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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他不相同,青涿整张脸都沐浴在昏黄的灯下,像附上了一层夕阳沉沉时山中被染色的薄雾。他比丁高远矮了几分,看来的眼神却好像身在高位,恬静而冷漠地打量着对方。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他轻声说完,目光垂落在那张纸上,并未有接过它的意思,“不过很抱歉,我不喜欢打电话。”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拒绝,风度翩翩的教授并不尴尬,只是自然地收回了手,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 青涿最后抬眼一望时恰好碰上他抬眼镜的动作。可不知为何,明明身处于背光的角度,丁高远的眼镜却瞬间蒙上了反光的白芒。 他一时有股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丁高远最后那句话是话里有话。 但丁高远很懂得分寸,并没有要死缠烂打的意思,此刻已走向了与众人目的不同的另一家电梯。 演员们走入电梯,视野随底板缓缓下降,栅栏门的阴影在脸上缓速划过。 张久虞在此时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她先看了看青涿,又抱着手臂意味深长地瞄了眼面无表情的周御青:“青涿,这npc怎么好像对你态度很不一般呢?” 青涿眨了下眼:“……” “久虞姐。”肖媛媛插嘴,语气慢悠悠又极吊人胃口地感叹道,“这种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从【旅行】的团长,到【成长】里的小灵、医生,她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无以复加发展成现在见怪不怪淡定平和的成熟模样了。 青涿:“………” 也许在演员里,他的外貌的确能吸引到一些人,但惧本里那些怪物也好、npc也好的家伙,除了小灵,其余都被周御青亲自盖章确认是属于“混沌主”的一部分。 哦,还要除了试衣间里那个热情的导购木偶。 青涿偏头凑近周御青,小声问:“丁高远……是碎片吗?” 他主动凑了过去,周御青便不客气地握住了他的手,目视前方淡淡道:“不是。” 青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大约也知道了什么,目光安静地放在脚下发了锈的底板上。 从试衣间那个惧本开始,就有不属于碎片的npc向他表达出极高的好感,就连操控着整个剧场的系统都不例外。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人从茫茫人海里找到了他,那种天生的、穿过重重程序代码也无法泯灭的情感喷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感染了周围的造物。 对他而言,对整个剧场而言,就像是一串甜蜜的病毒。 名为母爱。 …… …… 77层住户之死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它像是一颗来自湖边的投石,激出了大厦里的一片涟漪,随后很快沉底,归于寂寞。 青涿是在告辞前留下了“有消息来38层”的话,但他也没报什么希望——甚至一定程度上,他还觉得王木亭,也就是死者家属的作案嫌疑并不算小。 毕竟从他现场的表现来看,他妻子之死只能让他哭哭啼啼地干嚎,眼泪却全程都没能挤出一滴。实在不像是真的伤心。 因此,当他三天后敲响青涿房门时,青涿确实吃了一惊。 门前的王木亭身上还穿着那身西装,却揉出了许多难看的褶皱,浑身上下还散发出令人作呕、像死老鼠一样的臭味。
第329章 演出(53) 王木亭双眼通红,嘴里吐出来的字一个个的青涿都认得,可连成一句话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帮帮我,我、我孩子,…我的孩子被偷了!!” “孩子?”青涿立刻反问。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蓦然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你妻子肚子里的……?” …… 青涿带人再度赶到了77层。 偶尔闪烁的电灯泡挂在墙角,照出了深灰水泥地上骇人的一幕。 女人胳膊上、脸上,一切露在外的皮肤都印着大大小小的尸斑,其余皮肤死灰。她的肚子瘪了下去,下半身周围落了一大滩黑色的血块,细细碎碎,连地板都被染得更深了些。 生物细胞衰败死亡的腐味随空气散至每一个角落,无形的菌体轻盈沉浮,被青年抬手挥散,四窜而逃。 青涿看着那位几天前打过照面的死者,看着她身边不远处挨放着的、扎好的垃圾袋,蓦然想起了那位丁教授给出的提议。 …把她和正常的垃圾放在一起,自然就会被大厦处理掉。——显而易见,提议被采纳了。 “说说事情经过吧。”青涿走到尸体边,鼻腔里被令人作呕的尸臭占据,他却面不改色地蹲下身,用手指擦了下地上黏糊的血块。 指肚瞬间被染成红黑色,在抬手时甚至粘稠地拉出了血丝。显然,这血块还没来得及彻底干涸,偷孩子的人刚动手不久。 “早上,大概八点钟,我把我老婆的尸体放在这里,然后、然后就出门了。那时候我老婆还好好的!!”王木亭眼珠子向左下方瞥,陷入回忆,“刚刚,我回来了,然后就看到了这滩血,看到了我老婆肚子瘪了进去,下.体被人用刀割开,孩子、孩子不翼而飞!!” 他瞳孔还是漆黑一片,但眼白却熬出了密密血丝,神情看起来比青涿上回来时要悲痛许多,倒像是漫长的反射弧终于反应过来似的。 青涿歪过头,周御青自然地弯下身伸出右手,手腕上正戴着一只银黑色的手表。为了方便时刻看时间,众人特地找齐丽蓉申请了几只。 现在时间刚过九点,如果王木亭的记忆没出错,那他出门了几乎整整一小时,光是吃个早餐绝对用不上。 “你出门做什么?”青涿拿纸擦干净自己的指头,抬头问道。 “我去食堂吃早餐,碰到了56层的尹奶奶,她叫我过去,说我老婆和肚子里的孩子横死,会积结……怨气,要拜过满天神佛,用…诚心为冤魂铺路,”王木亭说到这儿有些磕磕巴巴,显然也不经常说这种神神叨叨的话,“这样,她们母子才能成功度过奈、奈何桥,重新投入人道转世。” 肖媛媛不解地扫了眼他打过发胶的头、脖子上的领带和身上的西装,明明一副商场精英打扮,纳闷道:“你还信这个?” 而且,把老婆快腐烂的尸体丢在楼道里,转头就去食堂吃早餐……究竟该说他胃口好呢、还是压根不在意他老婆?! 王木亭被问得一哽,局促地摇摇头:“我不信、我老婆……她本来也不信的,但自从进了大厦,和尹奶奶说过几次话以后,就也信了一些,说是、求子大厦的存在本就是神佛显灵,要普度我们这些求子无果的苦命人,只要诚心谢过神仙,肚子里的孩子就会受到赐福,更聪明、更健康。” 肖媛媛与青涿对视一眼。就算受过教育的唯物主义者,到了这玄乎奇诡的大厦里,会转而相信神鬼之说也算正常。 “这里有痕迹!”江逐厄突然低喊道。 青涿站起身坐过去,目色晦暗地盯着江逐厄指着的那一块水泥地。 江逐厄说:“孩子被人带走的时候还在滴水,但那人马上发现了这一点,很快擦掉了。” 滴了液体、被人擦拭过的地面在找到正确的反光角度后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青涿微俯下身,在走廊的窄道上看到了一连串这样的擦拭印记。 脑中仿佛再现了当时的场景。 一个人,手上拿着刀,刀刃上占满了细小的血块,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成型的死胎,尸体的羊水破开,挂在刀刃、指尖,随着那人的走动滴落在水泥地上。 走到电梯口后,那人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发现了不慎滴落的液体,又原路返回,一一把痕迹擦去。 “痕迹到电梯口就断了。”张久虞顺着最后电梯口的那点痕迹,走入对应的电梯轿厢中,凑近仔细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按钮,却没有哪个是沾了水痕的。 线索再次断开。 “偷走胎儿的人和杀害你妻子的凶手应该是两个人,同一个人的话没必要分两次作案。”青涿沉吟着,“你今早刚把尸体放出来,那人就趁你不在的时候把孩子抱走,可见这几天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观察你……你有感受到什么吗?” 王木亭白着脸摇了摇头:“没…” 肖媛媛扫了眼队友,忽感少了些什么,疑惑道:“诶,你只喊了我们,没叫丁高远啊?” “啊…没有,”王木亭半垂下眼,被眼皮覆盖了一半的眼珠子混乱地滚动着,身体居然开始情不自禁地发抖,“丁教授身上,有股可怕的味道,我、我有点发怵。” “原来你也这么觉得啊。”修长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青涿似笑非笑地与他对望,“毕竟是研究犯罪的人。无论是抓凶手还是自己作案,恐怕都是一把好手呢。” 王木亭没有与他对视,匆忙移开了视线。 案发现场的有效证据不多,作案人没有留下任何能用肉眼协助辨认身份的痕迹,楼道里又没有监控,就连电梯停留过的楼层也没有办法查询。 “我们还查下去吗?”从77层下来,周繁生小声问道。 现场是没有更多线索了,但嫌疑人撑死了也是大厦里的人,逐一排查的话肯定还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不查。”青涿干脆利落地答,“居委会的投票结果已经说明没有多少人愿意掺和这事。我们就算要查也得不到配合,反而会提前和npc起冲突。” “再等两天,马上就有大事要发生了。”他目光轻轻瞥过楼道中央,从屋子里跨出半步扔垃圾的孕妇。 孕妇一只手托着肚子,另一只手提着垃圾袋,吃力艰难地半弯下腰,把卡在指节里的、颤颤巍巍的塑料袋堆到了墙角。 …… …… 几日后,大厦里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 标准的一居室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昏暗的灯光无法均匀洒在每个人身上,有人分到一点微弱的光,有人没在黑暗里,在暗处高高翘着嘴角。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笑容,拥挤混浊的空气让人脸上浮出了红晕,像一对对摆在橱柜上的、泛着油光的年画娃娃。 “恭喜啊,恭喜啊!!” “唉哟呦我瞧瞧我瞧瞧,是个女娃娃!这真可爱这小脸儿!” 满头大汗的女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周围被人围了圈帘子,从帘子露出的一角向外看,却只看到了无数人的侧影,没看到那个哇哇啼哭的婴儿。 “齐姐你看!”有人抱着孩子走到齐丽蓉身边,从襁褓里露出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东西。 黑暗中,齐丽蓉的五官有些模糊,嘴角的角度乍一看竟与周围人的笑分毫不差。 在她身后,躁动而混乱的人群蓦然破开一个小口,两只胳膊突围而出,从里面钻出个人。 “让一让让一让,也给我看看嘛!”肖媛媛嗓音嘹亮,在沉闷的小屋里像是点了盏灯似的,周围一切都变清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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