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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步入塔内,揣摩着古篆碑文,拾级而上,登顶纵览“十二街如种菜畦, 千百家似围棋书”的长安城,如一方弈楸在渐散的雾中显形。 他不敢怠慢,暗蕴诀语的石片嵌入星位,初运此法的忐忑心情还未疏散,猝不及防的夺目银光登时刺得他眼睛生疼,一时间大地震颤,直如地动山摇, 洛肴身形一晃,赶忙倚栏立稳,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巨响间夹杂几声突兀啼鸣,青竹用“啾啾啾”的鸟叫问候了一下他族亲说:“阿肴,你这阵法落成的动静,生怕旁人发现不了?” 他难得心虚地屈指抵唇干咳一声,暗道自己回去就改进改进,不说能做到悄无声息,怎么着也要出其不意,转眸望长安城纵横交错的布局,脑内灵感一现,思忖着如若将阵法视作棋盘,困于其中之人视作棋子,便可借狭长街道、深巷地形与地物布局一并使敌人迷失方向,构造一个“地盘”。 正值思索之际,东方霍然迸发的火光映照天幕,虺蚺硕大的躯体形涨数倍,将一片房屋楼舍夷为平地,连远处瓦当都坠砸纷纷,炽焰火芒里的白影如同烈阳底下的一线冰屑,剑风斩开火舌,露出被吞噬其中的一道人形。 “他”的反应比预料中更快,洛肴紧了紧拳,自塔顶凌空跃下,飞步移形于屋脊。 冥火长刀恍若一弯烈焰淬炼的忘川、鬼魂锻造的彼岸,所过之处万物伏诛,整座安乐坊皆陷于火海,热浪直将回溯于天的冰雪消融,竟又落作点滴细雨,水与火尽数在废墟摇曳。 虺蚺鳞甲坚硬,不惧火烤,但行动不利,长刀挥舞回环,突然趋势一转,刃尖直取七寸。 洛肴当下只恨怎么没能长出四条腿,遁形诀运转得五脏六腑都灼灼如烧,就见小白身影一晃,无形无体的火刃被剑气截断,虽即刻又复归原貌,但也堪堪抵御一击之势,再腾空而起,身体卯力旋了半周,长刀擦着腰身斩过。 剑意凝于刃,足底甫一沾地,未收势的剑锋便已凌厉刺出。 洛肴两手各掐一诀,地脉震荡中似有什么生物蛰伏着蠢蠢欲动,颤得他喉根腥甜,竭力咽下涌到嗓子眼的血沫,双掌猛地合十。 长剑厉斩炽焰,狂乱火舌也舐至执剑之手,小白强忍钻心剧痛,臂上力道依旧稳如泰山,此时惹大地颤动之物挣扎破土,从草籽长成参天巨木仅用了一瞬,刹那拔地而起,无数藤蔓缠绕于“他”四肢躯干,亦有无数在烈炎中干焦蜷曲,化作灰尘碎屑雪片般坠落。 明灭席卷的火光如梦似幻,洛肴蹬身涉虚,双臂接住小白,落地后即刻同他将幻回人形的青竹往肩上一架,“‘他’擅用鬼帝冥火,草木之灵抵挡不了太长时间,快走。” 三人当即往九六之地疾行。旧朝修建大兴城时地势东南高、西北低,而皇城设于大兴城北侧中部,在地势上无法压过东南,宇文恺以“厌胜”为法进行破除,在大兴城东南开凿芙蓉池,后称曲江池,便是他们此行要寻的“九六”亢龙有悔之地。 最后两段弯顺利拐过,入目景致豁然开朗,障雾散尽,日波澄明,嫩芽新蒲,似逢柳暗花明处。 青竹环望四合,“你说...这里是鬼域门?” 洛肴本是有十分把握,可谓足以断定,但瞧这空空荡荡的场景,又有些犹豫起来,却闻小白道:“确实是鬼域门。” 小白下巴一扬,剑指池中:“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曲江池荡漾的并非波涛,而是满塘‘虚无’。” 洛肴随他所指处看去,却是瞳仁骤缩,“有人。” “有人?”小白长剑出鞘,横在众人身前,面沉似水,俄顷不禁道:“哪里有人?” 洛肴用力眨了下眼,“你们没看见?” 青竹东张西望地回到:“没看见。” 他心念一转,了然于胸。只见眼前一女子趺坐曲江池畔,一袭素衣落拓,身姿单薄,垂首似正梳洗,墨发如泻,在身后盘绕好几圈都不见尾端。 他专注辨了几息,认定确凿无疑,才用气音道:“有鬼。” “鬼?”女子之音忽起,宛若天籁婉转,可从中窥其靡丽,“鬼也有凶神恶煞的鬼——我像吗?”
第0087章 洛肴视线转了两转,驱鬼符捏在指间,朗声道:“不像。” 女子毫无反应,兀自对池梳妆,以指作梳,葱白如玉的指节从乌发中穿过,缓慢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自耳畔抚到腰间止,再一抬手,又从耳侧梳起。她却全然不觉单调乏味似的。 小白屈肘一碰洛肴,朝他递了个眼神,是问他所见所闻。他刚启唇,半个音节都未吐出,忽尔听她吟吟拿起唱腔,是吴侬软语的腔派,柔得好似一软红帐。 但在这静谧诡谲的地方突然听得尖细女音,难免有些惴惴,洛肴强定心神听了好一会儿,奈何受地域语种所限,一个字也没听懂。 洛肴几语简要描述眼前之景,还依葫芦画瓢地学唱了两句,小白和青竹亦是一头雾水,但都觉女鬼出现此处实在怪异,因为她是他们这一路走来,所遇到第一个并非“自己”的东西。 “唯有她?”小白压低声道,“鬼域门既是亡魂通往冥界之所,为何没有魂魄?” 洛肴摇摇头,表示此地确实空无一魂,这时女声兀倏然止息,竟是柔声细语地说:“门关了。” 二人对视一眼,“她说门关了。”洛肴转述道,同时读到小白神情中的困惑。 “鬼域门闭,那亡魂如何行六道轮回?”小白眉心稍蹙,又道“不对”,“若是亡魂徘徊人间不散,阴气滞涩,天道必定因阴阳失衡而招来动荡浩劫,况且地府怎么可能无所作为。” 洛肴轻而易举地理解他弦外之音,意思是:此语不可信。小白话音方落,就听女子怡然道:“你们难道未曾察觉——世寰今非昔比,天灾人祸频现。” 但洛肴还没来得及细想,青竹在他们两肩膀轻拍了拍,面部肌肉牵引着做了个口型:“棺——材——” 他们定睛一看,若视曲江池为太极两仪,则开门居西北乾宫,位八卦八门之首,死门居中西南坤宫,与艮宫生门相对,而死门位上,确有一足以纳人的方正之物,远远窥探已是精美绝伦,但不知是否雕刻螭虎纹饰。 洛肴收回视线,将其落于女子身上,她从始至终都身形未动,依旧仔细打理着一头秀发,虽然对他们没有威胁之举,但他一颗心仍是悬着,斟酌数息才道:“这是你的棺椁?” 女子却是答非所问:“何不走近了看。” 半晌似是未感洛肴动作,继而温声道:“畏惧了?” 洛肴权衡再三后向着棺椁方位迈了几步,倒并非被激将法所扰,一是缘于身后还有个癫子穷追不舍,衬得这来历不明的女鬼都和善起来,二是现下既无回头路可走,也只能上前一探究竟。小白应时将他手臂一攥:“你要过去?” “死马当活马医。”洛肴比划手势道,“已无路可退了。再者说来,都到这儿还不去看看,岂不白跑一趟?” 小白思索片刻,向在他看来空旷的场景出言询问道:“是阁下引诱我们到此的?” 小白与青竹虽听不见女子所语,女子却能听清他们所言,“我只不过是介可怜人,一朝失足,沦落此地,又怎么会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呢?” 洛肴不由对她此番话有些好奇,但也知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三人商议过后便一齐向那停棺处走去,吉凶未卜,为防不测,他的目光一刻都未从女子身上移开,距离渐远,那女子的面容再未能识清,只能看见她一直做着梳洗动作,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行至棺椁近处,才知此地不仅停了口棺,棺前还插着一柄剑,半截剑身入土,如同墓碑兀立。 棺材套在棺椁内,帮底厚八寸,味若檀麝,螭虎纹饰栩栩如生,此外椁内整齐码放着一摞古卷典籍,椁盖却不知所踪,在小白出声制止之前,青竹已随手拾了一卷,“真是奇门遁甲。” 青竹翻了翻,潦草一阅就抛给洛肴,他接过也没时间细看,只是匆匆一瞥间,竟觉其中所算之山势水脉甚是眼熟,凝思读了半刻,方才顿悟道:“此中所记乃抱犊山。” 抱犊山遵循奇门遁甲阳遁九局和阴遁九局,从洛书开始,由洛书之数建立九宫图,然后用九宫数布六仪三奇,遵循“阳遁九局顺布六仪逆飞三奇,阴遁九局逆布六仪顺飞三奇”的原则,时盘顺转时为阳,逆转时为阴,阳局的组合形成阳遁,阴局的组合形成阴遁。 阳遁是有形的事物向无形过渡的过程,有形,遁去,为隐藏无形;而阴遁则是无形向有形转变的过程,隐含藏的因素,二者迭代变化,故而构成游山之妙。简而言之,称整座山是一副奇门遁甲也不为过。 故此,要寻抱犊山,全凭机缘造化,如若无缘,或终其一生都无法得见。 “所以...”青竹吐了下信子,问:“我们怎么出去?” 纵然小白说那女鬼之言不可信,但洛肴却觉她有几分道理,毕竟他一介鬼修,即使还未真正入道,但经年累月修习,对阴气煞气的敏锐程度相比仙道剑修高上许多,隐隐似有所感,连年干旱、流寇动乱或许正是天道阴阳失衡之兆。 若如此,此方鬼域门当真是被关上了。 可此举违逆天道,阻遏亡魂往生阴阳流转是诛灭神魂的重罪,百害而无一益的事情谁愿去做,又为何要关鬼域门呢? 这不合常理。洛肴思绪百转千回,零落得难以拾掇,他竭力拢到一处,忖想鬼域门闭合之后,诚如小白所言是“亡魂徘徊人间不散,阴气滞涩”,无疑会招致动荡浩劫。不知这扇门封堵了多少年岁,而这段时日内又有多少生命亡于祸乱,无论它被关闭的缘由如何、诉求如何,都属重逆无道之举,是毋庸置疑的一大祸根。 大旱致使黎民颗粒无收、洪水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地颤致使坤灵塌陷,长此以往可谓生灵涂炭,他虽没有小白那等救济苍生的理想抱负,却也绝非能袖手旁观灾祸横行的无心无情之人,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既然如此,那应当—— 打开这道门? 日月同天,阒静无风,不知从何时开始,伶仃的瘦月恍惚变作了一剪幽幽冷森的烛火,虚实不定。 洛肴心间微突,升起些不可名状的骇然,回眸向来处张望,刚才那梳妆的女子是背对着他们,而行至死门后,理应已绕到了她面前才是,可哪怕是从这个角度看去,面目亦是模糊,唯能辨得漆黑一团,脑袋微微偏斜着,舒徐整理发丝。 他陡然涌上那女子向他们方位转头侧目的错觉,心想,她会不会没有脸,所以不论如何去看,都一直在梳头。 小白拿眼角飞了他一眼,察觉到小白的视线,他的注意也随之稍转,投到棺椁前似作立碑的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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