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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设想过很多他跟姐姐见面的场景，他想他会送她一束百合花，跟她说不愧是我的姐姐，你长得真美。 他们年龄相差了十岁，也许那时候她已经结婚生子，作为舅舅他应该会给她的孩子准备好长命锁，带他们去游乐园玩耍。 又或者她是独身主义或女强人，他也能说哇姐你真酷。 可他从没想过她会在墓园，静静地等着他到来。 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话。 天空布满了厚厚的乌云，仿若一块纯色灰布，将太阳的光芒遮挡得严严实实。 寒风裹挟着落叶飞舞，为这阴沉的天气更添几分萧瑟。 杨青旭与徐靖接过张安准备好的湿巾，为两座相邻的墓碑擦去灰尘。 于珩把花放在墓碑前，盯着墓碑上女人的照片。 很像，她跟妈妈很像。 “张安，帮我点支烟。” 张安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旁边的司机，拿出烟并且点好火递给于珩。 于珩接过烟，深吸了一口，烟过肺里，再缓缓吐出。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自家里人身体不好后，他就把烟戒了。 仰头看着烟雾缓缓飘散，于珩觉得他现在应该是难过的，很难过。 像是在海上漂泊的旅人，在历经风暴后，只剩下安身的孤舟，可突然，这艘孤舟突然散架，让他感到无所适从跟窒息。 也许是抱着总有一天能找到女儿的信念，李知意只要在还清醒的时候，就总会跟于珩说起他跟他姐姐的趣事。 尽管那时候年纪尚小的他完全不记得了，但是在妈妈的讲述中，他有一个很爱他的姐姐。他也会在同读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面前炫耀他的姐姐，在小朋友们羡慕的目光中一次次地催促着妈妈把姐姐带回来。 他一直期待着，期待着他们见面的那天。 “你的妈妈，既然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于珩语气有点冲，他心中甚至克制不住地想埋怨她，为什么，为什么让他们一次次地去寻找她，为什么明明知道外公家的地址却不来找他们。 杨青旭看着于珩，虽然他这个舅舅的语气不好，但是他的表情却像快哭出来了。 “开始妈妈是放心不下太姥姥他们，也怕……也怕外婆如果再嫁的话，她的出现会让外婆为难。”杨青旭缓缓地解释着：“后来结婚生子，她又想着攒点钱，等家里条件好点了再去看外婆。”这一等，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珩想骂人，想砸东西，想挖开她的坟墓，质问她为什么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低头却对上照片上的眼睛，这双眼睛平静而包容。 于珩用力闭上双眼，遮住眼中的湿意。 半晌，于珩睁开眼，蹲下身用手缓缓地擦拭着相片：“没有再婚，妈妈没有再婚，她一直在找你。” 于珩嗓音低沉沙哑，喉结滚动几次才把卡在喉间的梗塞感咽下去。 “我也是，姐” 呼啸的寒风渐缓，一片金黄的落叶晃悠悠飘落到了于珩发上。 轻轻地深呼吸几次，于珩平复了心绪。 起身看向旁边的墓碑，墓碑上的男人虽然长的不差，但是肤色偏黑，照片一看就是年轻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中年发福。 “他对你妈妈好吗？” 杨青旭看着舅舅对他爸的照片一脸挑剔，也有点无语“爸爸跟妈妈是自由恋爱，他们感情一直很好。” 说完看于珩还是一脸莫名的盯着他爸的墓碑，感觉他爸要是站在这里，他都要替他爸捏一把汗了。 “给他上支香吧！”于珩一抬下巴，对张安示意道。 张安刚拿出香点上，站在后面的徐靖赶紧接过：“我来，我来吧。”表姐夫这是什么死后磨难啊！他以后娶媳妇决不能娶有兄弟的。他这小身板，可遭不住他媳妇兄弟锤。 重新坐到车上，车上的暖气终于把冻僵的手脚吹得缓和了一点。 “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你小外公他们还不知道我过来了”于珩示意杨青旭。 “不用不用，我刚给我哥发信息了，他们现在都在家等着呢！”徐靖赶紧制止了杨青旭。 而此时杨家门外“咚咚咚”，徐泰敲门，他爸妈跟在后面。 “泰表舅徐外公徐外婆，快进来，吃饭了吗？太姥姥跟小外公现在正好都在家呢。”杨青妍打开门，跟只小麻雀似的“快坐，我给你们泡茶去。” “小外公，泰表舅跟徐外公还有徐外婆来啦！”冲小外公的房间门喊完又转身去厨房泡茶。 “宏志来啦！”于家铭从房间出来，他出生脚就带残疾，所以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这不是刚从我娘家回来嘛，带了点干货，来给你们送点。”徐宏志的老婆李芳把提着的袋子放茶几上：“姨婆身体还好吧？” “芳芳来啦，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于奶奶听到声音也拄着拐杖从房间里出来。徐宏志赶忙起身去扶她。 她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最爱的孙女又意外离世，流过太多眼泪，眼睛早已经不太好了。 虽然身形都有点佝偻，但衣着整齐，满头银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茍。 “阿泰也来啦？今天在这吃晚饭，姨奶给你做你爱吃的可乐鸡翅！”走近看见徐泰，于奶奶笑眯眯道：“等会儿阿靖放学回来了，也叫他过来！” 李芳也起身跟丈夫一起扶着姨婆往沙发上坐：“他这么大个人了想吃自己做去，哪还得你给他做，天天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拌两盘青菜也就打发了。” 徐泰对于母亲嫌弃的话泰然自若，早已习惯了。 “徐外公徐外婆泰表舅喝茶。”杨青莹把泡好的茶端到几人面前。 李芳看杨清莹从厨房出来，问道：“莹莹在准备晚饭呢？” “我就洗菜切菜，等会小外公做饭能轻松点！” 晚饭一般是于家铭做，有时候他忙晚了就是杨青旭做，但是杨清莹放学回来后也会到厨房帮做点前期的准备工作。 刚刚她就是在厨房洗菜，但是怕妹妹泡茶烫到，她就接过了泡茶的活，让妹妹再多洗点菜，今天怕是要招待客人吃晚饭的。 “哎呦，莹莹可真厉害，你泰表舅跟靖表舅什么时候也能学学你就好了，那我可就轻省了。”李芳式夸人就是三句话里必踩自己儿子。 杨清莹捂嘴笑着跑去厨房忙活了。 坐在于奶奶身边，徐宏志小心翼翼地窥着姨婆的脸色，问道：“姨婆，您还记得阿珩吗？” 第13章 亲人 于奶奶猛地转过头，急切地抓着徐宏志的胳膊“阿珩，你怎么会问阿珩，你见到他了？” “没有没有，是他过来找青旭了，刚才小靖给我们发消息，他现在跟青旭他们去墓园看阿钰了。”徐宏志一手被姨婆抓着，另一只手缓缓抚着姨婆的后背“您别急，他们等下就该回来了。” “阿珩回来啦？阿珩他回来啦！阿珩啊，阿珩啊，他跟他妈妈离开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大，天天都甜甜的叫着奶奶，我舍不得，舍不得啊，可我有什么办法，家里这个不争气的小畜牲快把他媳妇打死了啊，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于奶奶泪流满面，浑身都在颤抖：“钰儿这么小小年纪就去了，我该怎么跟知意交代啊，我恨不得死的是我这个老婆子啊，她当初要是跟知意一起回家该多好啊！” 李芳坐在于奶奶另一边，用纸巾帮于奶奶擦着眼泪，也是极力安慰她：“您说的什么话，这是意外，谁都不想的，您看您是有福的，有生之年可算是能再见到阿珩的。” 于家铭震惊过后也跟着母亲一起抹眼泪，徐泰也赶忙起身跟父母一起安慰姨奶奶。在厨房忙活的杨家姐妹听见太姥姥的哭声，也都跑了出来。 好说歹说，终于大家的情绪都平复了下来。于奶奶痛哭一场，现在整个人有些虚弱的靠在李芳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仿佛下一刻门就会打开，她想念多年的小孙儿，会从门外进来。 于珩跟着杨青旭来到小区门口，打量着眼前的房屋。 建筑外观陈旧，小区内的公共空间不足，年代久远也没有规划停车位，空地上零零散散地停着居民们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几棵桂花树充当了整个小区的绿化。 他们把车停在小区的外面，小区内狭窄拥挤的空间小汽车开进来怕是出不去。 上楼到了门口，杨青旭把门打开，于珩迟疑了一会儿才跟着进去。 “你，你，你是阿珩吧？”于珩一进来，于家铭一瘸一拐地小跑到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看：“我，我是你小叔，快进来，快进来。” 于家铭想拉于珩，犹豫着出手又没敢碰他，只一脸殷切的看着他，侧过身让他进门。 于家铭一侧身，于珩就看清了整个屋子的人。 最边上的两个小女孩，应该是他姐的另两个孩子，一个12岁的杨清莹，一个11岁的杨清妍。 她们身后还有一个跟于珩差不多大的男人，跟徐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那个在银行工作的大表弟。 一左一右扶着老人的夫妻，是他小姨奶奶的儿子与儿媳，他的表叔与表婶。 而中间的老人，是他的奶奶。 于奶奶在李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绕过茶几，走到于珩身边：“阿珩？是阿珩吗？我是奶奶，我是奶奶啊！” 于奶奶激动地抓着他两侧胳膊，又伸手轻轻地抚摸上他的脸。 于珩微微弯腰，让老人的动作更方便：“是，奶奶，我是于珩。” “你长大了，比奶奶都高了。”于奶奶仔仔细细的盯着于珩的脸确认着，寻找着他小时候的痕迹。 “我的珩儿长大了呀！奶奶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想着你高了还是矮了，胖了还是瘦了，开心了还是难过了。奶奶的珩儿长大了，长大了呀！” 于奶奶到底没忍住哭泣。众人忙安慰，多番哭泣，怕老人的身体受不住。 于奶奶也不想大喜的日子因为她闹得有什么不愉快，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众人终于坐下，于奶奶也开始问于珩现状。 等听到亲家已故，于珩妈妈也跟着去了之后，于奶奶再度泣不成声，甚至一度差点厥过去。吓得众人赶紧给她顺气。 李知意跟于奶奶虽为婆媳，但是却处得亲如母女。不然李知意一个家境优渥的大学生，如何也不能在这个贫穷的家庭里坚持这么多年。 当年于珩父亲赌博家暴，差点把李知意打成重伤，还是于奶奶帮着她收拾行李，让她逃回娘家的。 “这丫头！这丫头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听到李知意回去就患上了精神疾病，前不久更是离开了人世。于奶奶呼天抢地，涕泗横流。 冬天的傍晚冷冽而短暂，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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