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明星稀,薄雾漫漫。青涿的面色与月光如出一辙的清透,他摇摇头:“八九不离十,不过还需要检验一下……你应该也有猜测了吧?” “嗯。”徐珍息点头应声。 他们二人和打谜语一般的对话叫人听了直挠头。所幸有一个人知道谜底即可通关,宁相宜与朱勉励也乐得不用动脑。 回到袁府正门口,先前留在这里的扫帚和板凳还在。屋内游荡的宾客群肉眼可见地更加暴躁,肢体也更敏捷灵活了。 好在这次朱勉励清醒过来,少了一个拖累的同时多了一员大将。四人按照上回的经验如法炮制,杀出一条路直通新娘所在的东院。 刚踏入院落之中,悠扬的唱声就落入耳中,身后穷追不舍、饥肠辘辘的宾客也滞下脚步,似乎对这道歌声有所忌惮。 它唱法苦涩,凄凄诉说着女女相爱的不为世所容。 嘎吱一声将雕花梨木门推开,四人纷纷踏入这间存有噩梦回忆的屋子。 断掌侍卫仍然被吊在房梁上,青涿小心避开这些悬于空中的尸体,带头走到了新娘身后。 被红烛染上暖色的灰眸静静看了眼那尊最大的断头神像,而后出声打断了源源不绝的唱调。 “袁小姐,我们带礼来恭贺新婚了。” 新娘安静地伫立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来。 她身侧就是一具侍卫的尸体,长着乌黑长甲的手指轻轻抚过尸体青紫的手腕,用低哑破损的声道淡淡说道: “一起给我吧。” 话语淡然,似乎早已知道他们会给出些什么东西。 这很也正常,因为他们薅珍珠的绣花鞋可不就是她的所有物! 青涿回过身,其余三人分别将自己的那粒交予他手中,而后由他来统一交还给袁育姿。 莹白温润的珍珠一粒粒滚到尸青色的掌心里,袁育姿缓缓握紧,信步走到青涿身旁,在四人的视线下抬起了手。 漆黑的利甲抵在他的脸颊一侧,微施力道让它微微下陷,顺着重力向下划。 “这样讨巧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吧?”鬼新娘的声音无喜无悲,仿若只是在问一件常事。 这一幕看得宁相宜都将呼吸屏死住,生怕袁育姿一个使劲,像是切割侍卫的手掌一般把青涿的脸划开。 那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而被指甲抵住的青涿本人却在这时抿唇露出一个微笑,他垂着乌睫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是啊,可惜我的那一份交早了,所以只好另外准备一份礼物了。” 攀在脸颊上的那只手被吸引移开,取走了他拿出的那张纸。 袁育姿将珍珠随手放在一旁,双手共用地在烛光中展开了那片纸卷。 烛火晃动,让纸面上两个可爱小巧的人像像是活过来一般,手牵着手正在无忧无虑地笑闹玩乐。 尽管一个云鬓高梳身披广衫,另一个乌发垂腰长裙飘荡,画面却也意外地美好和谐。 一声轻微至极的哼笑从盖头下传来,新娘将纸卷再度按着原来的折痕理好,珍而视之地把它收到自己广袖中,满意道:“费心了,我很喜欢。” 她这样的态度让青涿彻底肯定了内心的猜想。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继续拜堂了?”他试探着问道。 “嗯,走吧。”新娘答应得也爽快,在宁相宜朱勉励二人的困惑视线中头一个走出了屋子。 虽然没理清逻辑,但剧情推进顺利,他们也就哼哧着跟上,反正手上握着答案的那位高材生就在队伍里呢。 朱勉励蹭到“高材生”身旁,像是差生请教数学题一般积极发问:“诶青涿小哥,新郎这就找到了吗?!是谁啊!” 跟着新娘从长廊上穿过时,附近巡游的宾客都纷纷避让开来,似乎天生畏惧于杀死自己的鬼新娘。 不需要劳碌作战的青涿也就顺便帮朱勉励答疑解惑了。 “新郎就是新娘。”他往前望去,目光落到背脊笔直步伐端庄的新娘身上,透过她好像又看见了另一个人,“你还记得袁小青吗?” 在袁育姿生日的那段空间剧情中,她的寝室里存储了许多画卷,其中一部分是袁育姿本人的,另一部分也画着袁育姿的容貌,但右下角却标了“袁小青”这个名字。 阅文无数的宁相宜当即就反应过来,她心思活络,一下子就猜中了重点:“你的意思是说,新郎是袁小青,她就是袁育姿的心上人,可实际上袁小青就是袁育姿?!” “对。”青涿点头。 这个结论属实有点让人大跌眼镜,即使是饱览群书的宁相宜也不太能信服:“就因为那些画吗?” 仅仅根据那些画作,其实压根得不出什么结果,毕竟“袁小青”很有可能只是袁育姿常用的一个小名,无法被证明作为一个单独的精神个体。 “当然不止了。”青涿笑了笑。 “其实惧本一直在提示我们。”
第049章 新婚喜宴(完) “最直观的依据,还是那些肖像画。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署名袁育姿的画,与署名袁小青的画其实有一道分界线。”青涿走在一身红衣的新娘身后,拉开三米的距离轻声说道。 “前者的扮相完全围绕传统衣物设计,人物姿态也更端庄娴雅,后者在画面上穿着更洋气,举止也更活泼……而且,袁小青这个名字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只有袁育姿知道并‘认识’。” 这么一说也引起了宁相宜的回忆,她歪着头思考了会儿,颔首道:“对,就算在袁家小姐五六岁的时候,她妈妈也是喊她‘育姿’的,从没提过小青。” “嗯,然后就是一些比较隐晦的提示了。比如在国外留学后瑞秋那封信里,不仅鼓励袁育姿冲破束缚追寻真爱,也告诉她一定要‘爱自己’。”青涿继续说道。 【衷心祝愿你能寻得所热爱之人、所热爱之事。假如没有这样合适的人出现,也愿你能永远与最初的自己相伴,热烈地爱着自己!】 这是信件里的原话。 瑞秋和米雪儿两位挚友对袁育姿的影响很大,在同窗的几年里也一定对她说过类似的话,由此让自由的思想在她的脑海里埋下深芽。 “再比如回国后发现程满文的背叛那里,袁育姿在《哈米夫人》书上写满了【莫爱他人】。” 最开始青涿也只以为这句话是对程满文行径的控诉与错爱的懊悔,但现在再看来,却是袁育姿失控的最初信号。 在长久的诡异供奉之下,不详的病变从根基出发,顺着小时候经历的那场法事,以及经年累月下来的命运枷锁攀岩而上,侵入袁育姿的精神魂魄。 爱女子的下场是身陷牢狱死不瞑目,爱男子的带来是欺瞒与谎言。 深爱的至交好友在痛苦中死去,血肉相连的父母盲信他人而不顾自己。 偏执与疯狂爬入了她的脑中,让她握着笔一句又一句地写下【莫爱他人】…… 一路从东廊的廊头走至廊尾,载着满盆尸肉的餐桌随主院闯入视野,刺激着人的视觉和嗅觉。 见宁相宜和朱勉励将信息消化得差不多了,青涿将剩下的部分一起抛出:“还有一些非书面形式的提示。比如和程满文结婚那天,袁育姿把我视作袁小青,但柯嬷并不认识我。” 在婚事的对抗与折磨式的供奉中,袁育姿精神失常,将身着西式风格衣裙的青涿看做了自己所爱的那个无忧无虑、漂亮活泼的袁小青。 柯嬷与袁父都知道她与袁小青的爱恋,因此在上轿时才会欺瞒她,说袁小青已经被载走,要从另一条路行至袁府来拜堂。 在拜堂礼时,袁育姿发现对面的人竟然是程满文,剧烈抗争之下便被袁忠炳指着骂为“神经病”。 与另一个自己相爱,在他们的眼中确实是“脑袋有问题”。 一串线索下来,只有中途歇菜一阵子、搞不清楚状况的朱勉励还云里雾里,从头到尾都亲身经历一遍的宁相宜很快就把前因后果推理出来了。 她抬头去看新娘那道笔直鲜红的背影,又转而去看那些面目全非、仅凭本能行动的宾客。 月光清亮透彻,但她将自己代入这个故事后只觉得凄苦阴寒。 自出生起被绑上提线写定命运的袁育姿多么苦痛,怀着祝贺之心却命丧黄泉的街坊多么无辜。 回想到那位面善热情的糖葫芦摊主和她的家人,宁相宜更觉得心堵,目光敛下都不敢去看周围浩荡的尸群,害怕看到那几张曾有一面之缘的面孔。 月夜星光下,新娘的脚步在主屋前站定 ,与化作死尸的袁父袁母对视一眼,才抬脚迈入屋中。 四人小队并未跟随而上,宁相宜眼也不眨地看她只身投进红芒,垂在身前的双手不由得紧抓起来。 “惧本里大多都是悲剧。”平静的女音在斜上方响起,宁相宜被吸引看去,就见逆着光的徐珍息抱臂站在原地,无甚感情地说,“经历多了就习惯了。没必要觉得伤感,毕竟我们自己也命悬一线。” 丝毫没被沉重氛围感染的朱勉励连连点头:“对啊对啊,这些都是假的,你不要想那么多。” 他嘿嘿一笑:“与其想这个,不如思考一下一会儿出去剧场吃点什么。” 话音才落,他的眼角又猛然瞥到桌上带着人类肌理的肉块,顿时没了食欲,只好匆忙僵硬改口。 “呃,还是想想玩点什么吧……” 宁相宜成功被他逗乐,阴郁闷堵的心情也稍微疏散开了些。 恰在这时,傧相尖声开口。 他仍然站在袁忠炳的下手位置,像唱戏一般将暗红长袖一颤:“堂中何人新婚——?” 正常的婚礼上不可能有司仪问新人是谁的环节,而现在傧相提出的问题应该只是为了审查他们给出的答案。 “新人袁育姿、袁小青。” 感受到新娘从盖头下探来如有实质视线,青涿沉静对答。 收到答卷的傧相动作一顿,像个齿轮生锈的机械一般动了动手臂,才最终确定下来。 他高喝道:“新人袁育姿、袁小青,拜堂——” 红嫁衣新娘向前挪动两步,在里屋最中心的位置站定。 “一拜天地——” 长长的尖唱下,其他人都自觉地噤了声,四目炯炯地看着朝门外鞠躬的新娘小姐。 在庭园里漫无目的游荡的宾客此刻好像也收到了感召,慢腾腾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坐下。 “二拜高堂——” 袁育姿怀中抱着编制成绢花的红绸,朝高座上的父母行了一礼。 盖头在重力作用下和脸部分开来,兜进了门外的一缕夜风吹拂在僵死的皮肤上,好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面颊。 “夫妻对拜——” 最后一礼,袁育姿侧过身,和不存在的某道身影对望。 说不清是深情还是忧郁的一场漫长对视,总之最后她深深躬下身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6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