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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布提地图呈长条形，总人口不足4000万。它左面是诺曼内陆，右面是巴德林，上面能蹭到点厄尔密斯跟哈尔郡的交界处，下面还有一小块地方跟约克郡接壤，可谓是群龙环绕，但这么个小国愣是千百年来屹立不倒。只因这个国家有两大特产——红茶和美人。 拉布提王室也很有意思，继承王位的永远都是女子，而且几乎都是这一代中颜值最低的那个。因为这个国家十分热衷于把王子公主送出去联姻，好看的全都嫁出去了。 上行下效，拉布提民间的择偶观也受其影响，一家子的几个子女中，至少要有一个是跟别国人结婚的。 莫罗镇，约克郡东面的一个小镇子，跟拉布提接壤。近水楼台，在拉布提美人基因的多代融入下，整个镇子人都长得很不错。提起莫罗镇，人们瞬间想到的就是“能歌善舞”四个字。 说实话，格曼尼·霍普这次出巡，最期待的就是莫罗镇。因为现如今诺曼许多的民间小调，都是出自于这个镇子。虽然她没办法唱，但她还能演奏。 巡视完民生，霍普就找了个借口，带上空白的曲谱本和钢笔，独自往欢声笑语处行去。 远远跟着的守卫们也并不意外，在他们的印象里，霍普夫人虽然厌恶歌唱相关的事，但并不厌恶音乐本身，她经常会记录下没听过的曲子，偶尔还会用塔斯克拉琴弹奏。 此处原本是个不大的晒谷场，正中被临时搭了好几个小型的舞台，时不时有人爬上台子载歌载舞，每个台子边都围聚着不少人，在场中形成了一个个的人堆。 台子的边缘有一圈凹槽，围在台边看表演的人，会向凹槽里投入钱币。当集会结束时，最受欢迎的表演者，就能拿走他所在台子下的所有奖金。 像这样的集会场所，在莫罗镇十分常见，可以说只要空闲下来，莫罗镇的人们就会以歌舞作为放松娱乐。 唰唰唰…… 钢笔与纸面发出规律的摩擦声，霍普站在人群最外围，从一个圈挪到另一个圈，几分钟就能完整记下一首曲子。 她今天仍然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礼服裙，只是没那么正式。 挺直的肩背，微抬的下巴，霍普眼睛微垂，看着左手中平托着的本子，右手则一丝不苟地快速记录着她觉得陌生的曲调。 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让她与平民们有着种明显的格格不入，注意到她的人会自觉远离几步。 不过大部分人都沉浸在音乐中，再加上霍普的裙装有着沉闷的款式和配色，仅用余光看时并不起眼，所以也没引起什么骚乱。 霍普边记录，边蹙着眉。她知道这种集会中的曲子都是良莠不齐，其中有好几个调子在她听来明显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但她还是一音不改地记录了下来。 她一直是这样，给自己划定了条框，就再不肯跨出框定范围一步。礼仪举止是如此，尊重别人的原版音乐是如此，不碰唱歌……也是如此。 下一个上台的人唱的是首老歌，霍普早就记录过了，于是她收好纸笔，准备挪向另一堆人。但在抬头后，她发现有一个舞台似乎格外沉默。 在别处都是载歌载舞欢声笑语的对比下，这一堆人就格外显眼。 好奇之下霍普挪到圈外，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去。 舞台上，站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她摆出双手高举交叠的姿势，看样子是要跳舞，但伴奏却迟迟没有响起。 周围人的反应也十分奇怪，他们只一言不发地看着台上，甚至没有谁上去帮她伴个奏。众人的神情十分复杂，同情愧疚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厌烦？ “娜金，你快下来吧。”人群中一个男声冲着台上喊道，语气中还透着点小心翼翼。 随着这道声音，陆陆续续又响起很多附和：“是啊娜金，你应该回去好好休息。” “是啊是啊，娜金，请别为难我们了。” 娜金放下高举着的手，扫视了一圈台下：“你们都觉得我不该来？你们觉得我在为难你们？” 见没有人给她回应，她继续开口：“呵，五年前，你们看到我时都在安慰；短短五年，你们看到我就只剩下回避了。” 很多人都低下了头，不愿意与她对视。 不知谁回了句：“但那种意外，也不是我们的错啊！” 这道声音瓮声瓮气，看样子说话的人也不好意思当面对质，但显然对她来这参加表演的行为也有些不满。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娜金笑中带着讽刺，她变了个奸细的音调，像是在模仿其他人的语气，“看，这个残废又来蹭奖金了。真倒霉，她怎么选中了我们这个台呢？” 霍普夫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台上的女人盖到脚踝的裙摆下，只露出了一只脚——这竟然是个残疾人！ “娜金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们怎么会这么说？！” “就是啊娜金，你别胡思乱想了，我们只是不想让你触景伤情啊！” “克里是为了救镇子上的人死的，我们感激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作为他伴侣的你呢？” 人们忙不迭表态，其中不少人还是十分真诚的。 娜金的回话却很是尖锐：“呵，你们不这么说，不代表你们中有些人不这么想！五年了，每次集会都有人喊我来观看，每次碍于道德，只要我看过哪个台，哪个台的奖金就会归我。所以五年来我每次只敢看1个台的演出，可即使是这样，还是要被你们嫌弃！” “谁敢嫌弃你，娜金，你说出来，是谁？” “就是啊，是谁嫌弃你，你说啊！” “我们照顾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你啊！” “呵，比起你们的嫌弃，我更恨你们的同情！”娜金眼中带着倔强，“你们自以为是地同情我、照顾我，在我面前回避跳舞的话题，邀请我来集会也不顾我的意愿，非要把奖金直接给没上过台的我。我恨透了你们的区别对待和小心翼翼！” 她再次环视全场，表情中带上了一丝骄傲：“我娜金·里尔，是莫罗镇最好的舞者，过去是，未来也会是！别说我只有一条腿了，就算我没有腿，我也能跳下去！我要让你们知道，我想得到奖金，从来不需要靠你们的施舍！” 她再次摆出了一开始那个舞蹈的起手式，静静站在那，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人群默了默，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但哪怕娜金莫名其妙地在台上摆着姿势，也没有人好意思出言赶她下台。 霍普身旁，最近的两个平民之间的交谈声，一句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哎，今天是克里的忌日啊……娜金，真是可惜了，她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孩子。” “是啊，她有着这么好的天赋，而且和克里又是那样契合的舞伴，他俩……真是可惜了。” “老天爷真是跟她开了个大玩笑。” 霍普眼神动了动，有一瞬间，她似乎觉得台上的娜金，与年幼时的自己重合了。 她想不明白娜金还在倔强什么，人，就应该接受现实，不是么…… 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却在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阵音乐，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 娜金动了。她抬手、回眸，时不时与空气互动——她应该是在独自跳着一支双人舞。 那首曲子十分陌生，但霍普此时完全没了记录的心思，她的眼神牢牢黏在了娜金身上。 由于少了一条腿，她的舞蹈中没有了常见的踢踏步、巡场步，而是时而舞动，时而转身，时而跳跃，时而倒伏。她动作十分稳，一看就是有着扎实的基本功，并且也练习了不短的时间。 给她伴奏的琴似乎是瑕疵品，琴箱的共鸣很有问题，每到尾音部分，琴弦就会有种破音般的震颤，但总体还是在调子上。要是平时，霍普早就蹙眉批判了，可现在，这破碎的琴音，配合台上单腿跳着双人舞的娜金，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气场。 台下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娜金脸上是笑着的，但琴音却像是在哭泣。 音乐逐级推进，渐渐进入高潮，娜金看向身侧，就好像那里站着她的舞伴似的。 下一刻，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霍普也维持不住自己的一贯的仪态，克制不住地捂住了嘴。 只见娜金双手前伸，完好的那只脚点地，断了一截的腿则向后抬起，将裙摆撑起一个扇形的弧度。然后她整个身体缓缓向前倒伏，十分违反常理地与地面呈45度夹角，就好像她的前方，正有一位看不见的舞伴，给了她支点！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没人。难以想象，娜金做出这个姿势需要多么强的控制力，以及多久的练习！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几秒后，才重新站直。然后一个旋身，开始了连续地单腿飞转，她的裙摆飘扬而起，伴随着破损的音乐，她就像失去了一只翅膀的蝴蝶，给自己安上了一片花瓣，重新飞翔了起来。 霍普听到身旁的两个平民发出惊叹： “蔷薇在上，这真是太美了。刚才那个动作哪怕是健全的人，也不一定做得出来吧？！” “是啊，娜金说得没错，她真的还能跳！她从来没有畏惧过自己的缺陷！她始终知道自己是有天赋的！” “缺陷又怎么样，谁说缺陷就不是美的了！娜金真是太棒了！” “她真是太了不起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学唱歌！我一直有唱歌的梦想，奈何我嗓音不好听。” “唱！不唱才让人看不起！没有腿都敢跳舞，嗓音不好听怕什么？又不是五音不全！” 霍普愣愣盯着台上的娜金，心脏发出一声声鼓噪，直到一舞结束，她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耳边再次传来平民的对话： “这曲子好陌生啊，不知道是谁创作的。真想见见创作者啊！” “他应该还在后台吧，不知道现在过去还能不能见到。” 霍普如梦初醒，快速往后台跑去，没注意到之前站在她身旁的两个平民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以霍普的天赋和记忆力，整首曲子早就在她脑海中了，但她仍十分想见见这位创作者。 可后台早已空无一人，只在座位上留下了一把破损的塔斯克拉琴，和一张曲谱。 原来这首曲子还有配套的歌词！ 霍普眼神扫过，和着歌词在心中默唱起这首歌。 细细品味，这曲调与诺曼常见的风格完全不同，可以说是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这一定是某位大师的作品。 她将目光移到谱子的最下方，那里写着一句话。 [《与灵魂共舞》——送给第一个拿到曲子的有缘人。] 霍普抿了抿唇，将手抚上了自己的喉咙，再三犹豫，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曲谱。 她深吸口气，又闭了闭眼。多年给自己定下的条框，她还是没有勇气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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