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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在东风吝啬的荒原,忽见伤鹤冲天,偏执、残缺、咽下苦楚的喻舟,一次次振翅,驱赶着厚厚的灰霾,刹那间如现芳草遍野、春意葳蕤。 方清宁想倘若可以,他是情愿付出代价,只愿像那一个冬夜,坐在他面前,告诉喻舟,他未来的畅达、光满、胜利。 他听着喻舟母亲的故事,再一次感谢一路上锤炼喻舟的痛与乐,他失去了、却也在别处寻来更浓烈千百倍的家人的爱,最终把喻舟送到了自己身边。 * 殷家夫妇一致认为,女儿殷樱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在上学前班的年纪,有一回,殷樱从楼梯上摔下来,嘴巴缝了好几针,手和腿部的擦伤也是血肉模糊。换成大人也受不住的痛,她既不哭,又不闹,只张着双臂等母亲来抱自己。 她天生的能忍。 殷父最忙的那几年,每天只有半个小时陪伴女儿。某次管家出去,有扇玻璃忽地爆裂,殷樱正在不远处读书,被划了好些深浅不一的口子。直到深夜回家,殷父才发现她满身血痕。 殷樱却冲夫妻俩展示她打在绷带上的、模样笨拙的蝴蝶结,说她学到一项新技能。 殷父喉中哽塞,嗫嚅了半晌,颤动着手,搭在那实在不好看的厚厚包扎上,问疼么。 怎么可能不疼,但殷樱摇了摇头,眼睛亮盈盈的,吸吸鼻子,说她没事,只是一地狼藉的碎片,像她当时看的故事中,湖底的繁星,而女主角永远地沉入了光河之下。 * 后来,她遇见了同样会为奥菲利娅魂失神伤的喻明博。 喻明博去首都学府交换的那年,原本连票都不会买的殷樱一共去看过他十二次。 那时伦敦西区最负盛名的组进行世界巡演,最后一场《哈姆雷特》在天桥剧场落幕当晚,殷樱答应了喻明博的求婚。 北方太干燥,殷樱肤质敏感,呆两三天,手背便割出几道细缝,喻明博给她涂护手霜时,殷樱总笑他比拆炸弹还要严肃。 也是那会,殷樱才感到皮肤皲裂是很疼的。痛觉阈值在不断下降,人也娇气起来,冬天可以提买冰淇淋的要求,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没必要学着看地图,而如果吃不完东西,也无需从一开始就约束自己别去索要——她完全可以毫无负担地扔进喻明博的盘子里。 殷父生平最后悔的,是教殷樱要似寻常儿女,知荣辱、懂节制、能共情,却将她在蜜糖的罐子里护得太好,忘记了告诉她普通人的尔虞我诈、心口不一、昨是今非。 * “怀孕那时,你妈妈已经感觉到不对,”老人说,“小樱和喻明博好着的时候,一点小病小痛都能大呼小叫,我和你外婆鲜少见她娇横纵性,整个人松弛着,都开心极了。” 喻舟反攥着老人的手,“我出生那天,他并不在。” 他不称那人为父亲,却也无法直呼姓名。 外公叹了口气:“所以,从羊水破了到产下你的整个过程,小樱没叫过一个痛字。 后来,我们也再没看到她刁蛮却无比鲜活的那个状态了。” 说及此处,他难以自抑,瞳中蓄满泪光:“小舟,你妈妈早就不爱他了,她只是不断反刍着这个过错,一面惴惴不安,怕错的恶果在你身上应验,一面等自己彻底心死的那天。 只是没想到,喻明博其人,要求他履行几次父亲的职责都难如登天。” 喻舟张了张口,像在真空的荒野,声嘶力竭,无响无音。 * 喻舟眼里的殷樱陷入死循环,她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崭新的晨雾,而是这一整幢暮气沉沉的房舍。 太阳在若干年前熄灭,现在笼罩的只不过是烧灼的余灰。 喻舟不止一次地怨怼,他想她出去,去走自己的路。 却也忽略了一开始找她要父亲,要一个完整的家庭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记起某天,是全天下母亲的节日,他买来含苞的花束,被移入瓶中,妥善呵护。 正值假期,喻舟一心想她多出去走走,做了详细的出行计划,殷樱却叫他独去。 他问理由,母亲唯有笑了笑,垂下眼,视线漫拢住桌上盛开到一半的好景,“我怕这花枯折了。” * 喻舟咽下一路以来的生长痛,许诺要活出个样子。 诚然,想彻底脱离泥足深陷的境地,个人的求生意志必不可缺,但岸上长成一树高木的他,只需取下一根长枝,就成为母亲最坚固的拐杖、顶天立地的肩膀。 “好,”喻舟语速不快,用力把每一个字刻在心上,“我会尽我所能看顾妈妈。” 老人嘴唇打颤,涌出的泪泊入深刻的皱纹,“孩子,辛苦你了……” 喻舟直视着外公,他的双眼已朽迈成焦黄色,两片瞳孔却被淋得发亮,是油尽灯枯前挣出的光。 他有许多没说出口的难以割舍,不过没关系,喻舟都懂了:“你放心,外公。” * 殷樱走进院子时,老人正在打盹,喻舟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她臂上搭着件衣服:“怎么发起呆了?” 没,喻舟主动伸手,殷樱便给,由他将衣物抖展,环披到外公肩头,“在看柠檬忍瞌睡。” 殷樱半躬下身,刮它粉红的鼻环:“倒是有趣,跟你小时候似的。” 喻舟接话:“哪里像了。” 那是你忘了,殷樱道,“五岁多吧,送你去学书法,困得头都要钻底下去了,又一激灵,憋得眼泪汪汪的。” 喻舟还真在想,笑道:“确实,那一年的事都记不起几件了。” 殷樱同他开玩笑:“不想承认你也有这么皮的一面吧?” 老人眼皮动了动,醒过来,拍拍殷樱正给他重新铺毛毯的手,“不冷。” “风大。”殷樱说完,麻利地把毯子一捋,对叠成纤薄的两片,算作折中,“刚在窗子里见你们坐着说了好久的话,聊什么呢?” 喻舟见她神色自然,应当是不知情的,也不预备告诉她。 外公则找了个由头:“说你不喜欢柠檬。” “没有不喜欢,”殷樱说,“是怕养不好。日后若有病痛,到无法医治时,反而徒增烦恼。” * 喻舟和外公相视一眼,一时沉默。 殷樱没去注意其中异常,见柠檬跳入草地,人立起来,因无法保持平衡,竖耳颤巍巍,两个肉垫星星眨眼似的开了花,在向她索要拥抱。 “也不怕摔。”她取笑了一句,揽起这小动物。 柠檬像个小绅士,双手挽入她后颈处,只虚虚倚住她臂弯。 喻舟并不常见到殷樱主动亲近柠檬,更多情况下,她也会在喻舟分身乏术时做换水添食的事,却隔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无言相看。 似乎夏天里藏不住秘密。 “爸,小舟,你们看,”殷樱一手指着,“蝴蝶!” 原先房宅前后的花苗是交予一位保姆照料,她回老家后,新来的阿姨只会做饭,于是地就荒了下来。 喻舟想到,好像就是拣回柠檬的那个冬天,有一日,殷樱翻新了泥土,播下新种,请人移来一棵樱花树。 火烧的云千红万紫,她扛在肩上,面容流光溢彩:“等开了花,你外公也出院,我们喊外婆带他来吃饭。” 她在家和医院两地奔波,伺弄花草从没忘下依时按节。 小院再一次焕发生机。 * 两三彩蝶正打着转,于花团锦簇间慢悠悠地飞。 殷樱目不转睛地看着,因无从判断行进的路径,动得有些累。 柠檬像猜到了她的心思,胡须一根根翘起,金眼珠不尽收缩着,出爪速度不带犹豫和迟疑,仅一霎,也不晓得如何做到的,空中扑腾的蝶就少了一只。 那身上有好几种花色的,正停在它摊开的肉垫上,大气不敢喘般,一扇一合翅膀。 殷樱如愿以偿地用指尖碰了碰彩蝶的花裳。 “真是成精了,”她发出慨叹,又戳戳小猫肥噜噜的腮颊,“行啦,放了它吧!” 再度腾空的蝴蝶死里逃生,像讶于这惊天的好运,反而大着胆子啄了下她的侧脸。 殷樱一怔,捂着颊边,垂下眸,笑意生动。 * “小舟,爸,”殷樱兴致勃勃地提议,“一起拍个照留念吧,今天这花儿开得可真好。” 喻舟道:“那我去拿相机。” 等三脚架也被搬过来,在前面定好位,老人道:“小樱,你坐中间。” 殷樱有点意外,没说什么,让喻舟帮着将父亲安放在了轮椅上。她坐着秋千,柠檬团成个卷饼,趴在旁边。 喻舟大力揉了揉它的脑袋,握住秋千索。 见殷樱唇畔噙笑,想起方才她的回答,喻舟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妈……你是不是也怕养不好我?” 殷樱顿了顿,看向他。 “一直在怕。”她轻声说,“因为害怕,觉得责任更加重大,不容得行差踏错半步。” 母亲眸中笑意不减,如盒中丝绒,衬起星钻般的点点泪光。 “所以走得艰难,固步自封。那时候你在电话里说得很对——如果都不能给自己挣出个人样儿,我想,又怎么来教导你。 所幸,虽然我这母亲当得并不好,你却一天天地长大了。” * 而以前,喻舟收拾房子找到过一本老相册,放在第一页的就是殷樱成年那回在生日宴上跳开场舞的照片。 舞裙上缀有繁星,浮在尘埃间依然闪闪发亮,她笑靥怒放,喻舟却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直到此刻她在风中展颜,与不曾褪色的十八岁夜晚,没有丝毫缝隙地重合在一起。 * 三、二、一,他们一同看向镜头,定格的画面之外,流云奔向远方。 她的话犹自回响: “你长成了我的骄傲。”
第26章 我来到你的青春 * 入夜,灯下。 书桌空间宽阔,喻舟正伏案写同学录。 不是完整的册子,而是一本活页夹,花花绿绿厚厚一沓,想是不同的人塞过来的。 桌子挺高,方清宁没办法一蹴而上,拖着长音唤了声,叼住喻舟裤角向下扯扯,在他低头时绕了个圈。 “这也要看吗?” 好吧,喻舟妥协道,边抱边发出闷哼:“又重了。” 瞎说,方清宁怒目圆瞪,一巴掌呼在纸上。 喻舟权当镇纸,提笔继续。方清宁侧首,从“考场上借给半块橡皮”读到“完赛吹哨前投出的三分球”,完了是遒劲的一行:祝,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都不太熟,”拨了把猫背毛,喻舟思忖道,“是不是不该说这么细?会冒犯吗?” 笔帽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颔角,他敛目垂眉,确属十分的苦恼。 方清宁用肉垫抹开几张叠起的纸,见无一例外写得详尽又诚挚,其中记载的细枝末节,恐怕当事人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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