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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楚岚道:“过不去自然是赶紧回来。”她看一眼几乎是近在咫尺的雪地与梅花,同样发愁。 “死在山林中, 便是直接死了。要是冻死在这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是察觉过不去,不要逞强,立刻退回来。” 即便到这么近的地方, 冬雪的冷意也没有侵蚀过来,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锁在雪地中。几只蝴蝶踌躇着,终究还是穿过了那层屏障。 冷! 极致的寒冷。 呼啸狂风几乎是下一瞬就把几只弱小的蝴蝶吹散, 雪粒子夹在风里把寒风也染白了,转眼间,他们视线内就失去了彼此的身影。 姜遗光被吹得翻滚着打在一棵梅花树枝干上, 碰着便死死抓着枝干不放了, 又拼命抓紧枝干转个圈绕到背风处,总算免于被风刮跑。 他想看清其他人的身影, 却根本看不清。 茫茫风雪中,要找几只小蝴蝶何其困难? 还是再等等吧。 姜遗光躲在梅花裹成的窝里静静等待,期望狂风缓些,最好是停下来。可等了许久,外头风声却越来越大,凄厉哀嚎不休,坠满雪与梅的枝头也从轻轻晃动变为了好似被人不断狂甩似的,整棵树都在摇晃,好似随时都会被吹跑。 风雪不见变弱,反而愈发强烈起来。 姜遗光等了很久,心下一沉:是他失算了。 他原先和容楚岚来时,风雪并没有这么厉害,到后面才慢慢变得猛烈。他猜测这回会和上回反过来,初入时遇上暴风雪,到后面慢慢停歇。 结果却不是。 是因为他和容楚岚破坏了这里的规则,所以风雪才这样大? 又或者梅花林里的风雪本就是越来越强烈,不论正逆与否都是如此? 姜遗光心里不断猜测,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再不断推翻。他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硬,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心一横,找准来时的方向冲了出去。 兜头吹来细碎冷硬的雪粒,风也是冷硬的,和这些比起来,蓝紫色的蝴蝶翅膀显得格外柔弱无助,被肆意吹拂的风刮得乱七八糟歪斜。辨不清方位,飞不出去,挣扎不脱,却又不甘心被狂风卷去不知名的方向,不甘心就这样死亡。 他好不容易找清了方位,用力往外飞,只要再飞出一点点,不过几尺的距离,他就能冲破这层屏障,离开这片风雪。 正和狂风对抗着,他听到了风中传来的隐约歌声。 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像是女人在唱歌,他能觉察出歌声里的悲戚哀凉,再仔细听,那歌声却好似只是一段单纯的歌声,并没有其他太多情绪。 是武子内亲王在唱歌吗?她又是为什么而唱? 姜遗光用力扇动翅膀向前行,他飞得格外吃力,却一刻也不能停。小小的身躯一点点向“屏障”外的绿意靠近,肉眼几乎不可见,可的确是在一点点靠近的。 终于,他来到了无形的交界处。 风更大了,吹得更加狂乱,鬼哭狼嚎似的风声让他再也听不清歌声,姜遗光顾不得多想,一头扎出去—— 他飞得那样用力,以至于骤然间穿破屏障来到只有轻微煦风的草地上时用力过猛,往前蹿出数尺远,好不容易才缓住身形停下来。 抖抖翅膀,仿佛还能察觉到那股寒雨衣长在身上。 这是他们来时的草地和进去之前没有什么两样,想想也是,他进去的时间可能还不到一刻钟。 其他几人没有出来。 姜遗光休息了一会儿,又凑近了,靠在那一层交界处,慢慢往上飞,让自己看清里面的情形。 梅花林中,已经完全变成了暴风雪肆虐情形,红色梅花瓣混在白雪中被飓风翻搅不休,白交织着红,褐色枝干被雪覆盖,覆盖在上面的雪很快又被风吹走,反反复复。天上地下都是一片混沌,根本找不见那只几只小蝴蝶的身影。 姜遗光慢慢往下落。 这样大的风雪,他们还没出来。 可能早就…… 姜遗光又等了很久,狂风没有一刻平歇,而他也再没看见那些蝴蝶的身影。他终于确信,这几人应当是被冻死在了里面。 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姜遗光缓缓往回飞。 这实在是他遇见过的最棘手的死劫。 以往死劫虽难,总也有迹可循。死劫由执念怨念而生,人有七情六欲就有怨念,也就有了弱点。他只要找到弱点就能破局。 而武子内亲王,她或许和自己一样,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她的忧伤、执念、遗憾……是真?还是假?她所求为何?这一切姜遗光通通都不知道,或许没有人知道。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姜遗光扪心自问,让他现在说出自己在恨谁,好像也说不出来。 无欲则刚,没有欲望,则不生执念,便无处可破。 回去的路也一样漫长。 樱花林和来时一样,和缓微风,粉色花朵重重叠叠如层云密布,树干上,能找到一些虫蛹。 漫天粉红云霞中,姜遗光栖息在其中一朵上休息,继续思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死在梅花林中,不是真的死亡。夜里,他们会在樱花林里重新钻出虫蛹,再飞到山林中,开始新的一天轮回。 姜遗光休息了一会儿,就继续赶路。 他感觉到了疲倦,却不能停下来休息,樱花林看似和平,谁知道会不会像那片梅花林一样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最怕不是厉鬼侵袭,而是这样悄无声息,掩藏在平静甚至温馨表面下的杀戮,连死亡都是宁静的。 姜遗光慢慢想:那些人,他们真的是彻底忘了自己为人的记忆吗?第一天分明还记得,为什么却不愿意醒来? 恐怕不是忘了,而是心甘情愿沉浸在其中吧? 就像他见过的赌徒、酒鬼,他们知道喝酒伤身,却仍要用酒麻痹自己,整日飘飘然,他们也见识过其他赌徒还不起赌债被赌场打手剁去手脚都模样,可他们依旧心甘情愿一头扎在里面。 这就是人的欲望…… 这群蝴蝶又会有什么欲望?让他们宁愿做蝴蝶,也不愿意变回人? 姜遗光相信,近卫们挑选入镜人时,大多都挑家世简单,但又有所求的勇猛之人,他们为了家人或为了荣华富贵便会拼一把。现在,这些入镜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要了么? 樱花林渐渐飞到了尽头,又是连绵草地。 再往前,就是睁眼后见到的山林。 姜遗光停下来休息,喝了点露水,又吃了些花蜜,感觉体力恢复后,继续飞。 他的时间不多了。 蝴蝶寿命本就不长久,如果他再想不出来,不出半个月,他或许也要死在里面。他死后,会作为这镜里的蝴蝶一直活下去吗? 不论哪种,他都不希望。 姜遗光总觉得,会有更好的方法解决。 他独自又飞了很久很久,总算回到了山林中。 天已经暗了,和之前的每一个黄昏一样,天边爬上赤色晚霞,仔细看去,却是连晚霞和天边云彩都和前几日一模一样。 姜遗光飞到了小溪边,重新落在那块大石上。他还记得自己初次来时,看见一只透明的小虾跳起来。他也记得在石头周边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他还记得那些被蝴蝶采食过花蜜的花儿们,有几株应当早就谢了,可现在看过去,那些花依旧盛放和前几日也没什么区别。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 到底……该怎么做? 怎样才能破除公主的执念? 即便知道了公主的执念,他现在作为一只蝴蝶,又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 怎样才能叫醒其他入镜人? 也是个难题,几次轮回下来,他们身为人的记忆恐怕已经不剩多少,即便他能叫醒一两只,那剩下的几百只又该怎么做? 他们不被唤醒,这个轮回就会继续下去,不会停止。 天黑了。 那群蝴蝶陆陆续续回来。 就连回来的顺序也和之前一样,只是少了原来的嬉闹声。蝴蝶是不会说话的。 一大群蝴蝶披着月光回到林间,好似风吹来的各色花瓣,飘飘悠悠飞舞两圈后,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不出姜遗光所料,他又看见了容楚岚。 还有斋宫贺也、赵瑛,和张淮溪。 如他所想那般,一个不少地回来了,只是他们显然也失去了一些记忆,没有说话。 要叫醒他们吗? 即便叫醒了,似乎也帮不上忙。 姜遗光难得地陷入一种迷茫中,怎么做都好像不对,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到底该怎么做? 月光清冷明亮,照着小溪成了银河。那群飞舞的蝴蝶也要休息了,山林彻底寂静下来。 小溪…… 四季轮回…… 姜遗光没有睡,他试着随意去推醒其中一只,果不其然,那只蝴蝶不论他怎么闹腾都没有醒。他又找到了沉睡中的容楚岚,同样去弄醒她。 用触角去顶,翅膀扇动,不断去推,容楚岚也没醒,沉睡中,天蓝的一对翅膀轻微张开、合拢,流光溢彩。 下一刻,一根从草里抽出的草芯趁那对翅膀合拢时狠狠扎穿过去,那对翅膀便再也张不开了。 如法炮制,赵瑛等人的翅膀也被扎穿,姜遗光需要他们留下来帮忙——虽然他也不知道能帮什么忙。 姜遗光不知容楚岚是否能清醒过来,但他总要试试,不能让这群人继续下去。即便是用这种方法,总比第二日她继续往前飞,又失去更多记忆好。 姜遗光搬了几根草芯就有些累了,停下来休息,落在花蕊中。花蜜香甜,带有莫大的吸引力。 他继续抽草芯的动作一顿。 是了…… 他想得太多,反而一叶障目。 他和其他人一直以来认为,入镜人化作的蝴蝶往顺向飞,就是开始新的轮回,只要有一只蝴蝶顺向飞,轮回就不会停止。所以,他们才需要把每一只蝴蝶都叫醒,好阻止轮回。 可谁说,一定要让他们清醒?谁说一定要破解武子内亲王的怨念? 因为武子内亲王,她根本就没有怨念! 她的执念、怨、遗憾,都像她念诵的诗一样,是没有来由的,是无根之恨。既没有根源,又谈何化解? 既然无法化解,那便不要化解!该从蝴蝶身上入手才是。 要让入镜人摆脱轮回,只要让他们和自己一样一直待在山林中。这片独特的山林,脱离在其余四景外,是一处独立又特别的所在。 只要让他们不离开就好。 想到这儿,姜遗光的动作更快,不断飞上飞下,抽取草芯和那些野草上的刺,把蝴蝶们的翅膀扎在一起,让他们难以挣开。 不……不够,靠他一个人,整个晚上也做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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