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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人粗暴地扯下一大把花瓣,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于是嘴唇也被殷红汁水浸染了,白色的牙齿也泡在了血中似的,红得瘆人。 赵营经历过的事也不少,此时却油然生出一股寒意——这些人的姿态凶猛得诡异。就好像,吃的不是花瓣,而是一群野兽在吞食活生生的人的血肉,用力撕扯下,咀嚼,五官诡异地扭曲着。 动静不算小,为什么其他人没有醒来? 赵营顾不得多想,急忙闭上眼睛,就地迷迷糊糊一滚,又滚回人堆里假装睡熟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他听到那几人蹒跚沉重的脚步声,慢慢回到随意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睡觉的人堆里,侧身竖起耳朵听着。 其中一个约莫是看他身边有空位,渐渐朝他身边走来。 赵营呼吸都紧了一瞬。 他睡得更熟,还打起呼噜,动也不动。 那个人越走越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昭示他离死更近一步。 他就这么一直提心吊胆地听那个人在自己身后躺下。 那个人也和他一样侧躺着,脑袋离他肩膀很近。赵营能听到那人从喉咙里溢出的似是呼吸不畅时的呼噜声。 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蹭了下地面,又不动了。 没多久,那个人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这让赵营也逐渐放松了。 应该没事了吧? 赵营还是没敢轻举妄动,等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不远处是另一个人的背,那人睡得正香,还伸手挠挠背上。 他放下心来,试图转个身躺平。 仰躺向上后,原本平静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那个人闭上眼正对着他的方向睡着,而等赵营翻过身后,他就睁开了眼睛,对赵营微笑。 露出一口染红的森白牙齿。 赵营猛地睁大了眼睛,忽然间身体一沉,下意识挣扎起来,却忽然感觉脚下一空,又猛然坐起身睁开了眼睛——望着周围躺得乱七八糟睡得正香还在打呼噜的人,他怔住了。 莫非……刚刚是在做梦? 胸腔内仍旧跳得很快,额头和背上生出冷汗,风一吹还有点凉,连那原本馨甜的花香都跟雨后潮湿生霉的墙一样,腻湿得让人不舒服起来。 那些花…… 朱纱鹊……是叫这个名字吧? 赵营见过类似的花,生在南方水边,细细绿绿的枝干,红色又细又长弯曲的花瓣往里扣,那种花叫金灯花,也有人把它叫无义草。因为寻常花开都必然有叶伴生,而金灯花的花叶从不一起问世,花开不见叶,叶生花不开,所以被人叫无义草。 据说这种花栽种在黄泉边,它的花香能让死人想起生前事,当然,这只是传闻。 但这时赵营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这个传闻。 明明是不一样的花……明明不一样的! 他却好像看到了真的长在阴暗黄泉边,散发出幽幽花香,吸引恶鬼前去采摘的金灯花。 赵营哆嗦了一下,慢慢爬起来,他心里矛盾极了,一边觉得铁定是假的,不可信,另一边又不由自主被花香吸引,一点点靠近…… 扎堆睡觉的奴隶堆里早就有几个醒了,揉揉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不远处,然后赶紧小声地把其他人摇醒。 “你看那人……你看他……” “他在干什么?” 那个从大唐来的奴隶跟疯了一样,眼珠子都发红了,狠命往嘴里塞朱纱鹊,吃得嘴边都是红的,不知他吃了多少。 没有命令,奴隶们不敢动手。不过等到有人去惊动了管事的把它叫来后,这个胆大包天的奴隶很快就被吞拖了下去。 …… “你们说他不见了?”姜遗光奇怪地问。 因担心看不见的黑衣女子闹出事端,姬钺和李挽妍再次去求见公主,傅贞儿则留下接见上门来访的客人。姜遗光就自请去找赵营。 结果乘车到了神庙外,那些人听说他要找的人后就开始求饶,说赵营昨晚不知犯了什么疯病,后来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见姜遗光沉下脸,他面前那些奴隶不敢隐瞒,纷纷把昨晚发生的事转告给了姜遗光。 姜遗光跟着看向园内种着的鲜红花朵,陷入沉思。 是因为疯了,才会半夜偷偷爬起来吃这些花。还是因为……被这些花影响才疯了? 莫非,这些花有毒?赵营又去了哪里? 拿赏钱打发走了奴隶,姜遗光回到公主的行宫和几人会合。 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上来的古怪。 分明走在路上,吹着风,阳光携暖意从头顶照下……他就是觉得很不真实。 一转眼就到了行宫,出乎意料的,姬钺几人也不在。 天黑了。 姜遗光望着头顶的月亮,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白日做了什么?竟然毫无印象! 好像就……就是坐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而且…… 姜遗光环视一圈。 那个黑衣女人也不见了。 他不相信会无缘无故消失。相比起来……赵营也不见了,据说赵营也突然间发了疯。 莫非,只有神智不清的人才能看到黑衣女人,反过来推论,黑衣女人只会跟着疯子。 之前那个疯子是他,现在换成了赵营? 姜遗光思索着,把一个奴隶叫了进来,问他:“你白日做了什么?” 奴隶以为自己要遭罪了!连连磕头,赌咒发誓自己什么也没做。直到姜遗光再三说自己不罚他,他才小心地掰着手指头说给他听。 他下午打扫了庭院,然后一直看门,然后准备传膳,就被姜遗光从窗边招手叫来了。 姜遗光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听到房里的动静。 奴隶摇头,说房里一直安安静静,没有人进出——因为这几个大唐人不喜欢有人听他们说话,每次进屋都要把人支开,所以这些奴隶都习惯了等他们一进屋就退出去。这次也不例外,是以没人知道姜遗光在里面做什么。 姜遗光转道去寻傅贞儿,后者说她接见了好几个王城中有名的世家来人,了解了不少庆典事宜。 不多时,另两人也回来了,四人进屋说起今日之事。
第446章 神庙之中, 赵营如惊弓之鸟一般蜷缩在废墟之中。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他只是做了什么? 然后眼前一切就都变了。 洁白的城墙突然间变得破败不堪,房屋坍塌,风沙弥漫,放眼望去, 整片绿洲都变成了黄沙侵蚀后的断壁残垣。 黄沙之上, 唯有朱纱鹊鲜艳依旧。 原先来来去去的人们也不见了。 废墟中, 隐约可见黯淡黑影,像一滴拉长的墨滴进水中的扭曲长条形,朦胧、模糊, 四周缠绕着逸散的沙灰。 都是鬼!全都是鬼! 为了躲避鬼影,赵营才跑到了这个地方。到处都塌陷了,他根本分不清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啊!怎么突然整个荼如国就都没了?其他人呢?他们又到哪儿去了? 又或者……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才没能渡过死劫,全部死在了镜中? 赵营甚至怀疑自己也死了, 变成孤魂野鬼,只是还留着生前记忆,在镜中徘徊。 可他仍旧对外面那些游荡的幽魂感到恐惧。他一面觉得自己可能死了,一面又觉得……自己应该……还活着? 身上留有活人的温度, 手脚头脸摸着都正常, 应该没死吧? 赵营本来想逃出去,可等他看到外面的黑影以后, 又不敢动了。 一个奇怪的黑衣女人,不知为何一直跟着他。 那个黑衣女人和其他朦胧模糊的幽魂很不一样,赵营看不清其他幽魂的样子, 其实他也看不清这个女人的样貌, 可是在见到的第一眼就冒出了念头——这是个女人。 他忽然想起来了。 有几个奴隶信誓旦旦地说大唐来的客人共五个,青色和紫色衣服的男女各两个, 还有一个黑衣女人。 就是这个一直跟着他的黑衣女人吗…… “你是说……你今日什么也没做?”姬钺不可置信地询问姜遗光。这不应该啊,依照姜遗光的本事,他早就该把赵营带来了。 姜遗光点点头:“准确地说,我不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就黑了。 李挽妍与傅贞儿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时间变乱了!” 古有烂柯人传说,道一樵夫进山打柴看到一对仙人下棋,等他离开下山后,才发现山下已经过了百年。姜遗光今日之事不正是一模一样? 姬钺当机立断:“明日你和我一起。”反正姜遗光也说黑衣女人不见了,他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说谎。 接下来就是庆典一事。 庆典的由来和习俗、流程等等都被傅贞儿打听清楚了。目前没看出什么来,不过几人都预感庆典上很可能会发生点奇怪的事。 至于姬钺那方,他们今日见到了公主,还因大王召令,和公主一块进了王宫。 “目前来看,没有任何破绽。”姬钺叹气。 但凡死劫,幻境中必有矛盾,破局生机也从矛盾中来。可这荼如国安详太平,内无贪腐外无战乱,就连奴隶大多安安心心认命当奴隶,他们信奉神鸟,认定今生苦楚是前世之果,偿还后他们的灵魂便会被神鸟带去永恒的国度。他们既心甘情愿接受了命运,又怎么闹得起来呢? 所以……死劫的怨念根源,究竟来自何处?是谁生出的怨念? 又是什么,让这个国家灭亡? 姜遗光站起身来到窗边,望着窗外明月。 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说不上来。 心念一动,蛊虫在他体内游走,爬到了掌心,摇头摆尾格外欢快。 它好像长大了一点。 骊山中毒物极多,当时他在骊山应该是中了毒的,所以性情大变,也记不清许多事,连怎么入镜的也忘了。 之前自己头疼,也是蛊虫在吞食剧毒诱发的,现在头不再疼,因为毒都祛除了么……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姜遗光忽地问姬钺:“我们进来多久了?” 姬钺纳闷:“你不是清楚吗?” 姜遗光:“我昏迷了一段时间。” 姬钺:“没多久,不过一刻钟。” 不过一刻钟? 姜遗光隐约记得自己在镜外时头疼欲裂之时,到镜中不过一刻,毒就消失了? 若他在镜外所中之毒会在入镜后祛除,那这条蛊虫又怎会长大? 若蛊虫是靠吞食了他体内大半剧毒才长大,仅仅一刻钟就够了? 他猜测过神智不清时才能看到黑衣女人,这条猜测目前来看应该不假。而从他醒来,到黑衣女子从他面前消失,也就是体内残余毒被完全吞噬干净,这当中至少过去了一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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