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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小心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栾易山笑得顽劣,明明是在恐吓, 听着却有点滑稽,但周昂不敢大意, 因为他知道, 栾易山真的会让他命丧当场。 “放了他。”傅及蹙眉, 他不想与栾易山为敌,在五柳山庄这人对他们多有照拂, 他是放在心上的,可如今这局面,实在是令他为难。 “傅及,我早早警告过你,做人可不能同情心泛滥。”栾易山朝前倾身,头歪在周昂脸侧。 看似亲昵,实则暗藏杀机。 周昂一惊,可已经来不及了,他藏在身上的木匣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栾易山手中,他再出手,只能握住对方锋利的短刀。 “非常感谢。”栾易山压低嗓音,手上又用力几分,那冷铁割开周昂的皮肉,深可见骨,周昂怒极:“栾易山!” “哎。”对方勾起唇角,一掌打在了他肩上,剧痛袭来,周昂闷哼一声,右肩往下几乎没有了知觉。 “这一掌,替傅及惩罚你。”栾易山抬眼,傅及正被谢照卿拦下,无暇顾及此处。周昂咬牙:“栾易山,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哪边都不站。”栾易山两手一摊,“早说了,看热闹嘛。” 周昂愤然拔刀:“那今天就先拿你祭天!” 栾易山一点都不着急,慢悠悠地躲避着周昂的攻势。他知道这人双手均可持刃,但左手的力量稍显薄弱,何况对方已经负伤,并不足以对自己产生威胁。 栾易山需要一点时间。 他再次抬头,看向打得天崩地裂的两个人,莫名很想叹气。 虽然他对纪怀钧的了解不够深刻,但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常人难及。 栾易山再看急哄哄来抢琴弦的周昂,不由地摇了摇头:“周昂,在无渡峰的这十几年,你学到了什么?” 周昂冷声:“学会了不择手段。” “好一个不择手段。”栾易山觉得他十分可笑,话锋一转,“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少爷没有死呢?” 周昂持刀的手慢了一瞬:“你这种人,最不能信。” 栾易山万分轻蔑:“我的意思是,假如你的少爷没有死,他甚至成为了一个正气凛然的剑客,你还会选择做一个不择手段的恶人吗?” 周昂瞠目欲裂,没有回答。 刀锋劈下,栾易山两指并拢,稳稳夹住了刀身:“如果是这样,你会轻易地推他出去,让他替你挡下谢照卿的雷吗?” “假如那天,孙夷则没有出现,他可是会死的。” “那时候,你就是杀人凶手啊。” 栾易山低低地笑了起来,周昂一愣,满脸惊愕,刀锋更是慢了,栾易山一脚踹翻了他,冷脸道:“周昂,被仇恨支配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你胡说八道!”周昂爬起来,如同一头濒死的野兽,要与他做最后一搏。 “我一定会救活义父,救活他们!到时候我看你怎么狡辩!” 栾易山大笑:“幼稚。” “你在害怕什么呢,周昂?是不愿意相信我,还是害怕我所言千真万确?” 栾易山又是一掌,重重打在了周昂左肩,这下,对方彻底不能动了。 “周昂,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你还想报仇?”栾易山伸手,竟是轻轻弹了下周昂的脑门。 “你和陈彦一样白痴。” 周昂应声倒地,昏了过去。 栾易山微叹,一眼扫过去,面前刀光剑影,双方无人肯退。东边已经显露出微弱的曙光,正慢慢向这里靠近。 天快亮了。 栾易山收好那个藏着琴弦的匣子,而后,他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乔序到底输了叶星一招,从半空中摔了下来,身下地面龟裂,仿佛下一刻就会完全塌陷,将乔序彻底埋进去。 “你是赢不过我的。”叶星一脚踩在了乔序心口,俯身道,“还有什么遗言吗?看在我们相识一场,我会替你转达的。” “呵呵。”乔序轻笑两声,嘴角不停地渗血,四肢、身躯也是,鲜红的血很快染透了他的白衣,灵气也随之缓慢飘散,只等最后湮灭之时。 饶是如此,他依然风轻云淡地说着:“对你,已无言。” 紧接着,他便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叶星狠狠踩了他几脚,像是要他五脏六腑直接踩碎。乔序目光涣散地望着头顶苍穹,那道他期盼已久的曙光正从天边一点一点铺开,耳边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哥哥”、“师父”、“怀钧”。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慢慢融化在轻柔的浪潮声中。 乔序有些茫然地回忆起,他作为纪怀钧生活的那二十年。 他出生时,有个幸福的家,父亲母亲,还有小小的他。 那个远离尘嚣的海岛,那片灿烂的日光,还有高高伫立在岸边的神像。 纪怀钧模糊的记忆中,他也有一段时间,像每一个生活在这片海岛上的人们一样,对那座神像尊崇敬畏,夜夜祷告,从未起疑。母亲将他抱在怀里,一同向着那座神像顶礼膜拜,纪怀钧便扬起小小的脸,仰望着,也困惑着。 这样悠闲清净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纪怀钧注定是与众不同的孩子。 他在启蒙之后,便时常独自一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静思。 什么是天,什么是道,什么是人? 纪怀钧最开始想不明白,直到那天,雷暴来袭,港口的船只毁于旦夕,不少人也因此丧命。 “既有邪灵为祸,当以神女祭祀苍天,以求自保。” 神像降下灵谕,要他母亲献祭。 “既有邪灵为祸,何不倾全族之力共降之?”父亲据理力争,却被驱逐出了神殿,理由是对天神不敬。 那时候,纪怀钧才六岁。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绑在高高的祭台上,火光大作,将那温柔的身影烧得一干二净。 母亲说,能为族人牺牲,是她的荣幸。 可纪怀钧却觉得,他没有妈妈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天神要带走他的妈妈?妈妈也是天神的孩子啊。 纪怀钧悲伤之余,头一次对所谓的天神产生了质疑。 灾祸没有因此平息。 雷暴持续了三天三夜,海水上涨,淹没了沿岸的村子。 族人再次挑选了祭品,献祭给了天神。这时候,那坚持着要倾尽全力,共降邪祟的声音大了些,他的父亲有了支持者。可是很快,父亲就消失了,他的支持者也消失了。 七天之后,海水将他们的遗骸冲上岸边,死相惨烈,腐臭冲天。 可纪怀钧还是认出了他的父亲,那象征着他们一家的银锁还被父亲紧紧攥在掌心。 纪怀钧没有忍住,趴在地上呕了出来。 那些遗憾在当天被烧毁了,雷暴也在那天停止了。所有人都在说,这是天神原谅了他们的不敬。 天神甚至降下神谕,要让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成为下一任神女。 “这是天神对你们一家的仁慈。” 族长带人闯入他家,从他手里抢走了幼小的妹妹,小娃娃哭得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纪怀钧扑过去抓住族长的胳膊:“你要带她去哪儿?” “神女需要接受教导,才能承接神的旨意。”族长低头看他,那张苍老的脸,竟显得十分可憎。 纪怀钧狠狠咬了他一口,被踹翻在地。 “神说,原谅你的不恭。” 族长低沉沙哑的声音穿过薄薄的木门,岁月便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些人没有来找纪怀钧的麻烦,问起来,便都说是天神垂怜。 纪怀钧便日复一日地在岩石上静思。 他被允许每月一次去探望他的妹妹,看她健康地、无忧无虑地长大。 如果不是每个人都在重复着那句“这是天神的仁慈”,他恐怕都要淡忘那些痛苦。 什么是天,什么是道,什么是神?什么,又是人? 纪怀钧站在岸边,抬头仰望着那座神像。 天光洒下,,柔和的线条勾出慈悲的轮廓,那冰冷的石头好像也跟着温暖起来。 可纪怀钧却越看越觉得虚伪。 他想起来族中代代流传的故事,说这座神像,是为了纪念当时一位降魔道人而立下的。那位道人在降服邪魔之后,不幸力竭身亡,他咽气之时,云蒸霞蔚,海上出现一道虹桥,白鸥盘旋其上,有人看到他踏上那道虹桥,与霞光一同消失在天的尽头。 他们都说,那是羽化登仙了,是回到天上,成神了。 纪怀钧只记得故事中,那位道人曾留下八个字。 “行远自迩,笃行不怠。” 海风不绝,浪涛层叠,冥冥之中,仿佛有个陌生的声音穿过时光的洪流,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个声音说:“一切真相都起源你的脚下。” “天地辽阔,行则将至;道法恒长,勤学慎思,明辨必成,人也,自有神性。” 纪怀钧在这一刻大彻大悟。 他明白为什么父母会死,为什么妹妹也逃不开这样的命运。 因为那神像,早已恶欲满身。
第137章 纪怀钧开始了一个人的苦修。 他本就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过人的悟性更是锦上添花,他很快就取得了巨大的突破,逐渐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只是这条道路注定铺满泥泞与艰辛。 他十二岁那年, 遇到了人生第一场危机。 雷暴再次来临, 浪潮迭起, 船毁人亡。他站在风暴中央,眺望着那座高高的神像。黑云盘亘,暴雨如注,一道惊雷从天而降,与那冰冷的石头擦肩而过, 转瞬即逝的亮光像是落在了那无神的石眼之中,刹那间, 无情的神像仿佛活了过来, 隔着千万人,与孑然而立的纪怀钧对视。 衣袂翻飞,冷雨扑面,纪怀钧如同海上一叶扁舟,在风暴之中,坚韧地漂浮着。 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你要违背我的吗,我的孩子?” 话音刚落,纪怀钧便觉得那石像的眼睛动了下, 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他没有说话。 “若你即刻臣服于我,我会终止这场灾难。” 那个声音若远若近, 蛊惑着、威胁着他, 纪怀钧不为所动:“不要。” 他跳下那块岩石, 奔向那盲目地顶礼膜拜的人群。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终有一条路通往安宁与幸福的未来。 只是他很少表露。 尤其是面对从未信任过他的族人, 他更是百口莫辩,甚至产生了一种隐隐的愤怒。 愚蠢,愚昧。 “妖邪肆虐,你们跪这个石像有何用!它才是罪恶的源头!” 纪怀钧攥紧了指节,人群哗然,可仔细聆听,全是在指责他的不恭不敬。纪怀钧听着这些羞辱,紧攥的双手只能无力地垂下。 有其他办法吗?有吗?他暂时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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