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怪的是,他们在抬起黎琛的时候竟然还把他的头给遮住了。 担架路过了嘈杂人群,也路过了杨思光。 杨思光看到了担架上的白布,殷红的血迹正一点点从布料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晃动中,一只灰白色的手从白布的缝隙中猝然掉落,结实的手臂已经折断了,露出了内里泛着粉色的骨茬和鲜红的肌肉断面。 血滴滴答答从那只手的指尖处滑落,淌在地上。 …… …… …… 黎琛死了。 在杨思光的面前,被一辆酒醉驾车的失控轿车撞死了。 因为速度太快死的时候,他多处骨折,连内脏都已经掉出体外。 当然这些细节,都是之后杨思光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事实上,虽然杨思光是亲眼看到黎琛车祸身亡的,关于那天的事情,他却始终没有丝毫的真实感。 那更像是一场噩梦。 或者是一部他并没有认真在看的恐怖电影。 大脑无法将眼睛看到的一切跟现实结合起来,以至于那天回家时,杨思光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 “思思,怎么这么晚才到家啊?搞得我跟你爸都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留菜,以后要是这么晚回来,好歹要提前打电话跟我们说一声啊,好歹也是这么大人了……”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女人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唠叨了起来,直到不经意撇过头看到了门口脸色惨白的儿子,她才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上还有血?!” 杨思光在门口恍惚了一会儿,慢了半拍他才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衣服上竟然还有一道飞溅的血迹。 血迹已经开始发黑了。 杨思光一眨不眨盯着那道血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才在母亲真的着急之前,喃喃地开了口。 “遇到了一些事。” 他低声道。 “这不是,我的血。”他说。 “我累了我先进房间休息了。” 然后他用力抱紧了肩侧的书包,没有再理会母亲的絮叨,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砰然合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暗。 母亲在门口敲了几下门,见杨思光没理会,便又回到了沙发上继续看起了电视,只是偶尔还是能从电视剧的对白里间隙里,听到她的骂骂咧咧。 “……真是不知道个好歹,这么个破性格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就随了他那死鬼亲爹……我就说不该让他回家里住,这都大四了也没找到个好工作,真是气死我了……” 中间夹杂着杨思光继父老生常谈的几句劝慰。 “好啦好啦,那孩子内向嘛,再说了,现在工作也不好找……” “反正我看着他就来气,真是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生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反倒是那个小娼妇,你都不知道她家现在多舒服……姓黎的那小子,明明就是个婊子养的,结果现在要风光多风光……” “咳咳,算啦都是过去的事了,老说这些干什么。谁让人家黎家有钱呢,而且那孩子确实挺争气——” …… 父母显然不知道,那个风光无限,有钱又争气的黎琛,现在已经安静地躺在了第三医院的停尸间里。 杨思光背靠着房门,面无表情地听着门外的对话,心却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白雾中,神思麻木而恍惚。 过了好久,单肩包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手机的嗡鸣。 杨思光原本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接电话,然而那嗡鸣却始终未曾停下。 最终,他只能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臂,僵尸般伸手探向书包想要拿手机。 只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导致了肢体的麻木,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做出来却格外的艰难。一个手抖,书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哗啦啦全部倾倒了出来,散落一地。 手机的屏幕一闪一闪,一边震动,一边在地板上缓缓的滑动。 杨思光伸手拿起了手机,点开了接通键,下一秒,耳畔就传来了同学的声音:“杨思光!那件事是真的吗?黎神车祸去世了?而且许路说当时你们两个就在现场!说什么黎琛肠子都被撞出来了我靠……” 杨思光沉默地听着电话里不断的逼问,没有吭声。 “喂,杨思光?你还在吗?怎么不说话啊你——” …… 窗外似乎有车疾驰而过,一道灯光顺着窗帘的缝隙在幽暗的房间里一闪而过。 在满地散落的杂物中,有东西忽然闪动了一下。 杨思光的目光一凝。 在那一刻他险些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然而,当他伸出手去,颤抖着拿起那样东西时,指尖传来的濡湿触感,却让他变得异常清醒。 那是一颗眼球。 杨思光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眼球的眼白依旧莹润柔软,后方挂着一条深红色的神经系带,金褐色的瞳孔镶嵌在眼球上,虹膜上的异色斑点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反射出了一点诡异的微光。 那颗眼球就像是还活着一般,正一眨不眨地躺在杨思光的掌心,深深地凝望着他。
第45章 【啊,还在看着我呢。】 首先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念头是这个。 大概是因为太过于没有现实感了,杨思光托着手中的眼球端详了很久很久,却并没有感到任何面对人类器官时应有的惊恐和抗拒。 脑子雾蒙蒙的,思绪也变得格外散乱,思考更是变得无比困难。 为什么黎琛的眼球会在自己的书包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杨思光才后知后觉地想道。 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境?这是他的第一念头。 但眼球的触感又是那么鲜明,后方的肌肉和神经束上有非常明显的撕扯痕迹…… 脑海中一点点浮现出同学在电话里的喋喋不休,他说那辆肇事车的速度很快(也许真的很快?可杨思光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以至于黎琛遇难时内脏尽数破碎,尸体严重受损。 杨思光又想起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想起了黎琛的鞋,有一只已经在撞击中飞了出去,比那具尸体飞得要远得多,所以那些医护人员在把他搬到担架上,黎琛有一只脚是光着的。 白布只罩住了黎琛的头,却没有盖到他的脚。 担架从杨思光眼前挪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黎琛的完全扭过去的脚踝。 像是不小心装配反了的手办,尸体明明是仰躺的,脚尖却直直指着地面。 啊,黎琛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喃喃低语。 所以眼珠呢? 眼珠也跟那只鞋子一样飞出去了吗? 然后不小心掉进了自己的包里? 杨思光恍恍惚惚地想着。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取来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玻璃杯里放着冰块。 眼球被他小心地包裹在保鲜膜里,搁在了冰块上。 杨思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看到的处理方法了,只记得那篇文章上提到过,这样做能够更好地保持器官的活性,增加再植回身体的成功率——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杨思光的思绪中断了。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需要那么小心。 因为黎琛已经不用考虑器官再植了,毕竟,黎琛已经死了。 …… 玻璃杯的外壁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杨思光隔着玻璃杯,死死盯着黎琛的眼珠。 那颗眼球依旧那么鲜活,那么湿润,此时仿佛也正在回望着他。 就好像它只是暂时离开了那个人的身体,短暂地待在杨思光的身边一小会儿。 等到第2天噩梦褪去,它又将重新回到黎琛的眼窝之中,用那种冰冷而厌恶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一想到这里,仿佛有一只无形且冰冷的手直接探进了杨思光的腹腔,毫不怜惜地揉搓着他的内脏。 杨思光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跌跌撞撞地跳起来跑去厕所,结果刚冲到门口,就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 杨思光吐了。 * 那天晚上,杨思光发起了高烧。 大概是因为睡觉前,母亲一直在对着他谩骂叫嚷,以至于哪怕都到了梦里,杨思光的耳畔依旧萦绕着女人高亢而激烈的嘶叫。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不长耳朵吗?离那个婊子养的小怪物远一点!远一点你知不知道!” “别人家的小孩至少还懂得心疼自己的妈妈,可是你呢,你的脑子是坏掉了吗?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那个婊子做的事情?她抢走了你爸爸,你知不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没爹的孩子了!你变成了一个野种!” “你竟然还跟那个婊子的孩子玩?!你是没良心还是没脑子?!他妈的你还有脸哭!老娘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有什么脸哭!” …… 梦中也是一个浑浊炙热的下午。 滚烫的太阳即将落山,夕阳的颜色是一片血红,将整个世界也染成了刺目的颜色。 狭窄逼仄的楼道里,母亲的笤帚一刻不停随着咒骂抽打在杨思光的身上,昔日笑意盈盈的面庞上溢满空狰狞的恨意。 杨思光记得自己在哭。 好像从小到大他哭泣的时候都不会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 他其实只是不敢发出声音,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在那一刻看上去却愈发狂怒暴躁。 女人的指甲几乎已经深深掐入了他的皮肉深处,那块皮肤,在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都会泛起骇人的紫黑。 但这显然没能让女人解气。 “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个烂人亲爹一模一样恶心德性——我问你,杨思光,以后你还跟不跟那臭婊子养的东西鬼混了?” 杨思光痛苦地抽噎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女人赤红的眼睛在眼窝里仿佛燃着火。 她的手掐在杨思光的脖颈上,湿漉漉的,满是汗水。 “那行,来,你跟我说——黎艾玲是个贱人生了黎琛一个贱畜,你以后永远不会跟贱畜那一家玩!” …… 泪水混合着汗水,宛若一只只小虫,沿着皮肤涟涟而下。 爬过皮肤上被笤帚抽出来的细密伤口时泛起细密的刺痛。 被母亲死死掐住的孩童艰难地翕合着嘴唇,却始终没能将那泛着怨毒的诅咒复述出口。 女人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暴怒疯狂。 “好——好——你就跟那条死狗一样是吧?见了黎家贱畜就走不动道是吧?!说不说?你说不说——" 嚎叫的同时,女人猛然转身,抄起了门口一把生满铁锈的黑铁剪刀,作势剪向男孩的脸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