久,掌心拨开他的发丝,揉搓耷拉着的小狼耳朵,爱不释手似的。 “斗转星移符,是钧儿向徐晚丘要的?”晏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顾年遐顿了顿:“他怎么这样不小心?我明明叫他不要让你发现的。” 晏伽失笑出声,心里却痛得很:“这么笨的法子,你想瞒过我?” 顾年遐低下头,有些怅然:“你从前说过的,你很怕疼,所以我不想让你疼。” 晏伽闻言不由得发愣,他实在是不记得自己何时跟顾年遐说过这样的话了——或许当时只是用来哄小狼的戏谑之语,连他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过,没想到顾年遐将他随口一句混账话记到了现在。 顾年遐没有后悔,也没有庆幸好在是自己替晏伽承担了一半,他自始至终只有心疼。 他在想,就算是这样,晏伽还是要承受另一半、与他此刻同样的痛苦,如果全都可以疼在自己身上就好了。无论要他做什么,但凡能多留住眼前这个人一时半刻,他也心甘情愿。 “我对怀钧用了舌傀术,逼着他将符咒让给我。他起初不肯,我便威胁他说要告诉你。”顾年遐用尾巴轻轻蹭晏伽的下巴,眼睛依旧是亮亮的,只是眼尾有些疲惫,“况且他要护法,决不能有差池,当然是我来最合适。” “不准这样胡闹。”晏伽捏捏他两侧脸颊,也舍不得太用力,“下次无论如何也不许了。” 顾年遐伸手抓住他腰上的狼牙玉佩,说得认真且坚定:“北境狼族从不食言,如果认准了谁,立誓之后就永远不会反悔,一直到寿命的尽头。” “那如果对方跟我一样是人族,岂非太不公平了?”晏伽呼吸之间夹杂着隐痛,“不能反悔,有时也是枷锁。” “这是自愿,不是枷锁。”顾年遐摇头说,“哪怕知道彼此的寿数不同,也心甘情愿的。其实衔枝礼之前,我娘私下里对我说过,从前也有狼王先祖与人族相爱的,但彼此注定不能厮守一生,况且那人不是灵修,也只有不过百年的寿命,所以,当那个人族死去的时候,先祖也与她一同去了。” “但你不许。” “我不在乎能不能活得更久,寿数本就是天赐,并非我辛苦求来,哪怕弃了也没什么可惜。”顾年遐说,“可你是我千辛万苦才等到的,哪怕少一天一年,我也觉得可惜。” 或许世上本就有许多说不通的事,自己一心所求,却是别人轻易可得的,而己身弃如敝履的,反倒有人朝思暮想。 唯有此心此情,最为辜负不得。 晏伽心口的断剑碎片已取,性命暂时无虞,甘氏兄妹为此损耗了大半法力,只能先留在越陵山休养生息。但情势也并不乐观,在晏伽道心震荡的那一刻,他和顾年遐都能感觉出香绝谷的建木有了差池,晏伽亲手落在那里的悯雷结界正在消退,原本护持树根的冰魄独木难支,也随之渐渐消融。 拜月顶上,晏伽静静立在崖边,冲着不周山的方向,对身后的顾年遐说:“我感觉不到结界的气息了。” “冰魄融化了,若有人对建木下手,只凭蜉蝣一族支撑不了太久。”顾年遐说,“我去看看。” “你和我一起去。”晏伽说,“越陵山交给钧儿,他会守好的。” 西面的山林之中群鸟惊飞,上一刻万里无云,眨眼间天色便已经暗了下去,犹如暴雨之前黑云遮日的光景。阴风迎面而来,晏伽转过身掩了掩衣襟,抓住顾年遐朝他递过来的手:“得回一趟玄鉴堂,我有事要交代。” “我先去给迩卓他们传信。”顾年遐说,“即刻就去找你。” 越陵山各处都是行迹匆匆的年轻弟子,应怀钧召令前来,此时都正往拜月顶赶。晏伽伸手扶住一个跑过他身边险些摔倒的小弟子:“当心。” “晏掌门!”对方见是他,眼底顿时神采飞扬起来,“方才尊上召我们来此,我看那边天色似乎很不好,要出什么事吗?” 晏伽张了张口,原本想说不用担心,却不知为何滞在了喉咙口。 或许从此以后,越陵山不再需要秘密和谎言,哪怕魂归红尘,也终是各得其所。 他替对方整了整翻卷的衣领,说道:“怕是要有场恶战了,你若在山下还有牵挂的家人,和你们尊上说一声便回去吧。” 只是这些年轻的小弟子都从未经历过生死,眼见情势危急,面上也无半点畏惧之意,正了正色对晏伽说道:“晏掌门,弟子既入越陵山,便已知当年青崖口一战之惨烈,来日哪怕血溅山门,也绝不后退半步。” 怀钧和越陵山两位长老都已经到了玄鉴堂,林惟竹和苏获在拜月顶清点弟子名册,越陵山众弟子列阵于演武场上,看着天边渐近的阴霾,难免都有些不安。 晏伽走到苏获面前,看着他腰间的青铜面具,说道:“青崖口之战时你已经用过此术,我记得霁苍长老说过,一甲子的修为才可以勉强召用两三次,你这样做,实在太险了。” “和你有分别吗?”苏获看着他,“你向建木血祭的时候,难道从未想过生死之事?” 苏获转过身,看着那些集结的弟子:“我师父是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可动用酆都地煞之力,可如今还不算万不得已吗?七年前师父耗尽半数法力将心法传给了我,才落得金丹爆裂的下场,他当年宁死也要行此举,我承其衣钵,断不可贪生怕死。” “哪怕万不得已,我也会护着越陵山到最后一刻。”晏伽的手抚上他的肩膀,“师兄,我……” “怎么了?”苏获见他迟疑,便问道。 晏伽笑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或许弦无双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带我上山,又劝我角逐收徒大会,否则我也不会遇见你们。回想当年,此生也算过得不错。” 苏获微微诧异,探了探他的灵脉,问道:“怎么忽然说这些话,身子好些了吗?小竹说那枚断片已取,你……可无恙了?” 晏伽歪过头,笑得一如既往地混账:“师兄,你要担心我就直说,做什么扭扭捏捏的?这种不肯好好说话的毛病,不要跟丘屏师兄乱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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