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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的鸣声好像贴在耳边,把心肝肾脏圈带着一起摇晃起来。 “砰!”木门拍在石壁上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青涿扭头去看。 一户人家、不,两户,三户,临路两侧的房门皆陆陆续续地打开,漆黑的人影逆着光从房子里走出,默默无语地走到了小路上,也不管还没合上的房门,往同一个方向缓步走去。 青涿心知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后退半步,借着屋中洒出的光盯着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瞧。 这些人目光并不呆滞,胸脯会起伏,眼睛也会眨,虽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应该还是活人。 他眉尖微蹙,默默转过了身,然后眼眸一凝。 此时站在小溪上游的位置,地势偏高,看得到下游的景象。只见这一片蜿蜒的小路上全游荡着人,黑夜下塔古族衣饰的鲜明颜色被蒙上层灰,连成一片仿佛一条花色斑斓的细蛇。 几乎所有村民都出动了。 青涿并未思索很久,抬步跟上,混进了这一条目的地未知的队伍中。 队伍顺着溪流的流向一路往下,横跨过下游的一座石桥,又向东走入乡间主干道,与其他地方漫步而来的村民汇聚一起,继续向东。 当青涿从人群缝隙间望见前方隐约跳动的火光时,倏然想起了周繁生之前打探来的情报。 他脚步顿时加快了许多,在人群中飞速穿梭,果然在走过将近百米时抵达了村民们集合的目的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被盛在广阔的碗状石坑中,坑内堆积着许多干柴枯木,燃烧掀起的热浪扑在两米远的青涿脸上。 有人在这时拍了拍他的肩。 他扭头看去,发现是林珂,她身后还站着吴穆。 整个部落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演员们自然不会错过线索,纷纷随着村民步伐赶了过来。 正如周繁生所说,那下凹的碗型石坑巨大无比,直径近乎有十米,凹下去的坑洞比一层楼还要高些。碗型石坑边上还分布着几个形状像棺材一样,四四方方、恰好能躺下一个人的石坑,只不过这些坑洞只在底部与壁边铺了层干枝枯叶,并没点火。 “我送去木偶的人家里,有一家的孩子夭折了。”林珂突然出声。 青涿没有扭转头,目光看向走到坑边的赛罕族长,应声:“我这边也有一户死了人。” 陆陆续续有村民抵达,不过他们并未靠得太近,围成一个圈把所有石坑包住,距离最近的石坑也足有两米。青涿见状,拉着林珂和吴穆往后撤了几步,融入到村民之中。 “涿哥!”有人在他身后小声地呼唤。 周繁生和严好也到了,刚挤到人群前。 赶来的人全部都是塔古本族人,唯有他们五个的衣服样式不同,显得异常突出。但好在也没人在意,所有塔古人都神情凝重,静静看着石坑中的火焰,不置一词。 包括赛罕。 他是离石坑最近的,也是唯一一个站在包围圈内的人。坑内的火焰再稍微大些就能卷到他的衣角,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神色哀伤地望着它出神。 脸上没有了半点白天会客时和蔼爽朗的笑意。 青涿往周围望了一圈,大概得出了一个数字。 到场的有两千人左右。按照塔古房屋分布与数量来看,应该是全族的人倾巢出动了。 等待最后一人也汇入里外三层的人群中时,赛罕终于开口说话。 他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才语气沉重道:“疫病肆虐,生灵涂炭。这两天以来,我们塔古又痛心地失去了三位血脉相连的族人。” 在场两千余人皆陷入沉默,赛罕不大的声音也能伴着柴火噼啪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一一念到:“阿曼迪,多瓦舍家的媳妇,为人友善、帮衬邻里;提谷,里库家的幼子,天真可爱、孝敬父母;还有利特佳,为我们雕琢出无数人偶的老师傅。” “他们的样貌、品德将永远被我们铭记;他们的名字将被撰写入塔古悠长的族谱中;他们的灵魂将栖入人偶之中,不死不灭,通往极乐之地。” 赛罕顿了顿,又道:“今天,作为同根生长的族人,我们全塔古将为…” 然而,正在这时,有一个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出,走到赛罕身侧,用手掩着嘴对他耳语了一句。 赛罕听完,又叹了口气,摇摇头对中年人回了句什么。 就在赛罕刚说完的时候,严好用气音小声说道:“赛罕说——‘随他去吧’。” 他会读一点唇语。 青涿当即盯着那神情哀伤的族长,微微抬眉。 他某根敏锐的直觉又在此刻被拨动,轻轻点了点四个盟友,小声道:“白天在赛罕家里的那个桑吉古丽,你们还记得吗?” 四人纷纷点头。 青涿清晰地记得自己在派发木盒时,经过的所有人家都还点着灯,唯独桑吉古丽家里把灯给灭了,看起来是要休息的模样。 “看看她是不是没来。” 青涿的话音还没落下,赛罕又补充上了刚刚被打断的话语。 火焰光从下往上打,把他脸上的皱纹阴影刻得更深了些,比白天看起来更加沧桑。 “今天,作为同根生长的族人,我们全塔古将为他们送行。”
第230章 试衣间-义工服(6) “今天,作为同根生长的族人,我们全塔古将为他们送行。” 赛罕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他话音落下时,人群之中自动劈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那缝中走出,怀中抱着什么慢慢靠近。 橘黄色的火光把来者的面孔和他怀中之物照得略显朦胧。但青涿依旧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多瓦舍。 而他怀里的女子正安然闭着眼,恬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脸上张牙舞爪的数块紫红色斑纹破坏了这份祥和感。 多瓦舍抱着已故的妻子走到长方形的小坑洞前,神色木然,下手却轻柔地将她放在了里面,让她枕在了枯木枝叶上。 在他之后,还有一位抱着早夭孩子走来的妇女,和四个抬着简易担架的青年人。 三位死者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爬着红斑,密密麻麻,有和鸡蛋一样大的,也有米粒一般小的。 “疫病。”林珂蠕动了下嘴唇,几不可闻地小声道。 刚刚走上前对赛罕耳语的中年人举着只火把走到场内,递给了身体比木偶还僵硬的多瓦舍。 多瓦舍沉默地接过,蹲下身深深地看了眼妻子的遗容,颤抖着将火把探到石坑内垒堆的枯叶边,看着叶尖被一簇火星包围。 他把火把递交给那个痛失爱子的母亲,后面两家人也做了一模一样的举动。 干枝燃烧起来很快,窄小的石坑立马被火舌吞没,浓烈的烟熏气味从那处散开,与之相伴的还有凄凄艾艾的呜呜哭声。 青涿微微嗅了嗅,确定这味道就是自己打从一进入这个世界便闻到的烟味。 只是如今除了烟味以外,还有一股让人心底发凉的焦肉味。 哭声漫长,烧尸的过程也不短,围了好几圈的塔古人就那样看着圈中心痛不欲生的三家人,脸上写着麻木。 也不知过了多久,坑洞里的可燃物被烧得七七八八,火势小了许多,终于让人又能看清坑内的模样了。 绝不是什么美妙的景象,甚至有些让人生理性反胃。 这样一场温度不够高的燃烧并不能把人完全烧成灰,大块的骨架、部分难以烧净的组织都还残留着,变成一大团黑漆漆的、形状古怪泛着臭味的不明物。 火焰熄灭后,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有好些年轻力壮的青年抬了三副棺椁入内。 …土葬? 一个词从青涿脑中蓦然冒出,他微微睁大眼,紧盯着那群人的动作。 而等那些青年人蹲下身,把肩膀上棺材卸下后,青涿看到了棺盖内的东西。 是木偶。 多瓦舍家与那小孩家的棺内都摆着只仅有小臂长、造型最简单的木偶,而那个名为利特佳的木偶匠人的棺材内,却放置着等人高、雕琢得极其细致、还涂了色的人偶,栩栩如生。 就好像真有一名睁着眼的老者躺在棺中一样。 哭声停止了,三家人来到坑前,跪在了地上,弯腰从长坑中捧起了一把灰黑的细末。 然后蹒跚着走到棺材前,松开指缝,把那骨灰与木灰掺杂在一起的细末洒在棺材内。 一把洒完,又去坑前再捧一把,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坑里不剩什么细灰,只余下大块黢黑的固体物。 半阖着眼皮,差点让人以为他已经睡着的赛罕又在此时出声了。 “人偶将替死者洗净苦难,家属可以放心合棺安葬了。” 人群依照着族长的指示行动。三只棺盖很快被死者家属及协力的青年合上,在铁锤的咚咚闷响里打上了棺材钉。 而石坑中剩下那些未烧尽的残肢,则被家属亲手扔进了那个最大的圆坑之中。在熊熊烈火里化解掉最后残存的形态。 青年们吭哧一声把棺材扛到肩上,伴着垂头低泣的家属从人群中穿过,顺着路往南边行去。 古怪的焚尸送行仪式结束,木讷冷漠的族民们也默默散开来,并没有跟上抬棺队的意向,而是踩着未灭的火光纷纷朝着自家的房子走去。 连赛罕也不知所踪。 这群人好像只是走个过场,且这个过场已经历经千百遍、一丝多余情感也不剩了的样子。 严好看着抬棺人即将隐入黑暗的背影,用气声问:“跟上吗?” “跟上。”青涿与林珂同时答。 他们放轻脚步跟随在后面,在保证能看清前面队伍的前提下拉开了最远的距离。 抬棺的人往南边走,走到了部落与山体即将交汇的地方,然后钻入了一片木栏杆围起来的园子。 这里就是周繁生提到过的墓地。清冷的月色把泥地照得惨白,月光盖在每个抬棺人的脸上,让人看上去像是从地里扒土而出的僵尸。 墓园入口的确有间石屋,一个背脊佝偻的老人正搬了木凳坐在门口,举着杆烟枪在白烟中看着人挖土埋棺。 青涿凑在不够紧密的木围栏前,从缝隙间朝里望。 墓园很广,那些抬棺人走到了很远的一个角落,只能勉强看清一些大动作。 先是挥舞着铁铲把土铲开,再把棺材整个儿放入坑内,把铲出来的土再盖回去。 一举一动和正常的土葬并没有什么区别。 眼看着他们取出提前刻好的石碑立在墓前,拍了拍身上的灰打算回程,青涿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低声道:“回去吧。” “葬礼”环节彻底结束,没有多留的必要了。 其余四人没有意见,在夜深露重的黑暗里一齐赶回了木雕坊中。 一回到里屋,林珂便取了自己的杯子倒了些水,仰头吞下后坐到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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