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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 一个陌生声音如震雷,在耳边响起,“敌营就在前方,很快,咱们就能把他们杀光,为死去的亲人朋友报仇!” 钟阅川从恍然中惊醒,记忆瞬间涌上,连同强烈的恨意一起,填满了他的内心。 他是一国的将军,正要率兵攻打敌阵。而敌人,是他的世代仇敌。 他的父母,兄弟,朋友,全被敌军的统领杀害,手段残忍至极。 这是一段永不磨灭的血海深仇。今日,他就要以牙还牙,用鲜血将心中的愤恨清洗。 高亢的冲锋号角,轰天的战鼓擂声,刀剑铿锵混着震耳欲聋的喊杀,配合着心跳的韵律一点一点撞在心上,将仇恨渲染地更加浓烈。 钟阅川拔出了剑,杀红了眼。 残肢断臂,血流漂杵,友军被杀的新仇,又在旧恨上叠了一层又一层触目惊心的血色。 他不知自己厮杀了多久,可能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十年……甚至自己也无法记清的漫长而残酷岁月。 也不知杀了多少,百人,千人,一营,七军……不计其数。 直到尸体堆成了山,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终于能踩着友军和敌人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他的死敌面前。 那个一个相貌异常俊丽的男人,嘴角微微勾着笑,一眼勾人神魂。 但那抹笑容,带着一种目中无人的冷酷和鄙夷,妖异到有些诡艳,看得人心惊胆战,又点燃心中无边的怒火。 钟阅川想起了惨死在他手下的亲人和朋友,毫不犹豫举起了剑。 仇敌凶悍且残忍,他们之间进行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激烈死斗。 钟阅川抓住了对手一刹那的破绽,击飞了对方手中的长剑,将自己那早被鲜血染红,快要卷刃的剑锋架到了仇敌的脖子上。 他要割下仇敌的头颅,悬挂在高耸的城楼上,以告慰故人的在天之灵,抚平自己内心的愤恨。 ——本应该是这样。 不知为何,他的手抖了。 心中明明存着强烈的憎恨,可对着那张脸,他的手微微震颤。 他下不去手。 似乎心底深处,有个炽烈的意志在阻止他。 让他恍然觉得,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关系,他们并非仇恨深重的死敌,他不能杀了这个人。 恍惚间,他瞥见了踩在脚下的敌军旗帜。 鲜血干涸的缝隙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字,死敌的名字——“临”。 无论再怎么想杀了对方,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 钟阅川心中异常烦躁,于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一剑斩首,死的这么痛快,太便宜他了。 他顺从自己心底的某个意志,收了剑,将人俘虏。 战胜之后凯旋回营,周围的战友开始同他商量如何处置这个俘虏。 所有人一致决定,凌迟。 对于残忍杀害过他们那么多亲人和同袍的死敌,再如何酷烈的刑罚都不为过。 然而钟阅川又莫名其妙地犹豫了。 他的嗓子有点干哑,喉结几动,也无法说出“杀”这个字。 周围人的眼睛盯着他,义正词严地逼迫他:对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他必须马上处死仇敌,不能再让对方再多活一秒。 心中的烦躁越来越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扭曲,折射成雾里看花一般的模糊景象。 钟阅川始终无法痛下杀手,却也难以对抗周围那么多人,眼睛血红,状如豺狼一般“晓之以理”的逼迫。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中浮现:“就这么杀掉有什么意思。” 他有了一个能侮辱死敌,让仇人尊严尽丧的方法。 “把他身上的血清洗干净,送到我房里来。” 让死敌毫无尊严地屈服在自己身下,夺走他的骄傲和意气,难道不是一种更好的复仇? 他不再理会那些似如豺狼虎豹,以义理逼迫他处死敌人的眼睛,转身回了房。 莫名其妙浮现出的,剥夺仇敌尊严的方法,原本只该是一场对仇敌的□□。 可他却执拗的让人在房里挂满了红绸,理由:他这么高贵的身份,即便□□仇敌,也不能那么随随便便。 他得要一个能配得上自己的仪式。 但最真实深层的原因,是他依稀有种难以言说的,违和的记忆,好像他在很久以前,穿过一套大红色的喜服,和这个“临”,在红烛摇曳的夜色里,拜过堂。 钟阅川无法狠下心杀掉这个死敌,所以在“仇恨”和“义理”的逼迫下,蓦然浮现这个办法。 但他有自己的矜持的骄傲,他其实并不想,如此折辱对方。 原本应该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原本应该。
第92章 原本应该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然而在看到那张脸时,钟阅川却仿佛被勾了魂夺了魄。然后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他情不自禁地遵从了内心的奇怪意愿,丢弃了自己的骄傲和矜持。 在这之后, 世界变了。 内心的仇恨好像是被人强行乱写乱画上去的, 而今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那些父母兄弟,亲朋好友被杀的记忆,突然就被擦掉,改为正确的痕迹。 他根本一点都不憎恨“临”。 他很爱。 爱到即便怀着血海深仇, 也颤抖着手杀不了对方。 周围的人也变了。 没人再用血红的双眼,义正辞严逼着他杀死仇敌。 就好像他们的记忆也被修正, 他们和“临”之间根本没有仇恨, 只有喜乐。 所有人都笑意融融地恭喜他,祝福他, 祝福他和新婚爱侣永结同好,白首一心。 “临”成了他的伴侣,他想携手一生的“爱妻”。 他想对那个人好,在对方身上倾尽自己一身的温柔,和他欢欣愉悦地日日相见,做一对人人羡慕,人人祝福的神仙眷侣。 即便隐隐约约的觉得, 似乎他们也不该这样,他们有另外的重要事情要做。 可是,他无法抗拒心尖上最直白, 最浓烈的心动和爱念。 他顺从地臣服了自己内心的念想, 要和他深爱的人在这个世外桃源中相守相伴, 从此生, 到永远。 至于其他的, 他或许真正该做的事情,管他呢。 他无法抵御含在心尖的珍宝的味道,像世间最美味的糖一样,太甜蜜了。 …… 那股缥缈清扬的感觉从身上擦过,就好像擦除掉了真正的记忆,在心中拢上一层乱涂乱画的虚假。 徐临站在战场上,立足于尸山血海间。 对手是几百代的世仇,他内心充斥着愤怒和仇恨,誓要把对手碎尸万段。 可是在激烈的死斗中,心底无端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奇怪感觉——他们不应该是仇人。 眼前的鲜血和仇恨,就像用浓墨重彩的颜料画上去的,画技很好,栩栩如生。 但那只是画,不应该是真的。 在即将刺穿仇敌的心脏时,他起了瞬间的踌躇,随后被对方把剑架在了脖子上。 他以为那人会当即杀了他。出乎意料,没有。 对方只将他俘虏,将他身上令人难受的凝固血液洗净,将他带到一间挂满红绸的房间。 很好笑的感觉。 他清楚那人的想法,如此□□对手,比轻易杀掉更能让人生出大仇得报的痛快。 但还是莫名觉得好笑。 就好像在此之前,他曾被人套上一身喜服,和对方行进过一次让他觉得荒诞不经,捧腹大笑的婚礼。 婚礼平静而安稳,但整个过程中,手臂很沉重,左肩抬不起来。 可能,在尸山血海中厮杀太久,太疲惫的关系吧。 婚礼过后,世界忽然变了。 那幅强行拢在记忆上的画,从鲜血淋漓的仇恨厮杀,变成了满园春色的世外桃源。 正如之前战场上那个奇怪的感觉——他们本来就不是仇敌,没有任何仇恨。 而那场荒诞滑稽,令人捧腹的拜堂,恍然成真。 那人对他很好,明明是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傲慢性格,却会在他面前低下高昂的头,垂着目光和他平视。 会隔三差五,想方设法地制造一场惊喜,逗他乐一乐。 挺好笑的。 他不讨厌那个人。 ……但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身处的桃花源,宛若画中仙境一般美好,是他,是任何人都会喜欢的地方。 但不对。 他不应该待在这里。应该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完成。 在他眼前的,不该是这张脸。温柔呼唤他名字的,不该是这个声音。 只是,正确的脸,正确的声音,想不起来。 徐临觉得自己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记忆被拢了上一层美轮美奂的虚假,可惜无论怎么回想,始终想不起来。 那个被他遗忘的某个人,仿如惊涛飓浪的深海,只要一回想,狂暴的海水就从四面八方,波涛汹涌地灌进来,令人无法呼吸。 这令徐临很矛盾。 他应该去回想被遗忘的真实,却又因为害怕那种窒息感,不敢用力去回忆。 世外桃源多好啊,无忧无虑,为什么要强行逼迫自己去回想难以呼吸的记忆? 但那个想不起来的名字,压着他的心。 左肩很沉重,手臂重得难以抬起。 这种恍惚感,时常让他无知无觉地忽然发呆。 某一天,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种怅然若失的迷惘中。 让徐临惊觉自己又在发呆的,是那个人在耳边的温柔呼喊。 那个人靠近他背后,抬手揽上他的肩。 左肩。 那人用的是左手。 徐临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肩膀好了?” ……不对。 说完立即意识到不对。 身旁那个人,肩膀从来没受过伤。 为什么会觉得,应该在身边的人,左肩受了伤? 那个想不起来的名字,朦胧变成了一个人影。 那人肩膀有伤,左手抬不起来,所以只会用左手搂住他的腰,右手抚上他的背。 然后朝他索取一个似如掐着咽喉,令他呼吸不畅的吻。 徐临瞬间又感觉窒息。 不对。 他不应该在这里。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做。 要是完不成,那种被压在深海里的窒息感会一直缠绕着他的咽喉,无论身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是满目桃花的仙境,都会感觉喘不过气。 只有完成那件被遗忘的事情,才能拥有轻松畅快的呼吸。 于是徐临下定了决心。 他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打破镜花水月的幻境,一刀刺入眼前人的下腹。 他不讨厌这个人,可惜,他只能这么做。 一定很痛吧。那个人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又痛苦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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