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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的话还没说完。 门被一把推开。 黑洞洞枪口直直对准他的脑门,沈逸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在看清对方脸后又是一怔。 也是碰巧,那么多疯了乱杀人的,刚刚好是倪景悦注意到这个小屋。 她衣服上全身血,脸上也沾了几道明显的血痕,在推开门那个瞬间明显是想直接扣动扳机,好说歹说刹住车。 “啊,是你。”她歪头笑,并没有问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心思,只是道,“你死不了,真可惜。让开,别浪费我子弹。” 这话意思是,她也想杀自己? 无冤无仇的,凭什么? 沈逸蹙眉,张开一只手臂护着身后人:“都是同类,为什么要杀他们?” “你……”倪景悦反倒是愣了,“你竟然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眼睛边缘爬满红血丝,脸上也全是干掉的泪痕,应当是崩溃哭过了。 头发凌乱,眼底终于不是近乎麻木的苍白,反倒是多了几分坍塌乱序的癫狂感,拿把枪见人就杀,难怪都说她疯了。 可她分明还能说话,还能正常交流,又不太符合他刻板印象中精神病的模样。 她也变成了谜语人:“不知道好啊,真羡慕你。最好这辈子都别知道了。” 又顿了顿,补充道:“算了,你好像才是最惨的。让开,等我先解放了他们,有空再和你慢慢叙旧。” 解放……? 沈逸嘲讽:“你把自己当什么了,给自己头上安了顶神的帽子吗,有什么资格用这么大义凛然的态度去决定别人生死?” “沈逸,我没跟你开玩笑。” 她神情认真,毫无惧意:“今天所有人都得死,包括我。我在帮他们可以没有任何负担的走,所以才管这叫‘解放’。” “你……” 沈逸一点也听不懂,整个人云里雾里,只能死死挡在那几个人身前:“他们为什么需要被你解放?什么叫没有负担,他们需要有什么负担吗?就算是犯了错,也不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去死啊!我不是在跟你讲大道理,但就是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你难道不清楚吗?” 也不知道这话是哪几个字触动了倪景悦。 她竟就这么哭了出来。 肩膀细细颤抖,散乱的头发丝黏在脸上,可端着枪的手竟是出奇平稳:“沈逸,我可怜你。不让你知道太多,就只告诉你这一点。” “这里所有人都有罪,整个城市里的每一个都该死。我们如此罪孽深重,能苟延残喘这么久已是苍天悲悯。除了死,没有任何办法能洗清。” “你要是想活,就别追究太多……哦,忘了你死不了。真悲催,连早点解脱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是没懂。且私心里要面子,很讨厌被同龄人教育,更憎恶被人可怜。这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他浮躁不安,语气也不怎么友善: “什么乱七八糟的……被上面人洗脑了吧,那个智障是不是又在精神控制你们?说什么你们这些年一点作用都没有,只是在浪费物资什么的?” 见她没反应,沈逸有些急,语速越来越快: “愚忠也是在犯蠢啊,倪景悦。你那么聪明,总该知道我们并不是在效忠谁,是为了全人类利益献身,怎么还能陷入这种死胡同?!” 她竟然骂了句脏话,五官拧成一团,有几分狰狞:“去他妈的全人类利益!” 她猛地冲上来,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趁沈逸不备,一把推开他。对着角落里哭喊尖叫的那几个人连着扣动数次扳机。 枪声很大,震得沈逸耳膜疼,他瞳孔紧缩,看着四溅的血,大脑也在跟着嗡鸣,想上去挡一挡,却又本能地畏惧。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陨落,由自己同类亲手枪杀。而罪魁祸首眼底竟没有丝毫愧疚,只剩决绝。 好像杀了他们,是在为他们好似的。 极其浓烈的无力感一寸寸缠上来,像错综复杂的藤条,封住他所有动作,连带着屏蔽了外界带给他的感知。 怨也好恨也好,即使他们中曾有人亲手杀过自己,也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掉。毕竟只有活下去才能接收别人传来的情感,才有能让他憎恨的机会……再怎样,沈逸也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平白去死。 他分明,还想让他们代替自己活下去呢。 沈逸拔高音量怒吼: “倪景悦,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干净利落给手枪换上新的弹夹,没有回应他的意思。只是走出小木屋,微微仰头,看着这片死死笼罩着他们一生的土色天空。 足足看了一两分钟,这才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问他: “是甜的吗?” 沈逸愣了下,感觉自己怒火又打在了棉花上,气恼之余也冷静了点。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略微愧疚:“区别不是特别大,但确实比这里甘甜一些。” 又道:“对不起。我有记着你的话。但是中途出了一点小岔子……” 她反倒是摇了摇头:“不用道歉,我本来也不配拥有什么愿望。” 又一个人跌跌撞撞走来。 同她一样,浑身是血,双眼猩红,手里紧攥着把枪。 只不过他似乎跟人打过,身上有很明显的刀口,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伤口处汩汩流血。 装配热武器需要权限,很明显,他们是一类人。 一样的疯子。 他嗓音也在颤抖: “景悦,三区已经扫荡完毕,没有活口了。” 倪景悦点点头,随手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扎起来,看那人的目光悲悯: “辛苦你了,去吧。” 在沈逸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那人举起枪,将最后一发子弹留给了自己。 枪响过后,血从胸口处涌出,他跪伏在地,竟是发自肺腑对倪景悦道:“谢谢您。” 沈逸感觉眼前世界在一寸寸崩塌,由无数尸体血痕作为裂纹,自己整个人迅速下坠。 他被包裹在黑夜中,无所依托,找不到扎根处。 不对吧……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为什么大家都死了? 他明明完成了任务……为什么他们都去死了呢? 是不是不论他做什么,都没有一丁点作用,阻挡不了分毫,如同蝼蚁撼树? 那他的价值又是什么? 倪景悦又要去别的地方,他便僵硬地挪动步伐,本能地跟在她身后。她也没什么甩掉他的意思,没和他说话,就这么自顾自杀人,或是接受别人的报备,说一声“辛苦了”,看着他们饮弹自尽。 直至昏黄色天空彻底变成一团抹布似的漆黑,倪景悦前前后后巡察第三遍依旧没发现活口,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对不知什么时候思维彻底崩断,行尸走肉般的沈逸轻笑:“我也要走啦。” 沈逸整个人剧烈抖了一下。 空洞的眼睛动了。 冷…… 太冷了。 死城靠海,按理说昼夜温差不会很大。 可夜晚每一阵吹过来的风,都是实打实蚀骨,带着湿意附着在皮肤上,冻得他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哆嗦。 看不见光的地方,空气堆满尸体味,走两步就不知道会踩到个谁。 孤独。 无尽的,漫漫孤独。 所有和他相仿的人都死了。 那……他呢? 他开口,整个人在听到倪景悦这句话时彻底崩塌: “别……别!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死?你们全死了,我怎么办?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很努力地在救你们了,为什么要去死,为什么都要死?!别那么残忍,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整片城市,变成了实打实的血城。 屠城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却是实打实由一条条人命堆叠出来的结果。 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思想,感知,有对外界最本能的感触,有自己的家人…… 可一旦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也什么都没有了。 倪景悦只是道:“谢谢你陪我。不然我要一个人在黑夜里巡逻了……那么多尸体,我胆子其实很小的。” 她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笑容灿烂: “虽然这样说对你很残忍。但,沈逸。如果可以的话,代替我们活下去吧。” 她宁愿被不明真相的人称作疯子,宁愿背负同伴的命债,即使被濒死的他们记恨着,也没关系。 没人配走出这里。 不管愿意与否,都早该死了。 这个世界待他们这么残忍,那这份绝望,停在她这里就可以了。 枪响。 子弹贯穿,绽放出灿烂的,热烈的血花。 她坠落,和无数同类一起。在万千灰白尸体中,直到找不见她自己。 “别……别……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怎么办,那我怎么办?!”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可偏偏,每一个感触都无比真实。他能清晰地嗅到每一个人身上散发的血腥味,他耳膜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逸失力,跪伏在地,放声哀嚎着。 都死了。 杀他的,算计他的,救他的,与他相似的,全死了。 他们都解放了。 整个城市,只剩他存在。 只有他存在。 只有他会记得死城,只有他要体会无尽的孤独。 这样的绝望,在实验室被屠时就出现过。 他痛恨那里,可那里却又实打实见证过他,每一间屋子,每一块板砖,都或多或少留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向来对外人没什么好脸色,可也依旧会有那么几个热烈的人偶尔踏过界限,或是给他分一些小零食,或是咨询一些学术问题,约他一起去市中心转转。 他其实,并不算讨厌。 同情感无关,也同他们是不是自己的亲友无关。只是他们都曾实打实存在过,都或多或少和自己有过交集,算是在自己人生中埋下一个小小锚点。 他们死了,就是连带着那时自己,也一同湮灭了。 ……那现在呢。 死城内的人类全死了,留他一个做什么? 对了,对了。 洛奕俞。 洛奕俞死了,他应该也可以了吧? 他嗓音嘶哑: “操……把我当什么了,谁他妈要替你们活?” 随后捡起那把还散着余热的枪,抵在自己额头,猛地扣动扳机。 终结在这儿吧。 剧痛袭来的瞬间,他整个人旋即陷入一片黑暗中,向下一点点沉溺着,坠入没有底的海渊。 可怕的是。 在这之后,他依旧能感知到这个世界。 无尽的风,灌满鼻腔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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