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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闽南语说得又快又轻,眼里尽是蠢蠢欲动之色,想必经常偷偷议论闲话。 “我有个远方亲戚,在衙门当差,听说啊……三家人的主家,真是一夜之间,全没了。有些人昨日还见着呢,第二天就……”小二手掌横过来在脖子上一划,心有戚戚然。 “除了这三家以外,还有其他人,只是闹得比较小,大家不知道而已。” “而且他们都是同一个姿势……”小二张大嘴,比划着,“就像这样,嘴全都被撕开了,腿和腰也从后面都缩没了,只剩下上半截,就好像从嘴里钻出来了什么东西一样……” “你说,这不是撞了邪还能是什么?” 其实,小二打听到的场景要更残酷一些,他那在衙门当差远房亲戚说给他听的时候自己都要吐了。他怕吓着这客人,才挑了些好点的说。饶是如此,也把他说的大白天都有些渗得慌。 姜遗光点点头,面上露出一点点害怕和愤怒的神色来:“厉鬼简直无法无天了,就没有人能驱鬼吗?” 小二说:“听说官府在请大师了,我们这儿的几个有名的大师也不知道会不会出山。”说着他就给姜遗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到底有哪些大师。 说罢,他叹口气:“听说前几天还出现了一位北方来的真正的大师,摸一摸人的额头就能驱邪,灵验得很,还不要钱。只可惜,那位大师被王家请走后就没消息了……” “官府现在也在找那位大师呢,听说有人觉得是那大师很邪门,这件案子可能和他有关……他才刚去王家,王家就出事了。” 姜遗光说:“未必,兴许是那人也镇不住,才走了。” 小二没必要和客人过不去,连连点头附和:“也是,都不要钱呢,听说那几户人家家里也没少钱财。” 他又提出了个猜想:“说不定是来报仇的,才不要钱就走了。” 姜遗光知道了三家人的下场后,就没有再多问,等闹大了,他再回荃州不迟。 至于那女鬼要怎么报复,又要死多少人……他不认为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只是,如果死了太多,对他来说会有些麻烦。 这些被厉鬼害死的人多半也会变成厉鬼,再来找他的麻烦。 聊过后,姜遗光回屋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现在还是白日,睡觉太早,他也没有什么玩乐的爱好,便按照闫大娘子教给自己的法子练功。 小二总算找着个人和他倾诉,心满意足地继续在大堂里干活,擦着擦着桌子,忽然感觉从楼上下来一个人,就站在自己身后,他连忙转身,还未抬头已扬起笑脸:“这位客官,您……” 他刚才正低着头,视线所及处是一双赤裸的属于女子的脚,青白的皮肤,湿漉漉的,还沾了些脏湿的泥渍。 小二的话立刻顿住了。 他的脖子好似生了锈的铁,一点点慢慢抬头往上看。 漆黑的长褙子,漆黑的长裙,同样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两只手藏在黑漆漆的袖子里,看不清楚。 头发很长,没梳,没有挽髻,湿淋淋往下滴水,飘落在袖子旁,水却没落在地上,而是渗进了衣摆里。 她整个人就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小二浑身都冰冷了,开始发抖。 原因无他……谁大白天的,会穿一身黑? 况且这人……她身上传来的都是恶臭味,就像自己在后厨里闻到的,厨子把烂掉的肉泡在水里冲洗干净后的怪味。 这,这个人……不,她、她……她估计,不是人…… “您……”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时才觉自己喉咙干哑得厉害,张张口,牙齿都在打颤,说不出话来。 他发觉自己在打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很想鼓起勇气说点什么,或是跑出去也行,可偏偏在这时候腿不争气,软得不像话。 喊不了,跑不动。 他还在抬头,终于,他看到了这女人的样貌。 手里抹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去。 抖得更厉害,筛糠也似。 “不……”他不知道这句话自己说出来没有,但很快,他就听到了自己这辈子都从未发出过的高亢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正在房里练功的姜遗光听到楼下传来尖叫,顿了顿,立刻收起物件,拉开房门准备看看怎么回事。 一打开门,就见长长走廊尽头,小二背对着他,站在角落的楼道口。 天有些阴了,小二站的地方总感觉有些模糊,姜遗光看不清对方在做什么,他提起了心,手中又扣上山海镜,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小二靠去。 他没有出声,步伐很轻巧,活像一只小心的落在瓦片上的猫,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可小二还是察觉了,他没有回头,身体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 声音从小二身上传来。 “客……官……” “您……需要……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好像被大火烧过的嗓子艰难地吐出字句,一字一句都被磨擦得格外嘶哑、艰涩。 姜遗光没说话,没有回应。 他知道眼前人或许已经不是人了。 他贴着靠墙的那一面走,准备下楼。 姜遗光心里也盘算好了,如果没法下楼,就立刻闯进离楼道口最近的客房开窗跳下去。不过,这也有风险,那厉鬼不知会不会在窗外做什么手脚。 慢慢的,他来到了楼道边。小二还在和他说话。 “客官……外面有危险。” “最好……不要出去。” 姜遗光置若罔闻,踏出一步,已经踩在了第一节阶梯上。 眼角余光时刻贴着小二的影子,揣测他会有什么动作。 厉鬼已经追到客栈来了,这间客栈不能再住。 出乎意料的是,小二什么也没做,只站在那儿,四肢仍旧不断不自然的抽搐着。从他身上,传来在井底才有的水腥味,带着一点点肉腐烂的味道。 “不要去……否则……你会……” “你会……” “你会……” 一句话在小二嘴里反反复复不断念叨,除了他以外,整间客栈似乎再没有其他人,静得可怕。 既然不阻拦,姜遗光哪里会听,飞快往下跑。 也是两层平常的楼梯,没有和以往的诡异那般跑不到尽头,更没有出现什么忽然出现的鬼影。 姜遗光从楼道上轻巧地跑下来,直冲出大堂,推开大门就要往外跑。 在推开大门的那一刻,迈出去的脚顿在原地。 这间客栈不大,临街。 推开门后,姜遗光的视线中,整条街上,全是披着漆黑长发的黑衣女人。 听见开门的动静,默默转过头看着他。 不论左边还是右边,全都是黑衣女人,街上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我说了……你会……” 小二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姜遗光微微抬头让自己能看见二楼的情形,就见小二从窗口探出头来,他的脖子似乎变得很长很长,探出的部分全是脖子,看不见上半身。 头发散下来遮着脸看不清楚,乍一看,他也变成了那个黑衣女人的模样。 “……你会……死……” 说出那句话后,小二身体晃了晃,直直从二楼坠落。 几乎是贴着姜遗光的鼻梁,砸在他脚边。 血肉飞溅。 好在姜遗光退得及时,没有被砸中,掉落的尸体直直落在他身前,遮在脸上的长发被吹开一条缝,露出模糊得看不清的脸庞,以及那双瞪得很大很大的、满是怨憎的眼睛。 姜遗光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门里。 他有些怀疑眼前一切到底是不是幻象,立刻举起镜子,照在自己面前。 镜子里,他的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厉鬼没有对他做手脚。 眼前大门无风自动猛地重重合上,姜遗光下意识一退,没有让门砸到自己。 他推了推,发觉门从外面栓住了,除非踢开,否则根本打不开。 而且……他摸上去的时候,感觉触碰到了和死人一样僵硬的东西。 柜台上点着的油灯“啪”一声打落,火油泼在账本上,瞬间燃着起来。 姜遗光扑过去一把将柜台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飞快踩熄火苗。可即便柜台上的火灭了,从后院厨房里又飘来更浓烈的烟尘的气味。 门外也燃起了大火,噼里啪啦烧着木头,呛鼻浓烟从每一个能点着的地方传来。 姜遗光奔到后院一看,厨房已经彻底烧了起来,火势迅猛,一瞬间就烧到了客房。 好在客栈里东西多,他扯下一块门帘布,找个装水的盆打湿了,系在脸上,再将那盆水浇在身上。 还不够,只打湿了一点点。 好在后院里有一口井,姜遗光把井边的水桶放下去,听见桶落水的闷声后,立刻往上摇辘轳——他要把身上浇湿了才能试着闯出去。 可水桶刚摇上来,他就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桶里装着的根本不是井水,而是……满满一桶血和模糊的肉块。 姜遗光把桶一扔,血水混合着肉块一股脑滚落出来,从桶里竟然还滚出了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几圈,正正好摆在地上,对着他笑。 那颗人头……赫然就是小二的人头。 所以,刚才从楼上掉下来的,是什么? 姜遗光顾不得想太多,他拿起镜子不断照,照自己,也照周围,照向某些地方时,那儿飘起一阵白烟,掌心的镜子也在发烫,他知道自己是又收进了几个鬼魂,可这场大火并没有变小。 火…… 姜遗光捂住口鼻,深深嗅了一口从湿布上传来的水汽。 他要出去。 他不能死在这儿。 可四周全是火,后院有一扇门,现在那扇门前也塌下了燃着大火的柱子。 他已经出不去了。 现在……该怎么办? 浓烟滚滚,虚空似乎都被这烈火炙烤地扭曲起来。姜遗光感觉到眼睛在发烫,从额头上流下掺了灰烬的汗,被他擦去。 遮在脸上的湿布和刚才淋头浇下的水都已经干了,他尽量拉长了呼吸,可依旧吸进了不少毒烟,头脑有些混沌起来。 该……怎么办? 姜遗光原本跑了一段距离,却发现出不去,又不断躲避往下掉落的碎屑、石块、燃着的木条,踉踉跄跄地来到了井边。 直到现在,山海镜依旧冰冷,丝毫不为这场大火捂暖一分。 这场火……不是幻觉。 即便浑身打湿了,也出不去,出去了,也要受重伤。 井里的东西,是幻觉。 他把镜子对准了井口,镜面终于再度一烫,很快又冰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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