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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路朝东走去,最后出了城门,往东边的一处矮丘池塘去了。晏伽悄悄收敛气息与脚步跟着对方,只见他忽然在矮丘旁停下,仔细解开怀里用半截宫装包着的东西,竟然是几张纸钱与蜡烛。 晏伽躲在一棵树后,身影被夜色掩盖,静静听着那边的动静。 “唉。” 顾年遐这位昔日同窗叹了口气,将蜡烛在水塘边一一摆好,又擦亮火折子挨个点燃,接着便抓起纸钱,低头凑过去烧掉。 “言年啊,你可真是时运不济,大家虽然都落得如今这个狼狈样子,但好歹命保住了,你为何就如此倒霉,偏生就你一个人没命?”同窗说,“其实我何尝又不是与你一样呢?我们这种外姓门卿,在外出人头地便是自己的,穷困潦倒也没办法,仙道名门的家主都有手把手栽培的亲传,自然不会费心费力在我们这种人身上。我方才对徐宗主说你的事情,她却让我要你的衣裳便拿走吧,她不会过问,如此看来,你和我的命差不多。” 顾年遐歪了抬头,有些于心不忍:“不告诉他真相,总觉得有点愧疚。” “不必愧疚,他或许不是恶人,却也甘愿选择所谓一劳永逸的修行之法。寻仙问道者最忌好大喜功、不劳而获,现在不过是为自己所选付出代价,可怜归可怜,却不能告诉他真相。”晏伽道,“有时候你想要成事,就必须守住秘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或许整件事的成败便在此一念之间。” 顾年遐倒也不觉得他说的都是些歪道理,总是耐心听着。不谙世事的小狼涉世之后唯一一个全心相信的人,这对晏伽来说算不上殊荣,反而时常有些沉重。 那同窗继续念叨:“言年,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朋友家人,希望他们有一天能过来找到你的衣冠冢。至于我……我的法力好像不太对劲,连筑基期的修为都没有了,明早起来我再试一试,否则我真是没脸回去面见爹娘了,这张孙氏的牙牌几乎花了他们全部家当,只为了送我入学宫,说好的飞升之法,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孙氏的牙牌……”顾年遐尾巴左右动了动,“又和他们有关吗?” 晏伽摇头:“不知道,看来孙氏也有不少外姓门卿在学宫。我们该回去跟徐晚丘碰面了,看看她那边顺不顺当。” 他之前不方便在那么多人面前露脸,得知徐晚丘已经回了府,便打算与对方再从长计议。 “等等。” 顾年遐从晏伽肩上跳下来,就往水塘边跑去。晏伽没拦着,眼看顾年遐一溜烟跑到了那人身边,呜呜叫了两声。 “小狗?”对方显然没见过狼,刚要伸手去摸,却猛然发现这小家伙的眼睛泛着浅金色,让他想起那个不明不白死去的言年,也有这样一双清亮的金色眸子。 顾年遐一扭身子躲开了,转而朝着水塘后的灌丛中跑去,同窗不明所以,起身就去追:“等等!” 他跑得气喘吁吁,拨开草丛之后却压根不见“小狗”的影子。他确信刚才那小东西就藏在这里,四面再无其他地方可以遮蔽身形,要是往别的方向跑了,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到。 然而灌丛中静悄悄的,他左右都没寻到小狗的身影,以手撑地时却忽然觉得掌心一痛——他低下头,看到两枚金错映着月光,隐藏在草叶之下。 不远处的矮丘上,一青一白两道袍角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顾年遐还是尾巴痛得直哼哼,走了半路就又跳到晏伽背上,一定要他背,两条腿岔在他身侧,悠然自得,一副恃宠而骄之态,长长的衣袍缠在晏伽手上,铃铛轻摇响动,在安静的长街上分外空灵。 “你变成人怎么这么沉?”晏伽托了托他身子,不爽道,“小狼多好,又能提又能抱,还能随便摸。” 顾年遐不假思索道:“现在你也能随便摸。” “你害不害臊?” “我都说了,你们人族才会为了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害臊不害臊的,想摸就摸,又没有人会笑话你。” 晏伽跟他说不明白,有些在魔族司空见惯的举止,放在人族却处处受纲常伦理所限,并不能随心所欲。 “你身上就是很好闻。”顾年遐埋头吸着鼻子,有些沉浸,“我在梦里也总是闻到。” “我身上有什么味儿?我身上是人味儿。”晏伽不解风情道,“你该不会是想尝尝人比兔子好吃在哪里吧?” 顾年遐凑近他:“我想尝尝。” “你尝个……” “屁”字还没说出口,晏伽就觉得耳朵突然一刺痛,下一刻反应过来——顾年遐竟然真的下嘴咬了! “松口,小兔崽子!”晏伽怒喝道,“你想挨揍?” 尖锐的小犬牙浅尝辄止,只轻轻在他耳廓留下一道印痕,就笑着松了嘴。 “你等着。”晏伽撂下狠话,“你完了,小子。” 顾年遐不停地笑:“我完了。” 晏伽觉得这小孩简直太有恃无恐了,横竖不怕他,就爱折腾,还经常得寸进尺,自己又没办法治他。退一步蹬鼻子上脸,进一步正中下怀,简直束手无策。 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能和小孩子计较。 【作者有话说】 小狼咬猫了,简直骇人听闻(`⊿′)
第40章 又急啦? 这夜的徐府,难得这个时辰还灯火通明,徐晚丘在前厅忙得抽不开身,见到两人进来,只是淡淡一点头:“回来了?稍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便过去。另外,温哲久想要见一见你们。” 晏伽摇了摇头:“这厮还是这么敏锐,早就看出顾年遐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查学宫吧。算了,你跟他说,想见可以来见,我无所谓。” “你见的人越多,假死之事暴露得就越快。”徐晚丘劝说他,“我今夜此番,已然算是彻底和学宫翻脸,背后之人很快就会得知消息。” 晏伽:“我怕他们?先前我只是不确定对手是谁,现在知道了,那便还用老法子应对。” “什么老法子?” 顾年遐替他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吃饭掀桌、把水搅浑。” 晏伽很欣慰地点点头,道:“说白了,要对付这种东西,忍让退缩无用,来多少便杀多少,是唯一的应对之法。” 徐晚丘摆了摆手,将左右弟子屏退,又落下四面门窗,问道:“我想知道,凝成‘仙境’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无可奉告,徐宗主。”晏伽摘下斗笠,扇了扇风,“我说好帮你的,已经做到了,其余不在你我商定的范畴内。” 徐晚丘也并非固执之人,明白他的确有难言之隐,没有多追问:“果然……听说三年前你被仙盟围杀时,便有人向你质问越陵山有何秘密,你却始终一个字都没有说,以至于为仙道所不容。” 晏伽安然点头:“所以,那时我都扛下来了,今日也一样。” 顾年遐神色诧异地看了看晏伽,表情显然不如刚才活泼了。 “好。”徐晚丘继续低头写着手下符咒,“你们先回去吧。” 晏伽这才发现,她画符的手边搁着一盏瓷碟,里面暗红的浆液看着有些瘆人,似乎是鲜血。 看来徐氏家学的传闻是真的,那些符箓阵法之所以能够源远流长、传承百年而不绝,玄妙点睛之处就在于那符咒是以鲜血画就,强则强矣,却极耗费阳寿,再加上能以窥天之法刺探天机,难怪历任徐氏家主大多是短寿而终,缘故就在于此。 徐晚丘今年二十有三,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寿绵长的气运。 顾年遐一进屋就闷闷不乐的,头埋进被子里,坐在床上只露一双眼睛看着晏伽,表情阴沉。 “你又怎么了?” 晏伽走到床边,一拍他屁股,“起来,别压着尾巴了,屁股撅起来我给你看看。” 顾年遐往床上一趴,伸手就要脱掉下袍,被晏伽眼疾手快地拦住:“你少发疯啊,我就看你尾巴尖,不看你别处。” “也摸摸那里。”顾年遐不见外地指指自己尾巴根,“有点疼。” “装。” 晏伽不为所动,拨开顾年遐的衣摆,伸手抓住那毛茸茸的尾巴,仔细检查着那里每一丛软毛。伤口倒是不太深,已经结痂了,不过尚有些干涸的血迹。晏伽随手拿了湿帕子给他擦干净,尽量不碰到里面的伤痕。 “还疼不疼?”晏伽问他。 “不疼了,这点伤而已,那东西的牙口不好。”顾年遐很得意道,“那个和尚还夸我的尾巴软。” “他那哪是夸你……等等?”晏伽忽然愣住,“那小子摸你尾巴了?!” “也算不上摸,他将我的尾巴从混沌嘴里抢出来,帮我治了伤,顺口说了句还挺软的。”顾年遐说,“他那还只是摸到尾巴根呢,后面更软,别人都不知道。” 晏伽难以置信:“他还摸你尾巴根了?!” “对啊。”顾年遐奇怪道,“怎么了?” “你的尾巴怎么谁都能摸?”晏伽没好气道,“小心哪个心思不纯的,哪天一口给你咬断了。” 他没控制好力道,说话的同时手劲儿也重了些,顾年遐痛得一缩,尾巴“啪”一声卷住他手腕,非常无辜地回头瞅了他一眼。 晏伽心虚地松了手:“我不是故意的。” “这次是真的疼了。”顾年遐哼哼道,“比混沌咬的还疼。” “那你想怎么样?”晏伽无奈问道,“别得寸进尺啊。” 顾年遐晃了晃尾巴,心思昭然若揭。 晏伽咬着牙,忿忿道:“顾年遐,你行。” 说这话的同时,晏伽隐约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他好像早知道顾年遐会提什么要求,这次他却说不上来抗不抗拒,反倒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期待? 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晏伽觉得自己脑仁嗡的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样一步步妥协、接纳甚至习以为常,其实是不应该的。即便顾年遐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孩子,自己也是受人之托照顾对方,但有些举止还是逾矩过头了,顾年遐不懂,他不该也不懂。 他低头看着已经乖乖趴好的小狼,踌躇半天,犹豫着将手放在对方尾根上。那处连着里面的肌肤,法力幻化出的衣裳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修长的尾骨,用手戳一下,就愉悦地动一动。 顾年遐回头看他,眸色忽的一暗,问:“刚才徐晚丘说,三年前你曾经被仙道围杀,为什么?” 晏伽的手没有停,云淡风轻道:“我不招人喜欢,说白了就是招人讨厌。他们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们,所以那些人觉得我处处与他们作对,两方龃龉不断,互相看不过眼,总有一天会生事。” 顾年遐想了想,果断道:“肯定是他们不对。” 晏伽失笑:“为什么?你也看到我行事风格了,有时候的确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我做事让许多人无法接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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