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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自己不忍,不忍心看着不远处在为了他想做的事业而努力的妻子说出这么一个答案。 那样说的话,塞涅尔未免也太可怜了。 可凌深的沉默其实已经告诉了迈克一个答案。 爱这种美好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就像有天下午也是在基金会,塞涅尔那么坦诚地说他很爱凌深。如今看来,这又是一份得不到反馈的单向感情。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这么不如意的时候。”迈克笑了笑,语气却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反倒像是多了几分怜悯。 凌深虽然不擅交际,却也能听出迈克话里有话:“是他曾经和你说起过什么吗?” “没有。”迈克缓缓站起身,望向远处,塞涅尔的金发几乎与冬日温暖的阳光融在了一起。他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去看坐在身边的凌深,而是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道:“其实爱是很容易错过的。对于人的感情这么细微到没有实质可察的东西来说,生命过分苛刻,因为人要耗费太多的代价去理解爱、拥有爱。” 情感的激情总在那些不以为意的慷慨挥霍中一掠而过,大部分人都只会模糊地错过。而当人想拥有的时候,有限的时间就耗费在找回那些碎片上了。 “最近有感而发罢了。”迈克说完,也没有去看凌深的反应,起身径直朝正与人交谈的乔走去,留下凌深一个人坐在那里。 独自坐着的Alpha就这么不近不远地看着自己的Omega,看着一阵冷风拂过落在那白皙的颈间的金发,卷起阳光般金色的闪亮,即便在冬日的萧瑟肃杀里都仿若一段优美的旋律在悄然涌动。周遭的一切都偏爱着那个美人,好像所有耀眼的光点都聚集在塞涅尔的身上,当男人转身朝他望过来时,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广袤高远的蓝天,驱散了阴云与暗沉。 凌深在这一刹那理解了什么是“联邦之花”。 人对美的抽象感知是平乏无味的,大多时候只是没有神形的想象而已,只有当美在限定的场景下按照人的欲求具象地显现出来时,它才能够被特定的人所感知。在结婚后,他似乎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晰地在脑海里形成了关于塞涅尔的美的认知 注意到他的目光,结束了对话的塞涅尔起身朝他走来。他看着妻子越走越近,也站起身。 “我……”塞涅尔在他面前习惯性地会变得谨慎少言。 “刚才那个Alpha是海军陆战队的弗洛伦斯吧?”凌深主动开口了,“她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塞涅尔看上去放松了些,语气和缓地说:“她昨天晚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打了她的Omega。她告诉我说她真的很难过,当时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对方需要很努力地工作来维持家庭开支,同时还要抚养她们的两个孩子,已经非常辛苦了,可她似乎一直很难从抑郁和焦虑中走出来,也无法有效降低自己的愤怒情绪。尽管她一直坚持看医生、服药,也很想要重新融入社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这样的日子让她感到崩溃无望。” “她说她感到非常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她的妻子是一个很可爱又娇弱的Omega,非常爱她,即便在这段时间里会遭遇她的暴力对待,可依然不愿意离开她。”塞涅尔顿了顿,似是在平复心绪,“她说自己特别痛苦,很想就这么了结生命,可是想到自己的妻子一直那么耐心地在等待她好起来,她就……就没有办法这么自私地放弃生命。” 凌深见过太多退役军人精神失常了。克服创伤后应激障碍比大多数人的想象中还要艰难,没有经历过最残酷的战场就没有资格要求他们无时无刻都像铜墙铁壁一般坚强。 心里沉重的叹息压住了他的思绪,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那只总是微微颤抖的左手被塞涅尔双手握住。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垂着眼,望着那处狰狞的伤疤许久,然后缓缓抬起眼来,注视着他的眼睛。蓝色上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水波,在冷风中颤动着,在阳光下闪着破碎的光,那是愧疚与痛苦。 “对不起,那个时候你明明那么难过,却还要和我结婚……”塞涅尔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上来说,他俩结婚的时候凌深还在ptsd中,而且父亲凌呈自杀去世一年左右。
第24章 迟来的悔意和道歉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无用的表达,并不能使人感到轻松或解脱,反而剥夺了愤怒的权利,并再一次唤醒了过去的痛苦记忆。如果是从前,凌深必然会这么想,所以无论塞涅尔如何表示,他都置之不理。用尽手段做出那些事的人怎么会感到悔恨呢?他们的婚姻已经没法改变了,除非他送自己的妻子去冒险清洗掉标记。但他作为Alpha的道德感和责任感都不允许他这么对自己的Omega,塞涅尔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才敢那么做。 然而现在看着面前的妻子,他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感到自己内心爱恨的界限在渐渐模糊,对于塞涅尔的看法混乱不堪,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对这个妻子怀抱什么样的感情。他非常困惑,不断问自己,是不是他始终只死死盯着塞涅尔作为一个政客的那些游离于道德约束之外的特质不放?是不是他一直在过于片面地看待这个Omega,一味地筛选出塞涅尔的言行中让他不满、憎恶、愤恨的内容并以此来塑造自己心中妻子的形象?是不是他有意识地在抹去塞涅尔身上那些柔和的线条、那些偶然从伪装中流露出来的真情和人性?是不是他曾经短暂产生过的情感其实根本没有那么浓烈深厚,以至于他要用厌恶一个爱他的人来证明自己对感情的所有美好期待都从未动摇过?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为所有遭遇到的不公和所有内心的幽怨苦闷找到一个不会为自己辩解的罪魁祸首。 从前他只觉得塞涅尔在婚姻里承受的痛苦都是自作自受,可现在望着那双泪盈盈的蓝眼睛,他想的却是:塞涅尔会感到委屈吗? 正如迈克所言,塞涅尔并不是那样一个全然自私虚伪、利己主义到令人厌烦的人。最近这段时间里,他和塞涅尔的接触变多了,他能感觉到其实在那讨厌的“政客嘴脸”之下,他的妻子也有着万般柔情。尽管他不赞同塞涅尔的行为处事方式,但他现在或多或少也能理解,在墨菲斯这个地方,很多时候摆在面前的不是选择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如果塞涅尔这样美丽的Omega不想让自己成为Alpha的工具,他就只能想办法让别人成为他的工具。他的出身注定了他没法过上像普通人一样平静的生活,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人生,在他出生在艾希曼家族的那一刻就已经和权力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他可以选择自己放弃一切,放弃权力、地位以及这两者带来的光鲜亮丽的生活,也可选择用自身先天的美貌和出身优势换取一种优渥又轻松的贵太太生活。不过这么一来,他就和别的Omega一样落入了弱者的境地。 当他的美貌和出身成为了一种可以被攫取的资源后,他就不能轻易让渡,否则这些天然的优势就会被立刻剥夺,在婚姻中被转化为另一方的所有物。一旦他手中没有了权力,他就更加无从掌控自己的命运了。他不能保证自己的Alpha会把他当成什么,如果他不幸遇到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或是冷酷无情的Alpha,他也没有反抗余地。正是因为握有权力,他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在糟糕的境遇下依然能够救自己、甚至反击,才能不因为美貌而沦为一件上流社会的玩物。 塞涅尔只不过是选择了接受墨菲斯的生存之道。 大抵是凌深沉默的时间太久,塞涅尔松开了手中的温度,让好不容易感到一丝温热的手指回到冰凉的冷风中,又垂下了眼。眼皮和睫毛是他惯用于掩饰心情的遮挡物,他没有资格向丈夫展露自己的难过,大多数时候即便显现出来,也会被认为是惺惺作态。 在令人窒息的缄默中,他又一次接受自己被无声地推开。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方才他的感性突破了自持的屏障,说出那句话后,他才在寒风中冷静下来,意识到这样的表达大概只会让凌深觉得他虚伪至极。他想着要如何终结这么尴尬又沉重的氛围,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装模作样地给自己找一个目标然后离去。 他看到室内三三两两坐着几个正在交谈的老兵,于是侧身往室内走去。然而就在走过凌深身边的一瞬间,他的手腕被拉住了。 “我……”凌深望向他,眼神晦暗不明,似乎有一团朦朦胧胧的东西将散未散,里头隐约能窥探到一点点与往常不同的情绪。 塞涅尔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但没有说什么,就这么被抓着手腕,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下文。 其实凌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没关系”,说他可以原谅?他不会这么做。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跨过心里的隔阂,因此也拒绝说谎。无论对着什么人,他从来都是直白坦诚的,他不屑于掩饰也不想要伪装,配合妻子的一切社交活动已经是他能做出的违背本心的最大让步了。 他也可以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愿意试着去了解自己的妻子、接受塞涅尔的感情,让塞涅尔等等他,给他一点时间。但他无法保证一定会是一个足够好的结果,或许在更加深入的了解后他会对塞涅尔更反感,或许他一辈子都难以自洽,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也还是给不了塞涅尔一点爱。他不想给塞涅尔任何没有保障的希望,然后自己亲手打碎这样一个虚构的梦。 犹豫了半天,他的心里还是想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解释自己的这个动作。 浸淫政坛多年的塞涅尔是一个非常识趣的人,当丈夫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的时候,他会自己给丈夫找一个台阶下。可当他正欲开口时,凌深却抓紧了他的手腕。 “我们回家吧。”凌深这么对他说。 塞涅尔怔愣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错愕,凌深这样的言行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甚至有一刻欣喜到慌乱无措。但他眼底那一点点层层叠叠的薄纱很快就被风吹开了,昏暗的落寞中钻出一丝浅浅的光来,像熄灭的细蜡烛又亮了起来,尽管那烛芯看上去是那么孱弱,但只要一触到火苗,就顽强地发出橙红的信号。 “嗯。”他朝着凌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冬日黄昏的光穿透冰冷的空气,照亮了他一半脸的轮廓,勾勒出那高贵的金发下温柔的面庞。他的优雅和矜持融化在薄暮下,变成了温馨的气息,如梦似幻的蓝眼睛里蕴着令人着迷的爱慕。凌深发现那层蓝色上闪着金色的光芒,仿佛太阳的眼泪在天空上飘荡,不过也许只是光线导致的错觉罢了。 然而在他想要握住丈夫的手时,凌深却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有些僵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的指尖距离丈夫的手心只有分毫,可还是没有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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