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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可能是懒得追究,毕竟我们不过是——”青竹琢磨着措辞,“三个小毛贼。” 洛肴心道“也是”,正常修道者见了几个十来岁的小孩,多半都会不屑一顾,但他仍然有些疑惑,“这山洞究竟是个什么香饽饽,怎么人人都挑在今日下手。” 青竹说:“我也是许久以前听闻,那时我才刚化形——大概在一百余年之前,抱犊山中没有文叔武叔张婶刘伯,只有一方道观。” 洛肴吹了声饱含揶揄意味的口哨,“一百年前,怎么一百年过去你还是条小蛇。” 青竹抬手往他后背呼了一巴掌:“对本蛇仙放尊重点,本蛇仙的岁数都能做你太爷爷!” 洛肴疼得倒吸冷气,反手摸了摸脊背,“我太爷爷早不知多少年前就去见了阎王爷,估摸着现在都已经转世投胎,按岁数该喊我一声‘好哥哥’。” 他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听见青竹牙关倒是咬得“咯咯”响,一双竖瞳在黑暗中萤绿发亮。 他饶有兴趣地火上浇油道:“等你眼睛再亮一点,就不用点火引路了。” 小白赶在青竹决心要跟洛肴“决一死战”之前重重摁住他肩膀,却不料被青竹挥手误伤,指甲尖刮过颧骨处皮肤,当即冒出血珠。 小白沉下声:“青、竹!” 青竹被压得脸贴石壁时心底一慌,小声讨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别、别掐我七寸,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洛肴压着他左边肩膀说:“不行。”,小白压着他右边肩膀说:“休想。” 青竹腹诽阴沟里翻船竟是败在自己人手上,不过除此狠话之外他们并未再有动作,只能听到彼此稍显急促的呼吸声,直到心率平缓,洛肴才倏然开口:“有动静吗?” 小白松开青竹,摇摇头,“没有。” 青竹揉着肩膀,对小白眼下一道血痕颇为心虚,不敢多看,便转向洛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青竹嘀咕:“哪里不太对劲。” 小白拂过衣袂,将话题强拽回来,问青竹:“道观之后呢?” “没有之后,就是这样。棺椁、河图洛书、奇门遁甲之类皆是偶然听老道士所言,但白驹过隙,他们早就已经散作满天星斗。” 说着神色有些许怅然,下一瞬后知后觉地捂住嘴,闷声道:“我们方才这么一番闹,不会被发现吗?” “这就是古怪的地方。”小白递给洛肴一个“往前走”的眼神,“一点异常都没有。” “你是说尾随我们的东西?” 青竹此语在洛肴脑海迸出一线灵光,从方才那条洞穴隧道至今,小白灵息所感受的一直是身后之‘人’,他以鸟雀啼鸣声道:“小白,你能不能感受到前面的人有无动作?” 灵息是修真者第二双眼睛,修为高深者甚至能依靠灵息“看见”方圆十里外的事物,但对于修道者而言它的作用是相互的,如“当你凝视深渊之时,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的字面含义。 大约过了几个瞬息,小白缓缓道:“他们...停下了。” 四合万籁俱寂,众人忽然听见几声从前方遥远处传来的、微弱而模糊不清的尖细声响。
第0076章 绝壁 声响似乎由几个单音拼凑而成,还有不甚明显的转音,但被裹在风啸中实在难以分辨,仅能确定绝对不是人声。 三人都有些手脚发凉,虽是不惧,亦有惶矣,刚刚才冷静下来的心再度敲起鼓,洛肴强定思绪还想细听,那声响已然了无痕迹,短暂得好似只是他在幽闭空间待久了而产生的幻觉,但看小白和青竹的脸色,心知方才那响声是真实存在过。 声音消失后大约半分钟,小白阖了下眼道:“他们在继续往前走。” 有道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洛肴脑子里将《酆都纪》翻来覆去好几遍,也没能核对上那声音究竟是不是鬼。若是孤魂野鬼倒没什么可怖的,抱犊山中也流落着几只不知为何没入阴曹地府的鬼魂,平日里他招魂符画不出来还会去请教一番,或是借他们一试镇鬼幡有无错处,但若是死因冤屈,抑或是执着于遗愿未解,怨念滋生使天冲灵慧魄流散,化为厉鬼就很是难缠。 再联想青竹所言的“棺材”与“修道者坐化”,洛肴第一反应便是那老道士无缘飞仙、积怨成煞,流连此地作祟。 如若如此,那他们应当离目的地不远,这弯弯绕绕的幽暗隧道终于要走到尽头。 思及此,他长舒一口气道:“说不准前方有空旷处,我们先出去再说,万一前方后方有东西发难,总比这狭窄地方躲都没处躲好。” 发丝被气流吹拂,在鬼火光芒中牵起细长的丝影,风的呜咽声愈发嘹亮,众人的心弦也一路紧绷。 随着时间的缓慢推进,昏暗像刀切豆腐般被划开一道窄缝,白晃晃的昼色从缝隙中溢出来。 洛肴有些担心前方之人在洞口设伏,小白却道:“他们已经不见了,我感受不到他们。” 听闻此言,他对那道象征着洞穴出口的光束更是感到不安。 紧张之余恍然觉得有一丝诡异,感觉传言所谓的停棺处不应该是这样,以他的预想,那里至多是宽敞,但也应仍是处于山体内部,不会如此明亮。 他一时少年气性上涌,也顾不上什么埋伏不埋伏,心忖若是修道者根本不必使阴招就能将他们三个小孩一锅端了,足下速度几乎称得上是飞奔,将小白的制止声遥遥甩在身后。 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刺目的亮光宛若火焰在眼前炸开,填满整个眼眶。 等到小白前胸贴后背地将他扑倒在地,惯性已使两人摩擦着地面滑出数尺,全然沐浴在天光与冷风之中。 小白喘着气说:“洛肴!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洛肴摔得膝盖手肘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反手摸了摸小白,见他只是衣服蹭脏了些,没破皮没流血的,才抬头一望,眼前不到五步就是悬崖绝壁。 他翻身仰面朝天,剧烈运动让筋脉舒张,凉意无阻地钻进毛孔,胸脯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半晌突如其来地发笑,说:“原来刚刚差点摔死了。” 他在那一瞬有种古怪的联想,如果悬崖够深、风速够大,人坠下去的时候会不会像一片叶子,背负无尽的长空,被乱流挤压成薄薄的诀别词。 文叔说其实他不适合修鬼道,因为他对死亡缺乏敬畏之心。 这时他感到自己被人揪着衣领拽起来,荒诞幻梦里不敢面对的脸孔在瞳孔前放大,本来就比常人瞧着少些血色,此刻更加苍白如纸。 小白紧咬的牙关放松稍许,狠声道:“没摔死都要被你吓死。” 彼此额头抵着额头,沁出的汗都黏在一块,微微打颤的双臂环过肩背,好像纸鸢的引线缠绕,让他一刹那从半空落到实地。 他盯着小白的神色,莫名涌现出迟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不起嘛...”他顺着对方后背轻抚,“对不起,下次不会冲动了。” 青竹姗姗来迟地跑来,单手支腰缓气,“你们跑、跑什么啊?” 洛肴撑起身子环视周围,挥之不去的诡异感骤然凝成实质。 苍穹如缝,横裂眼前;天光如泻,浩荡乘烟而起。 而站立突出的平台向下看,只见雾气深深、翻卷若海,无序翻涌中恰逢云开雾散之时,视野逐渐清晰明朗——对面岩璧有一处隐秘的洞穴点缀其间。 青竹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大力揉搓眼睛说:“你们看见了吗?” 小白淡然道:“看见了。” “这是鬼打墙?” 洛肴情不自禁地蹙起眉,“不,不一样。” 所谓鬼打墙是将人困在一段空间之中,自认为是在一直向前行走,实际上不过是在迂回打转,不论行多久都会回到原地,而他们最开始隔崖眺望处是在山顶,所途径的洞穴一路向低,再见天光之时早已深在山脖子处,眼前景象与其说是陷入一段空间内,不如说是...... 洛肴一刻不移地注视着那处岩缝洞穴,余光里青竹正在悬崖边缘向下望,此处显然是遗世独立之所,连虫鸣鸟叫都奢侈难寻。 不多时,重复的一幕再次映入眼帘。 对面的洞穴前凭空出现三道人影。洛肴轻碰了碰已将长剑握在掌中的小白,食指在他们仨身上打了个圈,“你觉得那像不像我们?” 三道人影很快闪身步入洞穴内,再窥不见身形。他将先前理不清的千思万绪从头梳理,思忖间觉得脊背都起了一层白毛汗。 身后是幽暗曲折的洞穴,身前亦是幽暗曲折的洞穴。他们似乎被困在一段轮回之内,那方才一闪而过的三个人,究竟是属于过去...还是属于未来? 是他们曾经进入山洞的剪影,还是他们即将踏进山洞的预兆? 洛肴把“如果按部就班地进入对面洞穴,出去后多半还是会遇见相同情景,而如果一直站在此处,说不准会撞见一个冲出来的我”这个想法向小白和青竹一讲,小白想了一下,说:“不对,若‘他们’真的是‘我们’,那在我们停下的那一瞬就已经违背了时间轮回。”他指着对面岩壁道:“因为‘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刚刚不是有三个人影进入洞穴了?” 说完瞥见青竹在崖边探头张望,快步扯住青竹衣袖,不客气道:“现在可不是你锻炼手足协调能力的时候。” 青竹驯顺后退两步,“我是觉得若前进不行、返回亦不行,就只能下去一探究竟。” 小白闻言朝洛肴冷冷扯了扯唇角,“都不用下去,光让洛肴看一眼就能着手为他准备明年的祭品了。” 洛肴心道这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几分钟前还抱着他担心呢,转头就开始嘴下不留情。 不过话虽如此说,小白还是颇不赞成道:“不能下去,我御剑载不了你们,更何况事态尚不明朗,贸然传送也很危险。” 青竹道:“那可怎么办?”三人一时都有些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是好,并排蹲在崖边像丛发霉的蘑菇。 “或者还是试着走回去?”青竹捻起一枚小石块往崖下扔。 “走回去——”洛肴推动着三颗石子,“我们会穿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通道,出去后依旧是傻站在诸如此类的平台之上,隔着条天堑与另一处洞穴遥遥相望,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青竹叹息一声,仍是句:“那可怎么办。” “你不是自诩蛇仙么。”小白一手支颔,一手掂着石子,向上抛起又准确接稳,“该是蛇仙大人显灵的时候了。” “别折煞我了...”青竹苦着脸吐了吐舌,蛇信子捕捉到的血腥气经久不散。 洛肴不敢向下望,只得认真将周围打量,突发奇想道:“如果...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都不是‘我们’,那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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