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道诸门派世家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东湖城孙氏从商,幽篁镇林家护镖,睢明城展家开武馆,而越陵山则以授道、铸器与药草为营,各自皆有其家门产业,否则日日只餐风饮露,早就饿死了。 唯有臻于飞升之境之人,方能断食绝水,不再受五谷轮回之困,也不用沾染人间铜臭。 “什么叫臻于飞升?”顾年遐刨根问底道,“要么飞升、要么没飞升,‘臻于’飞升是如何看出来的?” 晏伽摸摸他的头,说道:“聪明小狼,倒还真没几个人质疑过这‘臻于’二字,不过……据说仙道百年来确有不少修为高深之士,在某日修行时忽然觉得机缘已到,便独自飘然隐入山水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年遐若有所思:“哦,我懂了,所以这就叫臻于飞升。” 晏伽却摇头:“非也,我觉得他们只是饿死了,所以再也没人见过。” 顾年遐哈哈笑起来,眉眼弯起,看上去十分开心。晏伽逗他逗得够了,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往客栈里走:“这边,我们上楼。” 到了桑岱所说的那间房,晏伽站在门口,弯起手指轻叩了三下,又重叩两下,里面的人才脚步匆匆过来开门:“来了来了!” 一开门,晏伽愣在门外半晌,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桑岱——没想到这小子连行头都换了一身,穿得如此风姿绰约,呸,花枝招展,任谁也难看出这不正经的模样是一门之主。 虽然对方无非只是换了身新衣裳,但晏伽还是能看出那衣料价值不菲,难不成也是怀钧给他买的? 晏伽推门走进去,看到孙渠鹤也在,一脸阴云密布,显然心情不佳。那只玄鸦则立在她肩头,冷酷地睥睨着所有人。 “大小姐近乡情怯啊?”晏伽大大咧咧地往桌前一坐,摘掉斗笠,先给自己和顾年遐都倒了杯茶,“来得倒是快,不过你们都各自有什么打算?” 桑岱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令,在晏伽眼前晃了晃:“你徒弟给了我这个,说拿着就可以进出仙盟大会,面子很大的。” “这是越陵山的叩访牙牌,持此令者拜访其他仙门,如见掌门之面,可畅行无阻。”晏伽道,“他倒是真给你面子。” “那是自然,他都说了,有小爷我在窈竹峰上陪他,让他很快活。”桑岱得意洋洋道。 晏伽送到嘴边的茶杯顿了一下,缓缓转头看着他:“……他真这么说的?” “我骗你做什么?”桑岱不满道,“你这个做师父的还不如我呢。” 晏伽皮笑肉不笑:“拜服。” 孙渠鹤抬眼看了看几人,开口道:“你们都是冲着仙盟大会而来?” 晏伽点头:“大小姐,你也是聪明人,孙宗主都已经邀学宫前来了,你应该不会看不出蹊跷吧?” 孙渠鹤低声道:“我爹他,怕不是真的对所谓飞升之法信以为真了吧?” “若他果真如此呢?”晏伽问,“你要如何选?” 孙渠鹤咬着嘴唇,沉默了许久,说道:“与你为敌,或者……与我父亲为敌?” 晏伽:“不然呢?” 孙渠鹤叹了口气,言语却分外坚定:“此事尚未有定论,或许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若我爹真的误入了歧途,我也是一定要劝他回头的。” 晏伽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去给自己续茶,“罢了,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我也不强求,只是你若不想违背本心,还是自己亲眼去看一看的好。” 他来之前给徐晚丘也传了消息,不过一样是石沉大海。他不知道金陵城那边情况如何,徐晚丘一向独来独往,倘若出了什么事,怕一时也不好应付。 顾年遐见晏伽脸色不好,走过来牵了牵他的手:“我们去看灯吧?” “你想去看了?”晏伽拍了拍顾年遐的后腰,“走吧,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无用,不如一起去。” 孙渠鹤没心情赏什么灯,自己带玄鸦跑去客栈屋顶上赏月去了。桑岱则上赶着要凑热闹,急急忙忙拎了那把命根子似的祖传佩剑,迫不及待地跟上来。 顾年遐似乎是头一回逛人间的灯会,满眼都是五光十色的花灯,如何也看不够。他拉着晏伽在人群里乱跑,笑声淹没在周围的喧闹之中,但手指始终紧握着对方,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 “年年,慢点。”晏伽低声叫他,“过来,带你去湖边看荷花灯。” 顾年遐兴致勃勃道:“走吧!” 晏伽回头去找桑岱,却发现这人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奈何顾年遐又急着拉他走,只得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湖边走去。 湖岸连着行船的河道,水流自西往东,在此湖中稍作周转,夹岸是合抱粗的垂柳,此时也挂满了竹笼纸灯。前来放花灯的人并不少,大多是一家几口或恩爱情人,湖中三四游船上悬着荷花彩灯,隐隐约约的女子放歌声飘至岸边,婉转如铃。 顾年遐站在岸边,陶醉地听了半天才想起转身去找晏伽,却见对方手中提着两盏荷花灯朝他走过来,面纱被湖风撩起,脸上挂着浅淡笑意,湖灯一映,恍若世中散仙,看得他有些微微出神。 “怎么,我好看?”晏伽走到顾年遐面前,伸手拢拢他的头发,“耳朵竖起来了。” 顾年遐急忙去捂自己的耳朵,却发现好端端的根本没有现出原形,不由得恼怒:“胡说,没有看你。” “不看我,那你看谁?”晏伽低头,与他碰碰鼻尖,“谁比我好看,把你勾去了?” 顾年遐耳尖染上了红,好在夜色晦暗,背光也看不出什么,“就不看你,你爱欺负人。” 晏伽笑着将花灯递进他手中,指了指湖面:“我们去放一盏。” 两人走到湖边,顺着草丛蹲下来,晏伽指尖一捻,两盏荷花灯的灯芯便腾起了火苗。顾年遐双眼中倒映着忽明忽灭的火星,小心翼翼地拿手护着一盏,慢慢推进河里。 他放完灯,扭头期待地望着晏伽:“你也快放,我们的要放在一起。” “为什么?”晏伽随手将花灯放进水中,看着两盏灯一前一后地漂远。 顾年遐低下头,很小声地说:“方才我听那边的夫妻说,花灯放在一起流走,这辈子就永远在一起。” 晏伽捏捏小狼耳朵,与他耳语道:“不用花灯,也一样的。” 说罢,他听见顾年遐低笑了两声,再低头趁着湖灯的光去瞧时,却发现顾年遐不知何时已经涌出了两行眼泪,满面皆是晶莹,双眼怔怔望着花灯消失的方向。 “你哭什么?”晏伽一愣。 顾年遐如梦初醒一般抬头,与他对视着,后知后觉地抹了把脸:“我没有哭……这是什么?” 手背上一片潮湿,分明是他自己流出的泪。顾年遐茫然看着满手的泪痕,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此时才觉出一股莫名的悲痛涌过心底,那是他很不喜欢的感觉。 “年年?”晏伽抬起他的脸,“怎么了?” 顾年遐站起来,半晌才摇摇头:“我不知道,晏伽,我们回去吧。”
第95章 欢喜 孙渠鹤坐在屋瓦上,仰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着天边将圆未圆的月亮,手中石子抛了几下,又丢出去。 她放眼望向眼前的万家灯火,觉得东湖城自她小时候就时常这样热闹,不过从母亲去世那一年起,原本便古板严厉的父亲脾气越发古怪,整日埋头剑法,对她的训诫也一日严苛过一日,只为了百年来整个家族魂牵梦萦的那一剑——那据说是开宗立派的孙氏先祖曾斩出过的一剑,剑芒刺破苍穹,天光倾泻而下,仿若神境,此乃仙道对飞升、长生的追求之肇始。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无人达到那一剑的境界,家门辉煌不再,自然不会甘心。 身后哗啦一声,有人跳上了屋顶,玄鸦被惊得蹦了两下。孙渠鹤回头一看,是晏伽和顾年遐回来了,显然玩得很尽兴,一人还拿了一盏花灯。 “这不是往水里放的吗,拿回来做什么?”孙渠鹤问道。 晏伽递给她一盏,说:“顺手给你们带回来的,桑岱人呢?” 孙渠鹤一愣:“没跟你们在一起?” 几人面面相觑:“没有。” “他是不是玩疯了?”晏伽坐下来,将原本带给桑岱的那一盏灯放到旁边,“我进传音灵阵里问问吧。” 他调动灵识展开阵法,叫了半天却不见桑岱应答,正疑惑着,就看到院外走来一人,垂着头没精打采,正是桑岱那厮。 桑岱抬头瞅见了几人,叹了口气,轻功跃上屋顶,也一屁股坐下去,托腮望着月亮,满面愁云惨淡。 “你挨人家打了?”晏伽诧异道。 桑岱忽然就变得很忧伤,扭过脸看了看他,还是叹气。 顾年遐:“我懂了,他漏气了。” 晏伽拍拍他:“你不太懂。” 就这样,桑岱和孙渠鹤坐在两边,叹息声此起彼伏,听得晏伽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人生悲惨、颠沛流离,一时间悲从心头来,也长叹一声。 “你们都怎么了?”顾年遐平白无故听了一耳朵叹气声,觉得很奇怪,“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晏伽将另一盏花灯丢给桑岱,说:“走了年年,不陪他们在这儿伤春悲秋,我们回去睡觉。” 桑岱接过花灯,毫无兴致地看了一眼,起身朝着客房走去:“我也回去了。” 他逃离似的翻下屋檐,窗子咣当一声紧紧闭上,之后便再无声响。 “他到底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精神得像只猴儿似的。”晏伽不解,“钱被偷了?” 顾年遐想了想:“是不是因为我们没带他放花灯?” 晏伽否决:“肯定不是这样。” 几人正要分头各自回去,忽然听得桑岱房中噼里啪啦一阵,像是什么东西撞上的声响。晏伽最先反应过来,立马甩出刀跳了下去,找到桑岱所在那间房的窗子,一脚踹开,从窗沿翻了进去。 “什么事?” 他提刀便要逼近内室,忽然看到帐子后有人影晃了晃,接着便是桑岱的声音:“没事……不用过来不用过来!我要睡觉了!” 晏伽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没再向里面走。 顾年遐和孙渠鹤都追了进来,却被晏伽伸手拦住:“他没事,自己摔了一下而已,不必管他。” 顾年遐吸了吸鼻子:“可是……” 晏伽看了他一眼,小狼立即心领神会,也后退了一步,伸着懒腰说道:“那好吧,我们回去睡觉。” 孙渠鹤肩头的玄鸦扯着嗓子叫了两声,被她一把掐住脖子:“疯鸟,叫什么叫!” 她倒是不明就里,只看晏伽都不打算管了,也不好再打扰,转身回了自己房中。晏伽翻窗户走之前又朝内间看了一眼,眼底意味深长。 两人出了客栈,没有立刻回浒山亭,而是在街上守株待兔。果然,不多时便从客栈里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后面巴巴跟上来的是桑岱,前面提着荷花灯的绿衣少年摆着张脸,容貌稚嫩清秀,竟然是怀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4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