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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不变的景色看得多了,把眼睛移开时,那模样似乎已经印在了瞳膜上。青涿眨了眨酸涩的眼,随口问道:“现在几点了?” “晚上八点半。”周繁生答。 “再等等吧。”谭羽如一尊雕塑般站在栏杆边,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已经个把小时。他眼中似有执念,牢牢盯着海天相接的地方,“昨天都是午夜前后才出现的。” “嗯。” 没人说不好,甚至没人去戳破那个看起来明显有漏洞的说法。 ——从来没人说今天也一定会有求救者出现。 等待的呼吸焦灼而急促,众人甚至在偶然间出现了幻听和幻视,仿佛看见了海上的一艘孤舟、听到了人声呼救。 明明身处于最辽阔广袤的大海里,氧气却逐渐稀薄,像是身处一个被渐渐压瘪的易拉罐中一样。青涿猛地转头,快速喘了几口气,目光在接触到身后的船体时却迷茫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船似乎变窄了许多。 遮住海月的云雾飘过不知几朵,又一个多小时过去,所有人的表情从期盼到麻木,最后演变成空洞。 而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呼声从远处传入耳中。 谭羽悚然一惊,身体极快扑到了栏杆边,上半身都趴在上头,目光转动着寻找海上的异常。 最初一秒的激动极快消散,听觉的感官却告诉众人,那道呼声来自于头顶,而非脚下。 青涿仰头望去,在点满灯火的一大片窗户中,看到了高层的一个身影逆着光,正朝窗外挥舞着手臂。 “快上来……”高度相差过大,肖媛媛的声音时隐时现,“……不行了…!” 空气在这一刻完全凝滞,青涿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意识不到即将发生什么,但也无人说话,只有甲板上匆匆跑过的脚步声。 电梯有些拥挤,走在最后的周繁生往后退了退,用手压住自己身前的衣服才得以让电梯门成功闭合。 “电梯变得好窄…”他只要稍稍泄气,肚子就能挨上电梯门。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9”,金属门打开,极细的狭长走廊铺在众人眼前。 极其逼仄的空间让人心头一跳。 走廊也变窄了。之前还留有两米宽的距离如今只剩下一米不到,只能供一人行走。甚至两侧房间里的人打开门后只需走一步就能进入另一侧的房间。 红色的地毯与墙纸有点泛黑,颜色与形状的搭配总让人产生某个人体消化器官的联想。 “小心。”江逐厄低声道,“谭羽走中间。” 同为主角,剧本不可能只针对季红裳一人。谭羽的角色目前还没达成“替换”这一节点,也就还没让幕后的东西满意。 眼前的变化,极有可能就是那东西为推动“替换”而做的手脚。 周御青走在了第一个。在他之前,还有两个眼瞳青白、四肢颀长如蜘蛛的傀鬼开路。 一路上倒算平和,走廊的整体构造并未改变,房间排布顺序也和之前一致。 一行人走到04号房门前,听到了声音的肖媛媛提前赶来开门。 “红裳她……”她开了个头就没再往下说,而是退开身子让其他人看。 青涿走到床边,目光轻得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羽毛。 季红裳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寸有血色的地方,所见之处蜡黄青白,整个人除了眼球的颤动外没有任何动作,连胸口的呼吸起伏都几不可见。 青涿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捂在了自己的左胸心口处。 那里有一颗极富生机的心脏,与眼前枯竭的生命截然不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轻微的力道,戳在掌心中。 “红裳。”张久虞闭了闭眼,两手捧起了季红裳的一只手掌。 一根毫无血色的手指动了动,薄脆的指甲刮在张久虞的手中,一笔一划似乎在写着什么字。 肖媛媛的眼里蓄满了泪,死咬着牙关盯着它。 到…我…了。 季红裳写的是,到我了。 在剧场呆了近两年,季红裳的身边不是没发生过死亡,甚至有些死去的演员是惧团里的高层,是他们会长的左膀右臂。 张久虞明白她这三个字底下藏着的千言万语。 或许在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前一日还把酒言欢的友人变成一具尸体后,季红裳就已经在为自己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了。 她甚至偷偷想过,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希望自己能少遭受一点痛苦,痛痛快快地死去。 比起被某些被鬼怪剥皮抽筋、缺胳膊短腿的人,她现在……还算幸运吧? 枯萎的少女颤抖着眼皮,难以聚焦的两只眼睛移到了另一边,看到了青涿。 视野中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毛边,看不清楚脸与神情,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人较之往常格外低沉的气压。 ……失骨者。 青涿眼睫半垂,睫毛将浓厚的阴影搭在瞳孔上,将瞳色染得黑如浓墨。 那场庆功宴中,失骨者知晓他会拿不死之心救人,极力劝阻了他,不惜以自己身体为代价将预言的一部分透露了出来,直言这样做反而是在害人。 绑定不死之心对于失骨者确实并无好处,当下他便决定相信对方的话,绑定了这枚道具。 但现在,他后悔了。 什么预言,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现在只能从惨淡的视野里看到奄奄一息的人,看到一枚火光正在慢慢熄灭,看到周围的黑暗伺机而入,阴冷地把他包围。 本来可以救下季红裳的。 她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他们还可以一起拿到【钥匙】,打开最终惧本的大门,从剧场逃出去…… 一只手碰了碰青涿的小臂。 将他包裹的混杂思绪顷刻间散开,他猛地从沉重的情绪中抽身出来,心脏剧烈跳动着。 是肖媛媛在碰他,因为床上的季红裳正吃力抬着手,朝他举来,手指颤抖着勾动,似是让他靠前。 青涿走上前,眼前迅速跳出了一个界面。 【演员季红裳请求与您交易,是否同意?】 【同意。】 【您通过交易获得:积分274410】 【您通过交易获得:道具【外卖保温箱】x1】 【您的道具栏已满,无法再通过交易获得道具。】 “……” 外卖保温箱。青涿记得这个道具,季红裳在罐头厂里就曾带着,能把所有非道具的食物进行保鲜储存。这一回进惧本前,江逐厄曾嘱托她带些食物,应不时之需。 每个人的道具栏有限,看样子季红裳是将自己身上的道具分散出去,就像是……分遗产一般。 “呼——呼……”做完这些,她仿佛是累极了般,呼吸都比刚刚更粗、更慢。 伸出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在眼前的手掌上留下一道道近乎于无的划痕。 【再……见。】 最后的【见】字还没能写完,那只灰白的手彻底脱了力,失去牵引颓然地砸在棉被上。 “红裳……” “小季!” …… 季红裳死了。 如剧本里书写的那样,死了。 她的眼睛还没闭上,最后望过去的那一眼,正巧是青涿的方向。 肖媛媛的泪还是流了下来,顺脸颊流到下巴处,正要向下滴落时,脚下地面忽然猛地一晃动。 泪水也失去平衡,砸在了干净的被褥上。 “小心!!都靠过来!”沉痛闭目的江逐厄睁开眼,不得不驱散多余的情绪,全身心又投入警戒之中。 轮船像是撞到了什么暗礁,刚刚发出了一道很大的闷响,房间内产生剧烈晃动,搁置在桌子上的杯具都滑到了一边。 青涿与周御青随着众人一起聚拢在墙角,扶着墙壁保持平衡。 晃动持续的时间不长,似乎只是一阵小风浪,轮船很快又稳定了下来,只有头顶的小吊灯仍在窸窣摆动。 乍一安静,一道细小的声音便没能掩藏住,暴露在众人耳朵里。 “嘶嘶嘶——” 像是从细小的孔洞里吹出风,风与实体摩擦而产生的声音。 声音就在房间里不近不远的位置,但众人举目望去都一无所获。 青涿将目光瞥向房门的位置,猛然冒出一个想法,厉声道:“屏住呼吸!先出去走廊上!!” 若没猜错的话,这个房间的“尸变”已经达成,现在或许就是重现死亡的时间——正如谭羽那间房每晚的火灾一样。 而房间的主人是张久虞和肖媛媛,两人的病征都是中毒的特征,保不齐就是气体中毒。 再从43号房火灾烧不出房门又能推测,每个房间的死法都会被禁锢在该房间,即便是气体也不会渗透到走廊中。 走廊现在就是最安全的。 离门最近的周繁生立即冲过去按下门把手。 但当实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他傻了眼。 门后面,又是一个房间。 构造结构与正常的客房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它四面墙上都各安了一扇门。 而且,这间房快要被水灌满了。 沉重的家具浸泡在水里,水位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腰部,却分毫没有泄出。无论门窗,似乎都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隔层,将水严密锁在了那一个房间里。 腰部位置的水,还不至于淹死人。 与无孔不入的毒气相比,自然是两害相较取其轻。 “先进去!” 青涿已经开始有缺氧的征兆,蹙眉拉着周御青从门框内走出。 冰冷的水一下子包裹住二人。 剩下几人也迅速从毒气房内走出,肖媛媛走在了最后。她回过头又望了望已经被阖上眼、安静得恍若睡着的季红裳,咬牙走了出去。
第312章 演出(36) 走在最后的人刚把身子完全没入这间淹了水的屋子,那扇众人来时的房门就猛然“砰”地关上了。 带着能把手指生生夹断的力道,砸得人浑身一抖。 灌满房子的水并不清澈,细小的灰粒沉浮,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到物体大致的轮廓。 青涿贴着墙往左侧走,腰部以下的位置都泡在水里,每一步都犹如逆风而行,与水的阻力抵抗较量。 “把三个房门都打开,看看有没有通向走廊的路。”江逐厄说着,自己已经一步步跋涉,往距离最远的、正对面的那扇门走过去。 青涿的手指尖已经摸到了门把,他用力往下按住把手,同时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木门抖了抖,但也仅限于抖,锁扣紧紧卡着门扉,俨然还上着锁。 青涿松开手,铁质把手上留下了一道透明水痕。 “打不开。”他说。 “等下……这屋子里的水位在上涨!”肖媛媛低喊。 在场众人中她个子最矮,刚进屋时水位已经与胸口齐平,呼吸都有些受阻,而今那冰凉的冷意已经一路攀升摸到了锁骨的位置,差一点儿就能完全没过她的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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