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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离一天天长大,也不知道是魔界骨血的原因,还是仙界的灵气太足,不知不觉之间曾经的那个刚刚到观辰子腰高的小怪物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眼中肆虐的魔息在丞相这么多年的教导下渐渐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双细长的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像是装下了仙界瑶池的潋潋清光。 曾经那个浑身炸着刺、一言不合就扭断仙鹤脖子、把整个仙界小童吓的屁滚尿流的小怪物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了和他师父一样的翩翩君子,温文尔雅,芝兰玉树。 因为日日接触,距离太近,等到观辰子发现的时候,印象里熟悉的那个小怪物早已没留下一丝影子。 那天,观辰子外出,回来的时候看见秦离正斜倚在摘星宫外的桃树上看话本。 满树桃花灼灼,身高腿长的青年斜靠在最大的树枝上,一条长腿闲闲的垂在下面。他穿着一身褚蓝色衣袍,衣襟斜斜的敞开了一些,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映着褚蓝衣袍,看起来愈发文雅。 他听到脚步声,将书一合,轻飘飘的跳下树来,眉眼一弯,笑的宛如春风拂面,“仙君,你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粉色花瓣在秦离身后飘落,映的那人的笑温润极了。 一个人变化怎么会这么大呢。观辰子想。 “嗯,”观辰子顿了顿,“在等我?” “是啊。”秦离答的直白,却没再继续说下去,跟着观辰子往摘星宫里面走。 “你看的是什么?” “这个?”秦离抬了抬手里的书,不在意的道:“人间的话本,逗趣看的。” 观辰子目光落在那话本上,没说话。 秦离等了片刻,后知后觉的轻笑一声,“仙君是不是也想看?” 观辰子还是没说话,眼神又往那话本上瞟了一眼。 秦离瞬间明白了,却偏偏不给他,把书往身后一背,眼角含笑道:“看着累的慌,不如我给仙君讲吧。” 观辰子想了想,点点头。 他很多年前和秦离去了一趟人界,待了没有多久,只记得那个地方人很多很热闹,人都有莫名其妙的感情,而后也对人界兴趣不大。不过他时常看见秦离在看不知道从哪搞的话本子,禁不住自己也好奇——秦离已经到了所有人都向往的仙界,人界又有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他。 “话本里说,王生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大家小姐,”秦离语调慢悠悠的讲起来:“小姐性子温婉可人,虽然话少,可是对王生很好。不知不觉之间王生喜欢上了小姐,即便每天都能看到小姐,可他总觉得不够,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喜欢的要发狂了,可是他又偏偏不能说出来。” 观辰子好奇:“他为什么要喜欢那位小姐?” 秦离一顿,失笑道:“仙君,正常人这个时候会问,为什么他不能说出来。” 观辰子摇头,“人界的喜欢太莫名其妙,若说喜欢到要发狂,应该八成是被巫术下了降头。” 秦离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哈哈大笑,“这可比下降头还要厉害。” 观辰子显然不理解,他将这情感简单粗暴的归结到“莫名其妙”那一档,又问:“那王生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因为王生生于一个山匪之家,注定以后要回去当山大王,吃人的那种。”秦离呲牙吓唬他一下,又道:“小姐呢,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端庄的大家闺秀,两个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是王生说了,甚至带小姐走了,山寨混乱无比,他也不能给小姐曾经的生活。” 观辰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片刻后问:“然后呢?” “然后……”秦离想了想,“然后王生离开了,临走前想留给小姐一样东西。他想了很久,可是依旧想不出来该留什么。那东西要足够隆重,必须要配得上小姐,可是小姐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缺。王生思来想去,还是没能做出决定。” “既然走了,缘分便断了,又何必要留东西。”观辰子又一次将这种他不能理解的情感归到“莫名其妙”那一档,又问:“然后呢?” “然后你就回来了,我就合上书从树上跳下来了。”秦离笑,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的往前走着,“不过想来,该是王生选出了东西,送给小姐后离开。小姐看了那东西一眼,而后命人收进仓库里,此生再没看过一眼吧。” 观辰子看着秦离的眼睛,那人笑起来实在是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带着暖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观辰子看不懂,却又觉得莫名心疼。 他还没等说什么,秦离已经转过了目光,眼中那抹神色转瞬散开,又成了平日里的样子,好像刚刚的转瞬不过是错觉。 观辰子觉得自己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甚至这个在他身边长大的人他都开始看不透了。 白染看着眼前真真假假的幻影,看着当年的秦离,心里五味杂陈。 他天生不懂人的情感,可夫妻几十年,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在人界走了一遭,此时回想当年,那时候不懂的事情现在也该都懂了。 看,有的人啊,明明对方还在眼前,可心里却已经担忧起离别来。 各路隐忍和纠结在心里走了无数遍,却又偏偏不让对方知道分毫。 从这个角度来看,当年的自己,其实还是幸运的。 画面浮光掠影匆匆而过,转眼到了真正要离别的时候。 那天的秦离像往常一样,脚步轻松的走出摘星宫,转过一个弯,神色便渐渐放了下来。 丞相的书房里,温文尔雅的丞相看着早已能够独挡一面的青年,没有说魔界的事情,也没有再交代什么,只是问:“要送他的东西选好了吗?” 秦离垂眸,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嗯。” 丞相点点头,转头同他说起无妄海的事情来。然而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报,说战神在摘星宫发了疯,把摘星宫的东西砸了个遍。 两人都是一愣,抬脚就往摘星宫走,片刻后,就看见摘星宫里遍地狼藉,战神疯了似的围着观辰子转圈,气的头发都炸了起来,一遍一遍的质问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吗?啊?!” 而观辰子淡然的站在满地狼藉里,神色平静而固执。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甚至直到他离开仙界很长时间以后,仙界的人还时不时的会聊起这个问题,堂堂上仙观辰子,生而为仙,为及弱冠以位列十六上仙之一,三界至纯之人,前途不可限量,为什么要舍弃一切入了魔界? 可是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白染知道。 是因为恐惧。 没有人知道,无牵无挂无情无欲的上仙观辰子,学会的第一个情感,不是爱,不是恨,而是恐惧。 他怕秦离离开。 他是如此的害怕,甚至在听到秦离要走的消息的时候,全身的骨节在一瞬间像是灌满了冰,心慌的要晃荡出来。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知道。 在别人眼里,他就像一个任性妄为的孩子,仗着别人的纵容,肆无忌惮的做着随性的事情——仙籍?说舍就舍了;法力?不重要;魔界?也没什么可怕的。 而当时的观辰子,目光只是定定的放在赶回来的秦离身上,神色一如往常,淡淡的问:“我要跟你走,你愿意吗?” 他看到了那个人眼里巨大的震惊,而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只有游离在外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白染知道,在看到秦离坚定的点头之前,神色淡然的观辰子隐匿在袖中的手攥的有多紧,松开之后掌心的印子又有多红。 后来到了魔界,秦离担心的事情多半成了真。 观辰子没了法力,身子又吃不消,实在是糟了不少罪。 秦离始终陪着他,为了他违背三界法则强开妄镜,亲自下厨,可是他看起来还是很虚。 他知道他的身份成了秦离的伴侣,于是便也学着听来的故事去做伴侣该做的事情。 秦离试探了几次,每次他的反应都很奇怪,秦离摸不准他又怕吓到他,便全部由着他的节奏来。他每每在话本子看到什么,便来和秦离试,秦离就笑着附和。 第一次的牵手是在无涯殿的卧室,秦离正给他吹着刚煮好的粥,观辰子靠在床头,想起昨天看的话本,突然道:“我们是不是应该牵手?” 秦离呛了一口,抬头讶异道:“啊?” 他盯着秦离不说话,秦离反应过来,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先转过头自顾哈哈笑了一会,笑够了才转回头,“对对对,是我不对,怎么把这个耽误到现在呢。” 他看着秦离眼睛里的笑意,有些恼,把手往被子里一收,抿着嘴不说话。 秦离就告饶,一边说自己错了错了一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挖出来,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两个人维持着诡异的牵手姿势,秦离喂完了他一整碗粥。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秦离的手很暖,暖的像是能温煦的包裹住他漫长的人生。 他还是不明白人界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感,也不懂所谓的眷恋,可是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有秦离在身边,仙界还是魔界,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可是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彼时的魔界内忧外患,秦离刚刚以雷霆之势收复乱成一锅粥的魔界,纵使三头六臂也忙的常常不睡觉。这个时候的秦离,最不缺的就是一个没有用的伴侣。 于是他咬着牙忍着胃里日日翻滚的恶心,开始重新修炼。 丞相仁慈,没把他所有的法力都取走,而就这么一点点的基础,后面的修炼便容易的多。 如果秦离不在,他就去嗔慢山的山顶苦修,虽然确实辛苦,可是想想秦离,又觉得好像乐在其中。 后来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了未三和红豆的对话。 两个人在无涯殿前,未三带着一身风尘,声音又气又急,“现在三界全是关于咱们陛下的议论,都说是陛下勾引上仙,让堂堂十六上仙之一的观辰子迷了心智才入了魔界,还说陛下回来之后以风云之势收复魔界当上魔皇,全是靠那位神仙,狗屁!那全是陛下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我出去转了一圈,真是气得我肝都疼!” 红豆冷着脸不说话,片刻后才道:“那位神仙知道吗?” 未三摇头,“应该不知道。” 红豆声音凉凉,“秦离是真打算把他养成个废物。” 彼时红豆因为秦离的变化已经多次表达过不满,也同观辰子很少说话。未三犹豫的看她一眼,“你打算去和那位神仙说?” “我有病吗?”红豆皱眉看他一眼,转过头,片刻后冷着声音:“别让他知道,听见怕是得难受。给我个名单,我去杀了就好。” 未三一愣,失笑道:“姑奶奶,您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又道:“你能杀十个百个,这三界悠悠之口,难不成你还能都杀了?算了,反正陛下也不在意,他这些天还忙着准备给仙界的聘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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