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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如此,可若说不遗憾,却是为难。”詹致淳微微阖眼,施未思来想去,没想到个好的法子安慰他,只好作罢。 浮云渺渺,鹤鸣九霄。 历兰筝犹豫片刻,问道:“詹前辈,你说的那个纪怀钧,我认识吗?” “你这般问我,是心里有答案了吗?” 历兰筝红了眼:“不敢妄下定论。” 詹致淳轻声道:“纪怀钧封印他妹妹的剑匣,用料乃是天外陨铁,是当年小霁封谷前,托人转赠给历拂薇的。” 历兰筝一听,心头大震,眼泪倏然而下。 “历拂薇铸此剑匣,本意是怕斩鬼刀再造杀业,便决定留下后手。若鬼道后继无人,杀业再起,便开此剑匣,将恶鬼尽数封印。那封印之术,还是我教她的。” 詹致淳叹道,“如今误打误撞,却是救了纪灵均一命。” 施未大骇:“那,那……” “纪灵均改了名,现在叫何以忧了。”詹致淳话音未落,历兰筝便哭出了声,她扶在施未肩膀上,根本止不住眼泪。 “那个姓林的小孩,就是你父亲。”詹致淳不愿再说下去,施未愣愣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那样。 云层渐散,天边出现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 是一座岛。 海水汹涌,浪潮澎湃,潮声迭起。 “你父亲和燕知,本是同一个戏班收养的孤儿,可惜最终,阴差阳错之下,变成了如今模样。”詹致淳轻轻一扫拂尘,仙鹤飘然而下,落在了海边那座石像前。 施未心里空荡荡的,麻木、隐痛、无所适从。 “我爹——”他舔了下嘴唇,觉得口干舌燥,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像光是说话,就已经耗尽了他的气血。 “你爹,终其一生,也许都在回家的路上。” 詹致淳仰头,看向那座黑黢黢的,冰冷石像,那是一切苦难的源头。可摧毁了它,苦难也不会立刻终止。他们还是要往前走,要奋力向着光明而去。 “但我想,你父亲在秋叶山的那个夜晚,已经回到他的家了。” 施未潸然泪下,记忆中那张苍老的脸,仿佛在慢慢变年轻,逐渐变成他这般年少的模样。 “臭小子。” 风声传来,施未好像还能听见那人笑眯眯地骂他,山野青葱,春光烂漫。年幼的他站在茅屋门口,大声喊着:“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马上就回。” 那人招招手,头也不回。 施未擦擦眼泪,定下心神:“现在要怎么做?” “我会布下通天灵阵,你们只管往前冲,给它致命一击即可。”詹致淳说着,握住施未和历兰筝的手,灵气灌注,二人一怔:“前辈?” “无妨。”詹致淳用力,“祝诸位前程似锦,莫要回头。”
第151章 海浪层叠, 风声不断。 施未眼见詹致淳布法,拂尘凝光,划开重重黑幕, 不远处的石像似是察觉到了危险, 地面轻微震荡,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施未犹豫片刻,选择了斩鬼刀。 他没有用剑,而是用这把生疏的长刀。 历兰筝心头微颤,大抵是明白了他的想法,不曾多言。 穹顶之下, 海水上涌,地动山摇, 昏聩的星光坠落石像双目, 那庞然大物仿佛瞬间苏醒,无数道黑影自背后探出,似要将闯入者彻底撕碎。詹致淳手持拂尘,稳坐阵眼,灵阵周转,符文撼动,死死绞住那些飞窜的黑影,定睛一看, 那影中竟是慢慢显露出了人脸。 憾事怨闻,百态交集, 终成妄相。 詹致淳从那无数张狂的脸中, 见到了曾经熟悉的面庞。有与他并肩战斗, 最终却分道扬镳的同道,也有亡于他剑下的邪魔恶鬼, 还有他未能及时挽回的种种遗憾。 那些黑影围绕着他,不断低喃着:“詹掌门,你此生当真无悔吗?” 过往瞬间如同昨日焰火,灿烂盛大地绽放,又如流星陨落,迅速消失不见。詹致淳听见了那一声又一声的呼喊,或是悲痛决绝,或是温顺谦和,或是笑意盈盈。声声浪潮席卷而来,詹致淳不为所动,只淡淡说道:“平生憾事颇多,悔与不悔,皆已成定数。既是定数,便不可回头。” 言罢,他周身金光流辉,符文飞转,威力大增,那些黑影顿时高声尖叫起来:“詹致淳!你不得好死!是你识人不清,致使潜鳞山对你翎雀宫百般欺凌!卓吟的死!李逐流的死!甚至下落不明的李霁!你敢说你没有一丝过错吗!” “就是现在。” 詹致淳正声,施未与历兰筝兵分两路,剑锋与枪尖裹挟着强大的灵力,正中石像天灵处。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冲天的煞气几乎将整个海面笼罩,巨石崩裂,如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詹致淳拂尘一扫,便要撑开结界,岂料那些飞速坠落的石块竟是突破了他的防线,轰鸣着奔向大海。海水翻涌,掀起滔天巨浪,詹致淳一惊:“不好!” 巨浪轰然而下,瞬间淹没岸上一切,詹致淳飞身而起,座下羽鹤发出高亢鹤鸣,施未与历兰筝同时落在其上,那煞气飞散四野,根本不知坠落何处。 “纪怀钧!你以为打破了我的石像,就能毁灭我吗?” 幽幽长夜,有个陌生的声音张狂大笑,“纪怀钧,你我斗法数十载,我还会不了解你?” “轰隆隆——” 天空风云变幻,电闪雷鸣。 施未蹙眉:“我们失败了吗?” 詹致淳垂眸:“欲使其亡,必使其狂。” “邪灵的力量确实在减弱,这已经是穷途之争。” 他双手结印,再次调动毕生修为,施未察觉不对,一把抓住詹致淳的胳膊:“前辈,邪灵既已末路,我们——” “石像千百年所聚怨气已化风雨,若出海降世,必催生心魔。红尘皆凡人,你我都不例外。心魔作祟,善恶不分,黑白颠倒,那才是真正的浩劫开场。” 詹致淳抬眼,目光深沉:“你们一定要记着,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浴血奋斗。” 言罢,他竟是纵身一跃,飞身入阵,施未一愣,却只碰到那翻飞的衣角。 “前辈!” 仙鹤引吭高歌,振翅高飞。施未只来得及看上一眼那个决绝的背影,便被载着飞速离开了这诡谲之地。 “想走?” 邪灵怒喝,滔天的巨浪拦住了羽鹤的去路,羽鹤一往无前,竟是一头扎进了汹涌的海浪之中。施未俯身护住历兰筝,二人一鹤如同浪中浮萍,上下浮沉。施未眼前一片模糊,强烈的窒息感令他难以支撑。在这危难之时,一道金光飞来,稳稳托住他们。 “带他们回翎雀宫!” 一声令下,羽鹤竟是突破巨浪屏障,一飞冲天,直往西北而去。 詹致淳以身入阵,通天的金光不断吞并那些阴沉的怨气,瓢泼黑雨倾盆而下,那海浪更如猛兽嘶吼,摧枯拉朽。詹致淳力破此局,竟是压下那冲天巨浪,大雨冲刷着他苍老的面庞,本该洁净素雅的道袍也溅了一身泥泞。 邪灵低哑呢喃:“詹致淳,你我皆是千载修行,你的实力,我比谁都清楚。” “你我何不合力共事?若你我携手,九州唾手可得!” “痴心妄想!”詹致淳横眉,金光迸溅,破天撼地,邪灵不甘示弱,双方角力,日月倒悬,江海翻浪,狂风暴雨席卷了整座岛屿,邪灵终是现出了原身,黑色的巨影尖叫扭曲着:“詹致淳!你与纪怀钧一样,不知好歹!” “我不需要这种好歹。”詹致淳说着,眼眶中泛出一丝血色,“我三岁学艺,及冠之年代为掌教,而立之时便是一派掌门,先经战乱,后历门祸,师友弟子,生离死别,不计其数!” 他咬牙,竟是哽咽:“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你奸计得逞!才不能让这无数人的牺牲毁于一旦!” 詹致淳再次发力,只见穹顶崩塌,大地碎裂,海水彻底淹没下沉的岛屿。那邪灵痛苦哀嚎,尖叫着:“詹致淳!我诅咒你不得善终!” 詹致淳岿然不动,任由海水将他的身躯淹没。 天仍没有亮。 冰冷的海水透骨生寒,詹致淳似乎看见了许多久违的脸。 那一张张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脸,一声高过一声的“师父”和“掌门”,转眼皆成累累白骨,而那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已零落成泥。 “我怎么不悔?我亦是有悔。”詹致淳闭眼,消失在了大海深处。 远在天边的叶星感知到石像被毁,心神受创,顿时喷出一口血来。手下赶紧扶住他,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叶星怒不可遏:“詹致淳,你坏我好事!我必定加倍讨回!” 话音未落,他便一阵头晕目眩,再次吐出暗红的淤血,叶星直觉不妙,静坐运气,压□□内逆行的真元。 “叶星这个身躯,还是不足以支撑我完成大业。”邪灵喃喃着,似有癫狂之态,“我一定要打开剑匣,找到纪灵均。” 他说着,突然暴怒,一掌拍碎身旁侍从,那人血肉横飞,连一声饶命都不曾呼出口,便命丧黄泉。 “纪怀钧!你为何宁死,也不愿为我所用?”邪灵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双目爬满骇人的血丝,他又道,“传信给荆溪,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沈景越和历兰筝的妹妹找出来!” “是。”属下哆嗦着退下了。 邪灵见他离去,忽地又叫住他:“等等,你去找栾易山,若他有异心,当场诛杀!” 属下一愣,赶忙应道:“主人,栾易山修为远在吾等之上,此去恐怕——” “废物!”邪灵怒喝,“谢照卿呢!浣秋呢!” “禀主上,他们,他们皆未回归。” 属下以头抢地,根本不敢直视他。 叶星突然回神,像是打开某个关窍,反应过来。 他默然不语,脸色深沉,吓得那几个属下瑟瑟发抖。 “谢照卿与浣秋皆是我亲自培养出来的好手,就算不敌薛思,也不可能在这关键时刻,人间蒸发。” 叶星轻轻扣了两下手指,“只有栾易山,完好无损地跟着我回来了。” 那几个属下胆战心惊,应是猜到了主人的意思。 “传信给荆溪,告诉他,他的老师已死,务必为其报仇雪恨。”叶星微微勾起嘴角,“凶手,就是薛思和栾易山。” 那受命之人万分讶异:“当真是栾易山?” “是或不是,有什么区别呢?”叶星冷笑,“栾易山的利用价值,就要到头了。” “是,属下立刻去办。”那人转身退下。 “其他人,立刻与我渡河,前往夜城。” 叶星起身,走向那条奔流不息的血色长河,它似是屹立千年的天堑,阻隔了仙魔两道。和时天下太平,分时灾祸频发。 “这条河,是当年夜城城主林止渊三魂七魄所化,他死前立下诅咒,所有修道之人,不得生入此城。”叶星低眉,望着脚下滚滚逝去的河水,血色之中,他的脸格外扭曲狰狞,那些属下只听闻夜城传闻,并不知其深浅,只道:“愿誓死追随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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