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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寺庙内所有僧人皆着青黑色僧袍,若看见身着其他颜色僧袍之人,莫要同他说话、回应、同行。 其五,寺庙内所有住房内只有三盏灯,以示三皈依、三福与三藏。 若见第四盏,需立刻丢弃,不得点燃。 其六,寺庙后院水井因废弃已封,莫接近。若听见井中有异响,不必担忧,秉明方丈即可。若看见后院水井上井盖打开,谨记,立刻回到厢房内,将房中水全部倒出,房间内不能留一滴水。 其七,寺中不得食荤腥,违者…… “违者”二字后,以红墨凌乱涂去,看不清底下字迹。 第八条,也是最后一条,被完全涂去。 姜遗光看完,小心地伸手去揭,却没揭开,摸上去感觉只有一层,遂放弃。 他试图去问其他僧人,这一段话是什么意思,那些违背了庙规的后果又是什么,但刚要问出口前就感觉到了危险,只得做罢。 晚课做完,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月上中天,发出冷冷的银光。 一行人在山中疾走,总算见到了在山脚下就看到的寺庙。 “再快点,天已经黑了。” “做个火把吧,夜里黑看不见路。” 一行六人,身上都带了火折子,闻言从路边折下树枝来。其中一人脱下身上半袖外裳撕碎了变成条,缠裹其上,又有人拆下自己的火折子,将里头的硝石和炭粉倒进去,做了个勉强能用的火把。 火把吹熄前,他们总算到了寺前。 这是一座无名古寺,整座寺庙都散发出一股陈旧的、腐朽的潮湿气息,细细闻去,那股潮气却又在鼻腔绕了绕,变成微有些呛鼻的烟熏火燎的香烛味儿。除此外,顾敛还眼尖地从灯笼微弱光芒的照耀下,看见了贴在石狮子背后的一张字条—— 入寺请敲门。 他伸手敲了敲,指节扣在冰冷大门上,发出有些尖锐的声响,在寂静深夜里回荡。 门里无声。 身后忽然刮起了狂乱凶狠的山风,卷过森林,高大树木在风中摇曳树枝,抖落一地湿冷绿叶。伴随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不知名野兽的咆哮。 秦谨玉吓了一跳,捂住心口颤声问:“你们……你们听见了吗?” “嘘——小声点。”其他人自然也听见了,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恐惧。 可总不能不敲门。 待咆哮声过去,顾敛再次敲了敲门。而这敲门声传出去,似乎惊动了咆哮声响的主人,大地隐隐震动。 有某种庞大的怪物在飞速穿过密林赶来—— 这下其他人也顾不得那许多,纷纷用力敲门,接连不断碰撞声响起。 寺内,做完晚课的僧人们都听到了外面敲门的动静。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拾明,你去看看吧。” 姜遗光双手合十行礼:“是。”说罢,提了一盏灯步出殿外,快步向大门走去。 门外一群人焦急万分,那怪物的嘶吼越来越近!风也越来越急!尽管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可那股不断倾来的压迫感让他们每个人都开始焦急,敲门声愈发急促。 “有人吗?请师父们发发善心开开门!” “求求各位师父们了,快开——”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风霎时间停止,野兽咆哮嘶吼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门里站着的人就让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人提着灯笼、穿着深色僧衣站在门内,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苍白,近乎发黑的僧衣罩着他活像一抹幽魂。 更可怕的是他的脸…… 左脸一大块可怖伤疤,坑坑洼洼的粉白色新肉暴露在外,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把脸上血肉都磨去了一大半似的,右边脸上同样有伤。幽暗灯笼烛火飘摇,更显得他那张脸无比阴森狰狞。 顾敛也是死死咬住唇才没叫出声来,扬起笑脸行了礼:“这位小师父,我们是外地来的香客,只是在山中迷了路,到现在才找到,天色已晚,想请小师父问问能否让我等在宝地投宿?” 姜遗光一看就知他们是入镜人,有些还曾在藏书阁中有过一面之缘。但他如今的模样,这些人认不出也是正常。 他低声道:“几位施主请进来吧,我去问问。” 一行人鱼贯而入,等所有人进来后,姜遗光合上门,对他们道:“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他没有暴露自己入镜人的身份,真把自己当做了小沙弥。 做完晚课的僧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偌大宝殿前,唯有白日给他剃度的老僧在等着。 老僧法号济缘,他在寺庙里似乎很能说得上话,见姜遗光身后跟着一串人进来,问过缘由,也不担心这群人是不是在说谎,道一声佛号后,就让姜遗光带他们去香客留宿时住的厢房。 “天色已晚,几位施主早点歇下,不要耽误。”济缘手里转着佛珠,转头吩咐姜遗光,“拾明,你安顿好这几位施主。” 姜遗光:“是。” 老僧往另一个方向离去,姜遗光侧身对那群人道:“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他提着灯笼,向厢房走去。 那些人当着他面不好贸然说话,道谢后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进了后院。 过垂花门,一条狭长走廊,两侧灯笼轻摇,昏黄灯光摇曳在人们面上,显出几分奇诡。 姜遗光替他们安排了一人一间屋,从前往后排下,并告诉他们,房里贴了寺里的规则,还请几位施主看过后再休息。 顾敛主动要了第一间房。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但整齐干净的房间,各色家具事物一应俱全,姜遗光替他点上灯,告诉他桌上放了火镰后,带着其他人退出房间。 临走前,顾敛和姜遗光身后其他人对上了眼神,各自使了个眼色。 这间屋里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不过也说不定,谁知道夜里会发生什么? 顾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正如拾明小师父所说,柜子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寺中守则。 顾敛将桌上烛台拿过来,一条条仔细看,越看眉头越皱紧。 其他人亦是如此,他们很想打听清楚这间寺庙到底有什么古怪,可他们哪知道眼前的小沙弥也不过今天刚来,知道的事儿并不比他们多,因而问什么都只会笑着摇头。他一笑,那些人更害怕,干脆不问,分了房间后就道谢准备“睡下”。 床铺摸上去总觉得有些湿捻,散发着浓浓潮气与轻微霉味。顾敛即便在家中不大受宠,也很少睡过条件如此恶劣的床榻。湿冷寒意好似透过皮肤渗入到了骨髓中,无处可逃。 他的房间位于靠近垂花门第一间。和其他人一样,顾敛闭着眼,根本睡不着,开始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 他侥幸度过了好几次死劫,上一重死劫中,他差点死在那座深山里,若非他在临死前寻到关窍,诱哄另一人走了死路,他绝对活不下来。 这第五次,远比前四次死劫更加凶险,尽管寺庙给了规则,可他完全无法摸到一点规律。同行者要么经历过两三次死劫,要么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子,聪慧过人,难以利用。至于那位小沙弥…… 顾敛总觉得……此人不能忽略。 顾敛不清楚其他人是何感想,他只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的悚然之感。 那种感觉很轻微,在姜遗光看向他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可顾敛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丝古怪,他不明白自己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确定,那小沙弥很危险。 时间慢慢流逝。 约摸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明瓦窗开始噼啪作响,那是夜风不断拍打的声音,逐渐大起来的雨珠哗啦啦落下,风雨交加中,顾敛渐渐察觉到了困意。 “咳咳——” 就在他完全睡过去的前一刻,他听见了一声清晰得如在耳畔的咳嗽声。 顾敛瞬间清醒过来,冷汗涔涔。 是谁? 顾敛闭紧了眼睛。 刚才那个老和尚让他们早点休息。他不知这是客气的话,还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警告,这休息到底是什么程度的休息,他也不得而知。但顾敛没打算在第一天来时就故意做些犯禁之事,他不可能用命去试探。 咳嗽声更响,那像是一个老人得风寒后几乎喘不上气的猛烈咳嗽,间或伴随着带有浓重鼻音的长长叹息,他还听见了夹在一连串杂音中拖沓蹒跚的脚步声,往深处去。
第331章 姜遗光坐在自己房内, 点燃了三盏灯,就着灯光,他将自己的房间认认真真找了一遍,确定没有找到第四盏灯才罢手。 寺庙中的规则看似不难, 却也有不少漏洞。 例如第一条、第二条、第五条、第六条, 都提到了回到厢房的字眼, 让人感觉厢房内就是安全的,遇到了诡异事件只要退回厢房就好。 可第一条让人在子时到辰时必须在房间内休息,第五条又告知若在房间里看见第四盏灯必须立刻丢弃。那要是在子时到辰时期间发现了第四盏灯又该如何?既不能离开房间丢弃, 也不能让第四盏灯留在房间内,如果只打开门往外抛恐怕也抛不远。 关于这些灯,姜遗光也感觉奇怪。 如果房间里本身就有四盏灯,又如何判断哪一盏为第四盏?还是说只要随意丢出其中一盏即可? 再有,子时到辰时必须在房间内休息, 第二条又让人在每日辰时必须前往大殿做早课。即便能赶上这时间,在辰时刚到时便立刻前往大殿,依照第三条一旦看见睁着眼睛的佛像或是弥勒佛,就必须立刻离开, 那三遍早课是否还要继续做?没有完成又会如何? 第六条, 见到后院水井井盖打开时,必须回厢房内将所有的水倒出, 房里不能留一滴水。这一条……其实很耐人寻味。 不能流一滴水,那……人身上的水算吗? 人口里含着涎水、皮肉里裹着血水,这些都算是水, 不是吗? 同样的矛盾不少, 譬如做早课时,若是大殿中有身穿其他颜色僧衣的僧人, 二人一道念经,算不算和他同行并说话? 姜遗光更是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他将自己的僧衣染成其他颜色,会发生什么? 但这方法太冒险了,不能确保自己安全之前他不会贸然去做。 他比较在意纸张上被划去的污渍写了什么,违背规则后又会受到什么惩罚。 他再次找了一遍,确定房间里没有异样后,吹熄了其中两盏灯,就着剩下最后一盏和水盆里的水擦洗过脸,才彻底将灯盖灭,摸黑躺在床上。 床铺散发出轻微的霉味儿,有点潮湿,盖在身上不仅没有一点暖意,反而格外湿冷。 姜遗光没在意,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忆。 这间寺庙,会和自己在鬼哭林地下看见的双面佛有关吗?山海镜究竟有没有将佛像中的诡异收入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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