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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恪静静地注视着他:“我前几天,跟着曹若愚他们,误打误撞,去到了大师兄的祖屋。” 薛闻笛一愣:“小雪?” “嗯。”文恪点了点头。 故人之名,再度响起,薛闻笛仍是心头钝痛,过往种种一一浮现,竟让他有几分恍惚。 “我找到了一封五十多年前,大师兄写给你的信,还有一颗草种。”文恪将那信笺交予薛闻笛。 薄薄一张纸,却犹如千斤重。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的那一刻,薛闻笛想起来的,只有数十年前,他初入红尘,见到的那张年轻的甚至略带稚气的脸。 “在下锁春谷薛小楼,见过孙掌门。” 十三岁的薛闻笛在临渊至阳殿,递上了自己的拜帖。 垂垂老矣的孙安道与他客套几句,最后只说:“我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就由我临渊掌剑接待少侠吧。他是我的得意门生,也与少侠年岁相仿,想必有更多的共通之处。” 薛闻笛站在至阳殿上,迎着那位掌门审视的目光,心下便觉着,对方似乎不大喜欢自己,但他没有细想,抱拳应声。 那年,孙雪华十四岁。 他一身月白天青的剑袍,肩上绣着两尾素色鲤鱼,后背一把清辉卓绝的长剑,靛青色的剑穗轻轻晃动,若隐若现。 “在下临渊孙霁初,见过道友。”他拱手行礼,薛闻笛亦如此:“幸会幸会。” 孙雪华不爱笑,不说话的时候,更是冷肃,像经年积雪的高山,可望不可即。 离了至阳殿,薛闻笛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观察着这位临渊掌剑。要知道,这个年纪就能力压群芳,坐上这风光位置,放眼整个仙道,都难有其二。 薛闻笛以为他会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但他没有。 孙雪华见自己总是落下几步远,便放慢了速度,薛闻笛见状,也悄悄走慢了些。孙雪华便明了,转身与他说道:“你不要紧张,我只是领你去见我师弟师妹。” 薛闻笛愣了愣,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下:“人太多,我还是紧张。” 孙雪华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竟认真思考了起来,片刻后,他道:“那你先随我回去吧,我煮茶与你喝。” 薛闻笛抿了抿唇:“好。” 这次,孙雪华走在他左侧。 薛闻笛没有理由再故意走慢,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怎么介绍自己呢?这位孙掌剑,看着也是喜静之人。 薛闻笛抬头看天,彼时正是阳春三月,风和日丽,草木蓬勃。这临渊的天,与锁春谷的天,是一样的,一样澄澈干净,蔚蓝无际。 但路上遇到的临渊弟子,总或多或少要打量一番他这个异乡人。有的是好奇,也有的是意味不明地笑,还有的,匆匆看他一眼,又耳根发红地匆匆离开。 薛闻笛自小与秋闻夏相依为命,还不知要怎么应对这些目光,索性不说话,装哑巴。 薛闻笛又瞥了眼身边的孙雪华,对方没多少表情,看着就好像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顺手拔了根路边的一根草茎,绕成了一只蝴蝶模样,灵气微转,那蝴蝶便翩翩起舞,绕着自己飞来飞去。 薛闻笛自得其乐。 可走到枫林竹海,那山风一吹,蝴蝶偏了方向,一下撞到了孙雪华的眼睛。薛闻笛一个激灵,孙雪华却淡定地握住那只蝴蝶,灵气盈满,托着它再度飞了起来。 薛闻笛想了想,单手结印,将那蝴蝶引向高空,翩然飞入林中。 “我厉害吧?”他笑问,余光观察着孙雪华的脸色。 “嗯。”对方应着。 “回头我教你,怎么样?” “好。” 孙雪华身为临渊掌剑,怎会不懂这点皮毛巧技? 但他还是应了,为了不让薛闻笛尴尬。 薛闻笛心性通透,自然也明白。 他笑着,学着那些江湖散客,拍拍某人的肩膀:“好兄弟。” 孙雪华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显然是没料到薛闻笛会有这般举动,但很快,他便接受了这个称呼:“嗯。” 薛闻笛歪了歪头,竖起两根大拇指。 孙雪华想了想,也竖起两根大拇指。 “好兄弟。” 薛闻笛憋笑,孙雪华则是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 此后,他们便真正是好兄弟,好朋友了。一起游历四海,斩奸除恶,救死扶伤。可苦难过尽,他们却没能一起迎来太平盛世。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读到此处,薛闻笛潸然泪下。 那颗草种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无声诉说着那片昏黄灯下,笔墨所载的赤诚情谊。 文恪说道:“大师兄不知为何,并没有将这封信寄出去。” 薛闻笛泪眼朦胧地端详着这颗草种,哽咽着:“锁春谷外有封山大阵,所有的书信只出不进,若要回信谷中,也只能附在原本的信笺后边。小雪独自写这样一封信,是进不来的。” “也许,他写到最后,才忽然想起这一点,才没有选择寄出来吧。” 薛闻笛抹了把眼泪,再看那草种,倏地,微微蹙起眉头:“这是,木芙蓉的种子?” “是。”文恪应道,“而且你知道,送给大师兄这颗草种的,是谁吗?” “谁呢?” “八百年前,翎雀宫掌门,詹致淳。” 薛闻笛一愣:“翎雀宫?” “对。” 薛闻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年幼修行时,师父曾与我说过,四百年前,先谷主李霁,曾是翎雀宫门下弟子,其师,正是詹致淳。” “詹掌门说,这木芙蓉的种子,是他从翎雀宫带出来的,据说——” 文恪戛然而止。 薛闻笛已是泪流满面:“木芙蓉,也是我锁春谷多年生长的花木。我当年初到临渊,也送给小雪与阿青各一颗。但,但是我们三个都太笨了,没有养活。” 那颗草种,刚刚发芽的时候,便经历了一场滂沱夏雨,淹坏了,再没有长大。 五十多年前,当孙雪华对灯背月,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他许是想起来年少夏夜里,早夭的花种,还有他似此凋零的友人。而书笺单薄,群山难越,便只能草草压下,落满岁月的尘埃。 詹致淳,直到施未提起孙雪华未曾寄信这件事,才恍然明白其中缘由。 他忘了,他也多年不曾见过锁春谷,见到他的弟子们了。 文恪心中酸涩,久久不言。
第59章 薛思本在房中温书。 近来天寒, 山中阴冷,竹屋内备了炭火,虽不至于挨冻, 但也称不上暖和。 薛思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 但薛闻笛每每从外边回来, 携着一身冷气就往他怀里扑,又实在令人心痒。日子一久,心也跟着乱了几分,读书的进度便慢了许多。尤其此刻,薛思更觉千头万绪, 难以安静下来。他朝着窗外看去,那山野空空, 草木寂寂, 不见熟悉的身影。 薛思指节微动,感知到观景台上,风吹幡动,祈福阵中传来异响。他放心不下,便默默出了门。 岁高峰地形并不复杂,山路简单,即可直达各处。薛思刚转了个弯,就碰到了从校练场回来的薛闻笛。对方高高兴兴地唤着:“师父!” 薛思点了个头, 目光一转,才发觉薛闻笛后边的文恪。 “文长老。”薛思颔首, 文恪也回了礼:“薛谷主。” “走, 我们回屋详谈。”薛闻笛拉过薛思的手, 对方却道:“你先回吧,我去一趟观景台。” “法阵出问题了吗?” “可能只是风大, 我去去就回。”薛思一脸淡然,薛闻笛注视着他那沉静如月的眉眼和,忽地侧过脸,亲了亲他颊边那颗浅痣。 未及薛思反应,薛闻笛便笑着:“那我先回去了,誉之怕冷,可别冻着他。” 言罢,他一把拽上文恪,风也似的逃了。 薛思抿了抿唇,依然不紧不慢地往观景台上走。 法阵无事,只有那刻满名字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摇荡,时不时撞击下剑身,发出轻而微闷的声响。 薛思注视着自己那把无声剑。 准备来说,这并不是他的剑,而是当年秋谷主为保山谷无恙,暂且赠予他使用的。年轻时候的薛思只知道这是把绝世好剑,未做他想。可后来年岁渐长,他才发现,这把无声剑,并非锁春谷剑冢所出。 它的来历,无从知晓。 薛思静静地站了会儿,便转身折返,回到了竹屋。 屋内明显比出门的时候暖和多了,可炭火还是那盆炭火,也不见增加。薛思瞧了眼坐在炉边,傻呵呵地烘着手掌心的薛闻笛,心下明了,拂衣靠着他坐下。 薛闻笛不怕冷,除了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那段时间,一年到头身上都是暖洋洋的,晚上往被窝里一躺,薛思都觉得像抱了只超大暖壶。 只是这会儿,薛闻笛看了看他,道:“师父,誉之说他去到小雪的老宅了,还带回来一颗草种。” 薛思微愣,就见薛闻笛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小小的,有些青涩的种子。 “誉之说,小雪在他的祖宅外边设下了结界,经年未散,若是如此,我们聚魂成功的可能性大吗?”薛闻笛说话有点急了,略过了很多细节,薛思却听得明白,他道:“聚魂之术,古已有之,但如今多是散佚,不曾听说过有人成功。” 薛闻笛怅然,又道:“送小雪这颗种子的,是翎雀宫掌门,詹致淳。原以为他会有回天之术,但……” 薛思微垂眼帘:“前几天,阿青寄过来一幅画像,说画上之人,便是翎雀宫那位詹掌门。” 文恪一愣,这才想起来,先前为曹若愚卜卦之时,曾对其年幼时遇到的一位老者的身份起疑,便托顾青和徐向晚绘制了一幅画像。现在兜兜转转,倒给他忙忘了。 文恪摸索着,从腰间灵囊里再找到施未所画那张,交给薛思:“你比对比对,看看师姐给你的,和这幅画上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薛思接过来一看,这画工于细节处颇有些潦草,但五官神态却是画出了精髓,与顾青送来的那幅画相差无几。 “是同一个人。”薛思答道,“当年在废弃道观,托我搭救曹若愚的,就是这位,詹掌门。” 薛闻笛意识到了事情的不简单:“翎雀宫消失已数百年,可詹掌门却先后遇到了小雪和小若愚……” “不止。”文恪插了句,“那位詹掌门,恐怕也见过老鬼主。” 薛闻笛一愣:“他见过这么多人?” “八百年,詹掌门一直在红尘游走,会见过这么多人,也不奇怪。”薛思倒是格外镇定,“那年,我在野外见到詹掌门时,他便与我说,他也在找人。” “找人?” “找他两个徒弟。” 薛思记得很清楚,那个灰暗的夜晚,燃烧着的篝火旁,他与无名老者各坐一边,诉说着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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