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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的味道。”小水獭认真说着,又伸出前爪摸了半天, 再舔了舔手, 道,“咸咸的,像海水。” “眼泪的味道?”曹若愚只觉稀奇,将那颗石头放入灵囊之中,与大家伙儿一起回到了五柳山庄。 “都回来了?这么快?”陈彦也有些意外,他打量着施未,“你真的是现任鬼主?” 施未连白眼都懒得翻,瓮声瓮气地“嗯”了一下, 就坐着不动了,傅及圆了个场:“大管事, 请问五柳山庄有冶炼池吗?” “有啊, 我们山庄虽然不以铸剑锻刀为业, 但制弓造箭也是需要冶炼池的。”陈彦猜到了他的意思,“你们想借用?” “是的, 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陈彦笑笑:“行的,我叫上崔玄,他从前跟着小舟姐姐学过一些铸剑术,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 “多谢大管事。”傅及拱手行礼,施未也跟着向他道了声谢,陈彦左看右看,还是觉得这人太年轻了,不免好奇:“老鬼主,真是你爹啊?” “啊?” “我刚听小山说的。”陈彦将信将疑,“二十年前,老鬼主就是一副骨瘦嶙峋的样子,你怎么会这么年轻?” “我爹之前受了重伤,内丹尽碎,所以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施未没有说得太详细,囫囵两句,想搪塞过去,可陈彦仍是困惑:“内丹尽碎,他竟然还能活?我姐姐与崔玄,当年被明正扬设计,修为尽毁,可内丹犹存,这才保住了一条命。你父亲,活下来了?” “也许是上天垂怜,没有收走他,又或者,他强烈地想活下来吧。”施未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他只觉得他家老头子顽固倔强,不会轻易向那不公的命运低头,所以他才认为这一切十分合理。 陈彦嘀咕着:“是这样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这世上也不会有我啊。” “好吧。”陈彦没有再钻牛角尖,领着一群小年轻去找崔玄,然后一并去到了冶炼池。 这些年,五柳山庄门生大减,冶炼池也关闭了好些个,最后只剩两三个小作坊还在运转。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在山庄东侧,相对来说也比较大。只是这会儿临近过年,冶炼池也停了火,陈彦开了锁,领他们进去。这冶炼池的炉子有些年代了,外周焦黑,那些器具倒是崭新,新做的弓箭被运进了武器库,没剩下什么,放眼望去,倒有几分凄凉之感。 “你们自己折腾吧,我还有点事儿,先去处理一下,回头开饭了,我再来叫你们。”陈彦说着,便叮嘱崔玄帮忙看着点,别到时候烧起来,崔玄点了点头,几人也纷纷答应,陈彦便自顾自地忙去了。 “现在要怎么做呢?”崔玄问着。 施未有点尴尬:“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崔玄有些惊讶,施未就更是窘迫:“我真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啊。” “要不,咱们还是回历家,问问拂薇前辈吧?”曹若愚提议。 “五柳山庄距离关河镇数千里,即使御剑而行,少说也要五六日。眼下虽说暂得太平,但依然危机四伏,若是路上再遇变数,恐怕得不偿失。”傅及认为此时赶往历家还是冒险。 “可是,现在不知道冶炼方法,留在这儿也无济无事啊。”孙夷则比较赞同曹若愚的看法,“何况我们现在这么多人,不至于说由着人欺负。” 傅及沉默片刻,道:“也有道理,那——” “看来是遇到麻烦了?”栾易山不知何时坐到了高高的炉顶,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几个小辈,施未最烦他这看热闹的戏谑模样,刚要呛声,被傅及拦了下:“是遇到了一些麻烦。听闻栾易舟前辈是北地数一数二的铸剑大师,敢问您知道重铸斩鬼刀的具体方法吗?” “知道啊,找到樗木炭就行。”栾易山对傅及印象挺好,说话也没有特别难听,傅及追问:“是将樗木炭和斩鬼刀一并投入冶炼池就好了吗?” “当然不是。”栾易山笑笑,“还要一个东西。” “请前辈赐教。” “数百年前,斩鬼刀还是浸满鲜血的不祥之刃,是卢思淼耗尽心血,解开其上诅咒,这才使得这把刀成为绝世名器。为防止斩鬼刀再因杀业复生孽障,卢思淼留下樗木炭,交给自己的关门弟子历拂薇。”栾易山说着,轻巧地从炉顶跳下来,落到众人面前,他背手,“历拂薇携此樗木炭隐居,但当时鬼道仍然内斗不断,打斩鬼刀主意的不在少数,甚至许多人将爪牙伸向了历拂薇。为求自保,她在樗木炭上设下一道密咒。只要解开它,就大功告成了。” “怎么解呢?” “赤诚之人的眼泪。”栾易山解释着,“斩鬼刀现世,便染上恶业,唯有虔诚至善之人的眼泪,最为干净。” 傅及几人面面相觑。 “别看了,就你吧。”栾易山指着曹若愚,对方愣了愣:“我?” “对啊。”栾易山歪头,“施未性子急,不服管教,傅及虽说心善,但又容易优柔寡断,张何老实,但稍显木讷,他估计哭不出来,就你吧。” “啊?”曹若愚懵了,“我怎么哭啊?” “想想一些让你伤心的事情咯。”栾易山勾起嘴角,“不介意的话,我也能帮你。” “怎么帮?” “简单,让我打一顿。” 曹若愚:“……” 栾易山大笑:“快想想,我也跟着我姐姐学了不少,正巧最近善心大发,可以帮帮你们。” 他敛了笑意:“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好吧,让我想想,有什么让我难过的事情。”曹若愚想着,走来走去,可他回忆了半天,也没什么让他难过的事情,最后他索性坐在地上,冥思苦想。 施未与傅及说悄悄话:“真是这样吗?栾易山会不会在骗我们?” “他应该没有恶意,现在这情况,死马当活马医吧。”傅及也没有办法。 施未撇撇嘴,揣着手站着。 栾易山见状,走到曹若愚身边,掌心按在他头顶。曹若愚只觉一股陌生的灵气从头顶灌注到全身,眼前出现了一盏盏走马灯。他看见了许多模糊的东西,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喊“别走”,有人在哽咽着“谢谢你”,还有冬天开了满树的桃花,遍地金黄的银杏,潮湿的海风,咸咸的海水就跟眼泪一样。 曹若愚忽然就哭了。 栾易山将那些眼泪收集到一个小瓷瓶里,扔给傅及,然后撤了手。 曹若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小水獭从他怀里钻出来,拍拍他的脸:“爹爹,别伤心了。” “我也不是伤心,就是看到那些好难过。” “伤心和难过不是一个意思吗?”小水獭以为曹若愚吓傻了,又使劲拍拍他的脸。“啪啪啪”,曹若愚吃痛地往后躲:“行了行了,别打我。” 他揉揉脸,擦干净泪痕:“我没事。” “嗯嗯。”小水獭贴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触感惹得曹若愚直痒痒。 “开始吧,你们去生火。”栾易山又开始指挥这些小年轻,傅及很快行动起来,施未磨磨蹭蹭着,很犹豫,刚要抬脚,又被栾易山叫住:“你别动。” “我不动?” “重铸斩鬼刀是为了将你的命格剥下来,你跑来跑去,怎么开这个法阵?”栾易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别是个笨蛋吧?” 施未:“……” 为了成功,他忍了。 施未握紧了拳头。 栾易山假装没看见,指挥着众人干活。他瞧了瞧抱着一堆炭火的历兰筝,招招手,对方小跑过来:“怎么了吗,栾前辈?” 听到“栾前辈”这个称呼,栾易山竟有点稀奇,他道:“你也别动,和施未站一块去。” “好。” 栾易山低声道:“他一会儿,可能会很痛苦,你一定要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很痛苦吗?”历兰筝很是担忧。 “凡事都要付出些代价。”栾易山指了指不远处的施未,“去吧。” “嗯。”历兰筝将炭火交给傅及,就与施未站在了一道。 很快,准备工作就绪。崔玄重新开炉,一时间,热烟滚滚,整个作坊都热闹起来。栾易山将那樗木炭与斩鬼刀碎片一并投入铁水之中,双手结印,只见铁水沸腾,炉顶青烟直冲九霄,很快,整个作坊就被白色的水雾笼罩,几人的身形迅速淹没其中。 施未一怔,高声问道:“二师兄?小若愚?小师弟?” “在的。”几人应着。 施未这才放下心来。 他静静地站着,并未感觉到哪里不同。 可是很快,白色的水雾便起了变化,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掀起了万丈狂澜,一阵接一阵的大浪打来,仿佛无数利刃,贯穿了他的胸膛。 施未只觉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他咬牙,直挺挺地站着,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一根根打断、碾碎,又重新拼接好。他支撑不住要往下倒,历兰筝赶忙撑住他,施未满头是汗,恍惚之间,他好像置身于一条冰冷的河水之中,耳边无数凄厉的叫声,无数双冷硬的手在撕扯着他的灵魂。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施未想着,他出生那天吗?与母亲一道坠入河水之中,饱受恶鬼蚕食? 施未疼得根本站不住,还是跪在了地上,历兰筝也只能跟着跪在地上,撑着他的上半身:“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她安慰着。 可施未听着,茫然地喃喃着:“我不想死。” “不会死的,你坚持一下。”历兰筝拍拍他的背。 施未听见的,却是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呢? 施未想不明白,他好像听见了一个人在哭泣,她说:“娘亲没有办法,只能带你一起走,你原谅娘亲好不好?” “你乖一些,马上就不痛了。等去了来世,你再找一个好人家,做个好孩子。” 施未拼命地摇头,不断挣扎,历兰筝紧紧按住他,大喊:“没事的,马上就好了,你忍一忍!” 就在此时,施未感觉有另一双手抓住了不断下沉的他们,将他们从无尽的冰冷的水底拉了上去,重见天日。 “长此以往,这孩子根本活不过三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叹息,“我想给他换血,用斩鬼刀给他续命,你能不能帮我护法,何姐姐?” “好,我帮你。” 施未猛地瞪大了眼睛,水雾退去,众人显现在他眼前。历兰筝更是紧张:“你好些了吗?” 施未抬头看她,看着那张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心酸。命运总是这般反复无常,一个留在人间历经考验,一个去了来世,饱受离苦。 “我没事。”施未摆摆手,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历姑娘。” “举手之劳而已,没关系的。”历兰筝见状,也松了一口气,施未垂下眼帘:“我刚刚看见我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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