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羽看上去像是冷静下来了,怒色从脸上消退,配合旁白的要求,露出了欲哭不哭的悲伤表情。 “我去看看他。”江逐厄担忧他的精神状态,思虑后站起了身。 他拾了块空的餐盘,假作挑选食物的样子,距离谭羽越来越近,整个人融入到了蓝色光膜中。 其余几人坐在原地注视着他们,连同刚才回来的季红裳一起。 等江逐厄去而复返、一脚迈出拍摄区时,张久虞支着桌子站起,问:“怎么样了?” “难说。”江逐厄眉头拧起一道褶皱,“他自己说没事,但情绪还是很低迷。” 谭羽身上一直有股隐形的压力。这道压力从他作为男主角,在拍摄时需要和众人保持距离起便存在了,随着时间推移、剧情发展,又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人在一个团队里,往往比孤身奋战要轻松得多;而如果在一个团队里担任举足轻重的职务,那则比一个人行动更要考验心态,因为肩上担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更是自己身边队友们的命运。 作为惧团会长,拥有一定领导力的谭羽本来不应该被这种团队职责压垮,但昨晚出现的另一位“谭羽”,那一句句泣血般的呼救,还是揭开了他刚结痂的疤。 痛苦又是压在神经上的一块重石。 亲眼看着“自己”葬身海底,而真正的自己,或许也无法完成任务,还不得不在旁白的牵制下做出可笑粗鄙的行径…… 青涿看着谭羽似乎有些佝偻下去、又似乎挺得笔直的背,心中快速把得到的信息扫过一遍,指肚重重抵着船票的尖角,轻微的刺痛感一阵阵掠过神经。 正在这时,另一端舞厅的灯光倏地点亮,人眼捕捉到光亮,瞳孔被吸引过去。下一瞬,清脆的锁扣回弹声响起,有四肢尚完好的侍者关上了四周的玻璃门。 舞会,又开始了。 青涿带着周御青走到一扇门边,拉了拉门把手,不出意料地扯不动。他浅呼出一口气,转身朝其他人摇摇头,牵着身边人冰凉的手,顺着人流往舞厅走去。 乐声渐渐在耳旁放大,悠扬地飘到了厅室的每一个角落。 酒足饭饱后,已经有人在舞厅里相拥共舞了。断肢的残缺人形在地面上落下一个个舞步,虎纹白毯被踩上数枚血色鞋印,混乱不堪。 【幸运号的舞会又开始了。丹尼斯看着身边一对对神魂相契的舞伴,目光又不由自主在人群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有一只胳膊拦上了腰际,熟悉的冷沉气息将青涿整个人包裹,他抬头朝后望,眼底倒映着微微晃动的灯光。 灯光有些刺目,青涿垂下眸,肩头抵着男人往旁边退了几步,眼睛里恰好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如果不是对那张脸还有印象,青涿差点没认出这个人。 是最初在舞台上低眉拉琴的演奏者。上一次看到他时,他失去了小臂,而这一次,他整个下半身都凭空消失了。 青涿蓦地想起一开始时,谈及他那架勉强能给初学者用的大提琴,演奏者露出的无奈笑容。 “条件有限。” 是了,只有靠“中奖”这种方式才能登上船的人,买不起一把优质的提琴也是合理的。 【丹尼斯看到琳达了!他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但很快又颓丧地耷下。】 【琳达现在一定很讨厌他吧。丹尼斯多想把自己的心一片片剥开,让她看看自己热忱的爱意!】 旁白的声音像是在窃笑,拉回了青涿的思绪。 他想在人群中找找乔尔的影子,看了一圈却一无所获,只能将目光收回,注意力集中在谭羽那边。 他身后,周御青将浓黑的稠雾绕在手指上,隔绝掉过冷的体温,抚了抚青年耳后的一块皮肤。 乔尔其实就站在青涿东边不远的位置。 小孩的身体被拔高了,头上的头发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脱落了大半,脸颊肿胀看不清五官,绿豆似的眼珠从□□里艰难挤出,直直看向这边。 只可惜,与他死状相同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乎都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唯一的区别只有体积大小。 周御青没有说话,操纵着一缕黑雾从乔尔脑中抽出。 【犹豫了很久,丹尼斯终于下定了决心,破釜沉舟地朝琳达走去。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女士心动,他不想留下遗憾!】 旁白铿锵有力的声音一顿,再开口时又换上怜悯而唏嘘语气。 【然而,丹尼斯的犹豫似乎耗费了太多时间……】 摇摆的灯火中,一名骨瘦嶙峋、衣衫荡风的男人一步步往撑墙而立的季红裳走过去。 面黄肌瘦、眼球凸出、双颊凹陷。 这是……饿死的。 【不,不……!丹尼斯想迈步狂奔,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弯下了腰,准备对琳达发出邀请。】 一只枯槁的手伸到了季红裳眼前。 干皱的皮肤堆叠成一道道褶子,不太服帖地包在骨头上,还被血管顶出崎岖的凸起。整只手没有半块肉。 季红裳腹部的挤压感愈发重了。恍惚中竟能听到肠胃肝肾拥挤着的摩擦声,不适的呕吐欲一阵阵上涌。 她冷汗淋漓,站都难以站稳,手指蜷缩着,不知该不该伸出去。 忽然,一道白影从她身前掠过,带来软绵绵的清风。 于此同时,那削瘦如柴的男人被这白影顶出去几米远,踉踉跄跄地倒地,像折倒的枯竹。 季红裳视线聚焦,看清了来者。 ——是一只干瘪的、血淋淋的小羊。 像是被擀面杖压扁的面团,变成薄薄一片,内脏被挤压得无处安放,肠子从肛.门后边脱出,鲜血淋漓地拖了一路。 【噢!佩蒂!!】旁白惊叫,【它把那家伙撞飞了!好样的小羊!!】 【现在,就是现在!丹尼斯又获得了幸运之神赐来的机会,他不再犹豫,大步跑到琳达面前,战战兢兢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愿意,和我共舞吗?” 面色苍白的季红裳抬起眼,眉尾划过一滴冷汗。 她的第六感总是分外精准,而它现在告诉她,眼前的谭羽非常不对劲。 他面色纠结,眼皮颤抖。好像眼前真是他情窦初开的心上人。 …在旁白没有大声怒吼威胁着让他摆出指定神情时,谭羽自然而然地代入了“丹尼斯”这个角色,亲手为自己戴上了一层面具。 季红裳愣愣看了两秒,轻咬着下唇,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噢噢噢!!这真是值得被永远铭记的一刻!】旁白欢欣鼓舞着,仿佛真为这一对“佳人”庆贺。 欢呼中还夹杂着放烟花的音效。 【一瞬间,丹尼斯的手心就紧张得出了汗,他不知所措地揽住了琳达,脚下刚学的舞步是如此生涩别扭。】 …… 所有人都在跳舞。 甚至包括了刚刚被佩蒂撞翻的男人。他双手抱起了小羊,脚下自顾自地合着鼓点跳舞。 所有人都在因幸运号而共舞。 周御青五指扣着青涿的手,带着他缓慢地移转角度,而青涿则凝神观察,把周围的每个人都扫了数遍。 死状凄惨的人踩着有节奏的规律舞步,透露着一股“正常”的诡异。青涿撇过头去,眸中的灯辉一闪而过。 灯光太晃了。 他仰起头,微眯着眼打量着顶上那华丽巨大的水晶吊灯。 ……不是他的错觉,吊灯真的在晃动。 接近密闭的室内,只有玻璃门的门缝中会吹进几缕海风,不可能吹动上百公斤的灯具。 那是船在行驶过程中产生的晃动?可人体并未感受到。 【渐渐地,丹尼斯冷静下来了一些,他开始意识到这舞蹈的乐趣所在——尤其是与自己心爱的女孩一起。】 【丹尼斯享受其中,高昂着头,仿佛又找到了身为“国王”的气势。】旁白的声音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国王怎么甘居于阴暗潮湿的角落呢?丹尼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舞厅中央、最明亮也最受瞩目的地方移去。】 青涿听着这不咸不淡的话,瞳孔轻微一缩。 他看向了舞厅正中央的位置,抬眸朝上望。 那只闪烁着灯火的水晶吊灯正悬在铁链上,晃动中发出清脆的碰撞音。 【瞧,这些空有金钱的富豪们还算识趣,主动为我们的国王让出了一大片区域!】 正如旁白所言,水晶吊灯底下的确空出了一片空地,无人踏足。 蓝色的拍摄区域随着谭羽和季红裳的位置缓缓移动,笼住了舞厅最中心的区域。 【跳吧,就在这里跳吧。与心爱的人一起,享受美好的乐曲……】 吱呀—— 青涿猛地抬头,就见那水晶灯的晃动弧度更大了些。悬挂的铁链相接处受到极大的摩擦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回,不仅是他,其余演员也都注意到了这顶极不对劲的吊灯,纷纷抬头。 季红裳听着头顶的动静,头皮猛地发麻,仿佛连腹中的疼痛都一瞬间消散干净。 她汗津津地仰起头,瞳孔映着那硕大无比的水晶灯。 几米外,青涿收回了探向蓝色光幕的手,被耳道里尖锐到极点的警报声刺得紧闭双目。 【警告!人设脱离警告!】 旁白里说没有人,那就不允许有人。 谁也不能。 水晶灯的嘎吱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聒噪,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脆弱的铁链,直坠而下。 而灯下,被辉光沐浴满身的二人,一人神色焦急,一人怡然闭目。 青涿微微屏息,一股无名的恐惧蓦然在心脏处炸开。 他仿佛又置身于狭长的走廊中,手中捧着一页纤薄的、轻易能决定生死的剧本。 【《幸运游轮》完结篇】 【女主角(季红裳饰)死于撞击。】
第300章 演出(24) 优雅奏乐的舞厅中,灯光摇曳不止,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极长,在脚下疯狂窜动。 疼痛与惊惧带来的窒息感涌上,季红裳缺氧般地大口喘着气。 “谭羽?谭羽?!”她小声喊着,但牵揽着她的男人却恍若未闻。 他闭着眼,半仰起头,脸颊被头顶的水晶灯照亮,嘴角隐秘的笑意更加明显。 太古怪了…… 季红裳没功夫细究谭羽的状况,她头顶的水晶灯随时有可能落下。上百公斤的重量,当场就能让人头破血流、魂归西天。 她将所剩无几的力气灌注到手上,揽着身前的人,往旁边的地方挪去。 【不,不,灯下是最受瞩目的舞台,琳达和丹尼斯将在这里一直跳,一直跳……直到乐曲散尽,直到入睡时分。】 季红裳的脚步一顿,面上浮现痛苦之色。 因为违背旁白而骤然鸣起的警报声已经能化作实质性的攻击,极高的频率像一根针从太阳穴插入,搅得她头疼欲裂。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6 首页 上一页 282 283 284 285 286 2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