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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断磕头,很快,额头上就渗出血渍,让人看了格外不忍。 姜遗光看着,鬼面具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平静无波。 他并不同情王昌德,也没有一丝愤恨,只觉得有些麻烦。 一个人的作恶,就能让那么多人生出怨气。这些怨念形成的恶鬼又要波及到更多人。 如果把他杀了,那些恶鬼的怨念会平歇吗? 其他人却以为他是个嫉恶如仇之人,殊不知,姜遗光心里只在想:既然如此,那抓挠声到底是怎么来的? 或许得找找从哪一代开始的。 他想起自己指甲挠在木头上的声音,不禁产生联想——这抓挠声会不会是人未死时就进了棺材,在棺材里不断挣扎发出的声音? 他曾听祖父说起,有些人家中老人去世,停灵两三天后就急着下葬,结果那人并没有死,反而是在棺材里、在地底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给活生生闷死了。 这类人如果把他们挖出来,还能看见棺材壁上的指甲印。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出了口。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查清楚最早开始听见这声音的人到底是谁,然后……” “开棺验尸。” 轻飘飘四个字,叫其余人大惊失色。 “绝对不行!这是对先祖不敬!” “祖上在天之灵一定会生气的……” “大师,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这个绝对不行啊,到那时……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王昌德老泪纵横。 姜遗光问:“难道你现在下去很有颜面见他们吗?” 王昌德哭诉的声音戛然而止,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姜遗光道:“既然你们死活不愿意说,我只有这个办法。如果这个方法你们也不愿意用,那……你们的命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这几家人不同意也无所谓。 他大可以找到这些人的祖坟所在,自己去看看。 还是有些古怪。 如果真是卫家先祖因为没有死透被活埋生出的怨气,他会直接诅咒自己的后人吗? 王家那位老叔公以完全不符合年纪的眼疾手快一把扑过去拽住姜遗光的大腿,扑坐在地。 “大师,大师,我们都说……” 他磕磕巴巴地,把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儿说了。 先帝在位时,约莫是圣德十年左右。 那时卫家已经做这人命生意很久了,他们知道亏阴德损阴司,可谁能拒绝这白花花的银子?左不过是抱着大不了死我一个,留下家产给后人的心态。 那时,卫家有个少爷,姓卫名善元,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胆大心细,能识文断字,能算账,能拉人脉,眼见着就能担卫家下一任家主了。 孰料,他在运货跑船时,那艘船不知怎么的,既没遇上风浪也没遇上水贼,但就是翻了。 满船货连带着卫大少爷消失在滚滚江水中,当时的卫夫人简直要哭瞎了眼睛。 卫善元少爷那时已经成婚了,屋里还有几房良妾,只是他那时又看上了一户好人家的女儿,打算要来做个妾室。 可怜天下父母心,卫家的老爷和夫人怜惜儿子在下面孤苦,儿媳还要留着养大他们的孙子,几房妾室就一并“病逝”送下去了。 至于卫善元看上的那名良家女,家中是个卖豆腐的,在卫善元还活着时,她倒还愿意嫁过来。等卫少爷的事儿一出,她自然是不愿意嫁给一个死人,卫家老爷和夫人便到处宣扬,说这女子已经和少爷有了肌肤之亲,只待过门。 也不辱没了她,毕竟是嫁给一尊牌位,允了她穿红嫁衣过门,原来的正妻自请下堂,作为平妻。 这还是卫善元的夫人主动提出来的。她担忧自己的相公泉下有知,要自己去作伴,干脆先替他在下面娶一个正妻,到时,相公在底下也有人能打点家事。 就这么着,那女子穿红嫁衣过门,和一只大公鸡拜堂。 第二日,这位新夫人就“殉情”了。 满城人都赞叹这位新夫人的深情,更有说书人将他们的事迹编了话本,还有些书生也为他们之间的深情作诗作赋。 但……究竟怎么病逝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喜堂上,卫夫人让人给新夫人先灌药,再用针线缝了嘴,以免她下去找阎王爷算账。” “然后就匆匆忙忙下葬了……” “有人说,她下葬的时候还没死,送葬人听见了她在里面哭,只是哭不响,嘴被缝上了……” 姜遗光问:“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王家叔公颤巍巍道:“因为这事儿,都记在了族里流传下的手札上。” 女子下葬后不久,卫家就有人开始听见那种抓挠声。他们开始恐慌,并四处求医,求神拜佛,但都没有用,卫家人开始早亡。 他们给女子上供、迁坟,希望平息女子的怨气,可结果反而变本加厉,卫家人死得年纪越来越小。再后来,没几年,卫家就因为在天灾时囤地敛财,被朝廷处置,树倒猢狲散。 那群卫家人发觉诅咒是一代代流传的,为了不让后人找不着破解之法,只好把这事儿记下,一代代传下去,让后人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镇压女子怨气的方法。 “谁知道她能恨这么久呢?”王家叔公讷讷道,“她是惨,我们这些人就不无辜吗?就不惨吗?这么多年了,还不够吗?” 姜遗光直视他的眼睛,冷漠道:“把手札给我看看,否则,我不信你们。” 王叔公长叹口气,点点头。 他一直随身带着,从衣襟暗袋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抖着手递过去。
第202章 姜遗光接过, 翻看。 手札上的记录和王家族叔说得差不离,唯独有一点不一样。 王家人担忧穿着嫁衣下葬的新夫人会变成厉鬼,便没有真给她下葬,棺材里放的是新夫人衣冠。 真正的新夫人剥下了嫁衣, 穿上一身黑衣服。据说这样到了地底下, 小鬼们就会看不见她, 不会注意到她的冤屈。 她的四肢钉上桃木钉,不能挣扎;嘴上缝了红线,不能喊冤;被丢在一口八角井中封锁, 井沿与井盖刻符咒,好镇住她的亡魂,让她不能逃离。 而后,王家又让一部分下人佃户住在那儿,只要看好那口井, 不让人打开盖,那群人就可以拿回自己的卖身契。 姜遗光看到这儿,心下了然。 丁家村的那口井,和洛妄所说井边的黑衣女人…… 没想到, 还有这种来头。 恐怕后来丁家村的人也不知道井里有什么吧?只是祖上口口相传下的禁忌, 让他们一步不敢侵犯。 姜遗光看完了手札,面上平静, 心里却难得生了更大的疑惑。 他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把这些看似杂乱的事件串在一起。 如果他那时没有去丁家村找丁阿婆,是不是自己即便渡过死劫后, 和九公子等人分开, 也不会来到星州,更不会找到这几家人? 如果自己没有去丁家村, 丁阿婆不会知道自己有镜子,就不会追杀,自己不会在追杀下打开那口井,放出亡魂,丁家村人也不会死。 他本以为一切是自己随心而为,可又像无形之中被谁引导着,一步步走到这一步。 巧合,还是人为? 可这样一来,又有疑点。 其一,丁阿婆不像蠢人,她如果从花瓶姑娘那儿知道山海镜,把自己骗去时,大可以做许多手脚。别的不说,下药、偷袭,或干脆用她的一些招数都可以,自己未必不会中招。现在想来,她那时似乎是在刻意激怒自己,让自己怀疑,再逃走。 如果她真的了解山海镜,她就该明白,自己绝不可能把山海镜交出去。 其二,那口井如此重要,又十分特别,为什么他一个外人进入时,她要坐在井边让自己注意到? 以至于自己逃跑时,故意打开井盖。 姜遗光把手札还给王家族叔时,心里已有了个猜测。 恐怕……那已经不完全是丁阿婆了吧? 至于卫家人为什么要做花瓶姑娘,恐怕也是因为他们明白,这世间的花瓶姑娘皆能共眼共心。只要把花瓶姑娘售卖出去,卫家就能得到许多双眼睛。 现在,王家应当还有花瓶姑娘吧? 他们靠花瓶姑娘知道了什么? 会不会也和丁阿婆一样,明白山海镜的秘密? 如果真是这样……这几家人恐怕都不能留。 姜遗光没有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他可没答应一定会救这三家人。 “开棺验尸,或者你们全家没命,你自己选一个。”姜遗光在众人希冀的目光中,说道。 “她已经逃出来了,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 两家少爷在荃州替丁阿婆办丧。 一开始没什么人知道,后来消息扩散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来吊唁丁阿婆。 两人见有利可图,干脆在本地搭了大棚,请了和尚做个道场,又请游神、乐队、高跷、戏班子,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办起了丧事。 丁阿婆的尸首就这么放在了大棚中,躺在最好的棺材里,下头镇了从井里打上来最冰的水,隔小半个时辰就换一次,不叫她腐化。 这两位少爷还知道使了小厮跑腿回家一趟说这事儿。反正丁阿婆已经死了,他们既然请不回人去,干脆在这儿把丁阿婆的丧事办得大些,再宣扬宣扬武馆的宏威。 就这么着,热热闹闹的几天过去,每天都有人来送奠仪,上香火,哭灵声不绝于耳,大棚里香火不息。 唯独今晚不一样,头七晚,人群都散了。 头七晚,回魂夜,生人须回避,以免扰了亡灵。据说,头七那夜如果惊扰了回来看望的魂灵,让他想起来自己已死,那么……他会把打扰他的人一并带走。 灵堂里却还有一道小小的身影。 从丁家村里被领回来的那小孩靠着灵堂里的棺材边打盹,睡着睡着又醒过来,支撑着爬起,摸到灵堂里堆积的金银元宝,一一放进火盆里烧。一边烧,小孩一边念叨着“阿婆,我现在有人养,你不用担心……” “他们说了会给你悬棺葬……山头已经看好了,保准是整个州最高的山……” 两家少爷连带着僧人们都没有在灵堂停留,没有派人守,一众人默契离开,没人知道这小孩偷溜进来了,竟然还在灵堂里烧纸。 魏少爷为了验证丁阿婆是不是真的能回来,在地面撒了薄薄的一层草木灰。夜里,烛火晃荡,谁也看不清。 大棚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由外及里,一个又一个脚印踩在铺了灰的地面。 小男孩还趴在棺材边哭,肩膀一耸一耸,不断掉泪,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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