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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散开,有阳光进来,原来此刻正是清晨。 明怀镜依旧有些惊魂未定,道:“真的是......你真的是疯了,刚才给我挡了,你怎么办?” 雷定渊少见的语气不善:“那这次若是没有我,没有那面土墙,你又打算怎么办?——” “你是准备让我一个人收到你魂灯已灭的消息,然后下来给你收尸吗?” 话音刚落,雷定渊整个人都明显僵在了原地;明怀镜也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张了张嘴,明明喉间哽了无数句想要回怼的话,却愣是一句说不出口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从未如此尴尬过,半响,二人又同时道:“对不起。” 随即便是对视,茫然,明怀镜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而雷定渊依旧正经道:“阿镜,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明怀镜叉腰道:“我就知道你生气了,但你听我说,我这次偷跑下来,是有原因的。” 明怀镜将那神修是如何把他从天界引到这儿来,又如何撞上了雷定渊的事讲了个一清二楚,丝毫不做掩饰,雷定渊安静听完,道:“所以,你在途中就发现,那神修其实有问题。” 明怀镜肃然颔首。 “如何得知?” 明怀镜在戏台对面的鱼池边坐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头:“其一,邪祟隐瞒气息的修为能高到连你都瞒得过,那起码是灾秽往上了,照那神修的说法,这园林修在闹市之所,可灾秽现世则至少是整座城池遭殃,绝非池中之物,怎么可能肯委屈自己住在这种地方?” “其二?” “其二,”明怀镜眨眨眼睛,“我还偏就不相信,区区邪祟,能把你雷少主如何。” 雷定渊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道:“这次有惊无险,但即便如此,以后也决不能掉以轻心,天界明显有人坐不住了。” 然而被刺杀的明怀镜本人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你在,他们想杀我还是等下辈子吧。” 雷定渊有些无奈,又道:“你既知晓其中猫腻,为何还要下凡来找我?” 闻言,明怀镜微微抬眼,他的眼睛本就是淡淡的金色,此时水面波光正巧映照于他眼中,看着通透无暇又水光潋滟,此时雷定渊正站在他的侧面,瞧着只觉得,这世间最珍稀的宝石都比不上其半分。 明怀镜答非所问,狡黠道:“我现在还是有点生气,这可怎么办吶雷护卫?” 雷定渊叹气道:“任你处置。” 明怀镜得逞般地一笑:“听说七夕佳节,人间夜市非常热闹,我们一起去四处看看,如何?” “好。”
第114章 黄粱仙·五十二 人间的花灯明而又灭,年年岁岁的样式各不相同,即便是明怀镜十八岁生辰那年,他与雷定渊在那个夜晚见过的令人惊叹不已、眼花缭乱的花灯,后来也被搁置在手艺人的仓库角落里,逐年落了灰。 天界又过了三年。 不知为何,这三年里,明怀镜的禁足被限制得更加严重,分明之前还只是口头下令,而如今,整个四大神族在天界的管辖范围都拉起了实打实的禁制,明怀镜绞尽脑汁尝试了无数种办法,甚至动用过谢安笔,最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禁制,只针对自己。 其他的所有大大小小的神仙,都可以在整个天界来回自由穿梭,唯独明怀镜不可以。 而明怀镜在十八岁那天与雷定渊一道决定的,要针对江风的暗地调查,也被封在这四方天地间,再进不了一步。 为此,明怀镜与自家父皇母后爆发了多次争吵,今日当属最严重的一次,明怀镜脑门一热,举起谢安笔就往地上狠命一摔! 谢安笔当然没事,但正是因为它没事,明怀镜才更要气疯了:“所有人都说谢安笔是神器,可它认的主人连选择自己想去哪里的资格都没有,我既是如此一个窝囊废物,拿着这支笔还有什么用?!” 明还真和雷浥尘来见他的时间已经非常非常少了,即使是见面,也大多是身披战甲风尘仆仆而来,常常说不了什么话,而就算是明怀镜这样口不择言,他们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就像现在一样,就像这三年间的无数次那样。 谢安笔骨碌碌地滚落在雷浥尘脚边,雷浥尘慢慢拾起毫发无损的谢安笔,又递给他,道:“......阿镜。” 明怀镜后退了一大步,扭头赌气不接,雷浥尘又将笔递给了雷定渊:“阿渊,你替他收好,最近天界事务繁忙,我们先走了。” 说罢,二人立刻就要离开,影子被映照得不断拉长,拉长,最后汇聚为一点,聚集在明怀镜脚下。 明怀镜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没由来的恐慌,好像无论怎么追,也追不上,终于,在爹娘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开口道:“父皇母后,你们一直在忙的天界事务,是不是司命真君那边的事?” 明还真和雷浥尘脚步不停,明怀镜又道:“你们是不是对付不了他了?”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这一下,明怀镜的嘴边好似开了闸,将心中积压已久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你们从来也不告诉我,可我不傻,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了,很多东西我都能猜到,我听说现在外面情况特别不好,很多神仙之间甚至开始互相开战斗法了,是不是?你们放我出来,我可以帮你们的!” 明还真转过身来,毫无波澜地看着明怀镜。 “......” 明怀镜默默看着自家爹娘,过了一会,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爹,娘,我们走吧,不要留在这里就可以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明怀镜就看到,明还真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从未用那样严厉到堪称凌厉的目光看着明怀镜,一字一句道:“不可以,明怀镜,不可以逃。” 明怀镜愣在原地。 这之后,明还真与雷浥尘再也不多说一个字,殿门打开尔后关闭,惊扰了空中尘埃,随处乱飞着,又缓缓落下。 偌大的金明殿中有些空荡荡,只剩下雷定渊和明怀镜两人。 又是这样。 不愿告知全貌,也不肯多说些其他的什么,好像每次只是过来确认他是否还活着,然后又毅然决然地离去。 明怀镜不理解,明明他可以帮上忙的,天界上下,满天神佛,都可以做自己的事,偏偏他明怀镜不可以。 明怀镜看着殿门,似乎有些愣神,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雷定渊还在自己旁边站着,看样子,似乎是想要说话。 但明怀镜道:“出去。” 雷定渊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阿镜。” 此时此刻,明怀镜心中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气血上涌,耳边嗡鸣,大吼道:“我叫你出去!” 雷定渊沉默着收回手,后退了几步,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殿门吱呀作响,紧接着沉闷沉重的声音锤下,明怀镜的心跳也跟着紧缩皱起,攥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侧耳听了一会,就知道雷定渊是真的出去了,离开了。 明怀镜背对着殿门站了一会,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又默默走到殿门口,右手轻轻搭在上面,心不在焉地描摹着上面的鎏金花纹。 半响,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他低声道:“对不起。” 窗外有几只鸟儿掠过,可明怀镜浑然不觉,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喃喃道:“对不起。” 然后,他背靠着殿门,感到浑身脱力,于是慢慢地,慢慢地,滑落着坐了下来。 “我帮不了你们的忙,还对你们发脾气,对不起。” 猛地,明怀镜抽噎了一下,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上面全是湿漉漉的,是眼泪。 明怀镜看着自己的手,心中又沉重几分,竟对这些眼泪感到有些厌恶,转身就要去洗手,这时,殿外“砰砰砰”三声,传来非常轻微的敲门声。 明怀镜道:“......阿渊?”随即转身开门,然而门外空无一人,却是数只小巧的金乌,见明怀镜出来便不断啾鸣,慢悠悠组成了一行字—— “阿镜,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你今早说想吃竹筒饭,现在还要吗?” 明怀镜看着这两行字,有些怔愣,探出身子试探道:“阿渊,你走了吗?” 当然是不会走的,下一刻,雷定渊便端着一排热气腾腾的竹筒饭,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明怀镜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雷定渊就往前进两步,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上已经多出了一根香喷喷的竹筒饭了,明怀镜喉头上下一滚,道:“......神仙也可以不用吃饭的。” 雷定渊点点头,帮他剥开了一条竹子:“我知道,快吃吧。” 明怀镜闻言,不再客气,立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竟咬出了几分泄愤的意味,可逐渐的,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也吃不下去了。 明明嘴里还包着饭,可明怀镜呜咽了几下,还是不顾形象地大哭了起来。 紧接着,明怀镜只觉得周身一暖,便勉强睁开眼睛去看,是雷定渊紧紧抱住了他。 雷定渊一下下顺着明怀镜的背,一遍又一遍道:“这不是你的错,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明怀镜努力控制着含糊不清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我想往前走......但我看不清路在哪里。” 明怀镜也看不清雷定渊的表情,偶尔抬头一看,恍惚间竟觉得,雷定渊的神情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难过,再一晃神,又像是错觉。 “我真是疯了。”明怀镜心说。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直到竹筒饭不再散发香气,直到殿外只见月光,直到夜空星辰高悬,明怀镜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窝在雷定渊怀里睡着了。 哭过之后脑袋终于清醒,明怀镜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饶是他的脸皮也顿时烧得堪比摸了胭脂——好歹也是这么大的人了! 明怀镜心乱如麻,连忙起身,却不想雷定渊的手还将他整个人都环着,往回一箍,道:“去哪里,这就走了?” 此话一出,明怀镜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心中更加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自己像是占了雷定渊莫大便宜,此刻正要心虚潜逃的采花贼,于是干咳两声道:“咳,我我我我,我有点口渴。” 雷定渊两指一并,不远处的茶杯便晃晃悠悠落到了明怀镜手里。 喝完,雷定渊道:“还哭吗?” “......不哭了。” “还气吗?” “不气了。” 这些说完,明怀镜又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继续问话,可接下来的,只有雷定渊沉静的呼吸声,他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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