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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光中他仿佛向那个精疲力竭的身影走去,拉着喻舟并排躺下,如若可以最好什么也别想,“喻舟?没关系的,我在。” 嗯,然后方清宁听到喻舟说:“学长,我外婆走了。” * 喻舟外婆是多器官功能衰竭,医嘱血透的频率越来越高,到两天一次以后老人直接拒绝了治疗。 行将就木的人,通常是枯槁颓朽的,但老太太保持了一份优雅和从容,这点上她和丈夫如出一辙。 看着她的笑,喻舟总忆及十八岁午后穿堂的风,它摇着庭前秋千,有时蜻蜓立在上面。对于永久的别离,他好像根本学不会达观。 “我进病房的时候,外婆刚醒,里外挤满了亲戚,有的就说我是福星,我妈也笑,松口气讲幸好我到了……”喻舟说,“现在回想,其实是她舍不得我们,奋力抢来的时间。” 方清宁听他讲那种劫后余生,每个人庆祝着峰回路转一般的天赐,欣喜而激动。 喻舟闷声,像自言自语地,“退出门前,我看到墙上挂的平安符,那个标志,我认出是来自邻市最出名的一座寺的。而我妈目光躲闪,我就明白她胳膊和腿上的淤青怎么一回事…… “我家平素没人信这个,但那会儿我突然就觉得——大概是种一下子跑到了终点的心情吧,我别无所求了。” 大家难得睡了好觉,老太太梦里走的,是突如其来的心梗,听到警报的人来看时,心电图已经变成一条直线。 可能这就叫万山如围吧,喻舟竟笑了笑说,“人和人,都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当时外婆醒着,十分虚弱却还摘下氧气罩,冲我费力却灿烂地笑,便是想告诉我,前边路长,一个人也要好好走吧。” * 他的说辞情通理达,甚至称得上有透彻的大智慧,依外人看,似乎喻舟很快地释然了,否则也没力气头脑清明地投入到一应后事准备中去。 然而只有有过类似经历才能感同身受,防御机制会选择性地麻痹神经,就像一到抽血,会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尖利的刺痛总因一叶障目延迟个须臾。 方清宁失去爷爷那次就是这样,作为长孙他需要和父亲轮流答谢来宾。当吊唁的人每一回向灵前跪拜,他深深叩首,前额触在凹进去一块的蒲团上,表情完全是空白的。 夜间被劝下休息,在车上放低了副驾座位凑合着,他还在脑内预演第二天的仪式流程。 和所想的彻夜辗转相反,他不久跌进很难醒来的梦里。 事后父母说他浑身都在颤栗,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在哭什么,但狼狈地啜着拧开的矿泉水,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的刹那,才是方清宁终于意识到接通他和世界的链条确确实实断裂了一处的时候。 还行,喻舟说,“外公离世前后,她谈及身后事,不想拖累亲人,希望是瞬息、安静地结束。” 他的陈述是一支静水流深的影片,任何人都可以隔岸观火,方清宁要做的却是他的支点,浮木和拐杖。 金乌扶桑,在窗面反射的强光里他只能看清自己的双眼,不过方清宁觉得这是底气最为充足的一次话了: “在乎的和在乎她的人都在旁边,没有比这更完满的愿望——或许闭眼之后的那一小段天黑,谁都只能自个儿走,但是喻舟,”他听着对方的气息,钻入他的胸腔,逐渐沸反盈天,“除了你的至亲至交,我也渴望做你的同路人。如果今后的路上下了雨,我会像前一阵子你做的那样,为你一直撑起伞。” * 再一起看天心月圆,华枝春满。 * 接下来的决定水到渠成。喻舟应声的那句“有你真好”让他晕头转向了三秒,方清宁打开软件看起了票。 按理飞机是最快的,但前年新机场投用后,车程拥堵时能超过四个钟,而一小时后就有趟直达喻舟所在城市的高铁。 信息录入成功,他拔下床头的充电器,装进昨夜带来的背包。 过去做不了什么,但不去就什么也做不了,人是一种极度依赖热量的生物,体温,拥抱,哪怕抬头时眼神交汇,都是对“活在世上”无比真切的确认。 他饥肠辘辘,却又似阵清爽的风,并着衣角刮上些凛冽的寒意,擦过零星行人的肩,要降落在梦中人的身边。 * 一路上相当顺畅,进了站,方清宁买好吃的,找到位置刚坐下,广播就通知正式发车。 途中他接受了一个好友申请,对方说是快要毕业的大四生,分配的指导是江焉,再经江老师的推荐,过来请教方清宁一些问题。 倒并非孤例,很多教授忙碌时都会这样做,尽管洞悉了江焉堂而皇之消耗他精力的心理,方清宁也没理由拒绝帮忙。 何况他不想为难同辈,对方的态度毕恭毕敬,因为选题类似,很想让方清宁给他看看。 估计是从江焉那儿得知的,不过相比之下,对方这篇文章读来显然是故纸堆里缝缝补补的产物,失去数据支撑的结论更是孤掌难鸣,方清宁酌量着说辞,还是打开便签,一五一十地将客观存在的问题罗列出来。 对方并无不快,得到方清宁可以继续协助修改的承诺后,欢天喜地地谢了他。 * 火车蜿蜒南下,两旁的景致在退格中切换。 多数是田家,意趣却大相径庭,北边的土地在冬天没什么生命力,一大块一大块赤裸的黑色绵绵延延,空气里凝着冻霜,有时落进静止的深潭,翻出细碎的冰碴。 而离南回归线越近,一切越发生动起来。 微信气泡响了一声,是喻舟拍的碗面,说:“才吃的午饭。” 想叫他放心罢了,而痛苦和不舍,老人临终前后不能表现,对见不到面的方清宁也最好全部掩藏。 他们都希望彼此快乐,站在方清宁的立场没必要进行指摘,他想了想,把小桌板上的东西照了过去。 “喏,洋快餐。” 喻舟却选择拨来语音,“都过饭点了才吃,又在泡实验室?” 方清宁不好意思说是早午饭,露出任纵和心虚皆有的表情,“哪有,我是馋得加餐。” “好吧——”喻舟还要说话,方清宁摸着鼻子,来了个先发制人: “你是在……我听不太清?” 喻舟向外走去,解释道:“这边的习俗,请了支乐队来,宾客也能开音响唱歌,因为是喜丧,想让她热热闹闹地走。” 原来如此,方清宁笑吟吟的,正准备讲下去,列车一声长啸,驶入了隧道中。 信号几乎在刹那断开,他迅速地皱起了眉头,对着返回到聊天页面的手机神情白茫茫的,直到跳动在双侧的灯盏重新潜入白昼,喻舟的名字又一次闪烁眼前。 主宰谈话的人变成了对方,“你要去哪?” “实验告一段落,横竖也没事,不会耽误——”方清宁抬起下巴,不大乐意面对摄像头,“我就,出来走走。” 喻舟没接他的话,或者和他开玩笑,却也不像在生气,只是问他:“你是准备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迷了路,再告诉我吗?” “不啊,”方清宁小声地否认,像只犯了错的鹌鹑,紧紧抿着唇,因为网络波动,委屈的表情一直停在画面上,“我知道你会很忙,我又帮不到什么,说是来看看你,毕竟是私心作祟,不想麻烦——” 不麻烦,像在空空荡荡的尘微中接住一根羽毛,喻舟截下他的话尾,毋庸置疑道。 * 方清宁听喻舟说过,他们那里是无所谓春秋的,冷空气只在冬末偶尔来袭,一过正月,地里就像垫了旺盛的柴薪,把全省烤进初夏。 果然如此,他将脸贴到玻璃上,看见无止境的绿野,水泽也格外多,在小的池塘,大的江河中,有浮光掠金,云色天影,像将他整个儿包裹住,吸饱了水分地膨胀开来。 “等我接你。”喻舟说。 * 这趟行程有多仓促,在火车准点到达后方清宁认识到了。 客站人流量大,一应设施经过新近修缮,中央空调的风强劲地卷动着。他脱了外套还是热,和周围旅客的着装格格不入,才想起所携带的衣物就是昨日准备的那些,甚至连一件应季的都没有。 方清宁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包带,直到扯出开叉的线头,强迫性停下来。 镜中的他汗涔涔的,连鼻尖都逗着水蒙蒙的晶珠,原觉得洗一把脸会好些,额头的湿发刚刚拈起,又固执地在皮肤上着陆。 越搞越糟,他抿着嘴端详自己,哪哪都不满意,最终自暴自弃地甩了甩头,走出洗手间。 * 又一波新客抵站,四下来来往往。 方清宁几乎是被人潮抛出检票口,晕晕乎乎地找到跟喻舟约定的那个地点。 车站设计得颇为现代化,规模也大,他开始担心喻舟能不能找到自己,心里计算对方路上花费的时间。 丧葬礼仪繁琐且不容差池,如果他不来,喻舟毕竟可以做更多的事,方清宁事到临头开始近乡情怯,质疑对错。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在地铁的进站口,方清宁坐在椅子上,被光线扎得难受,因而垂着眼睛发呆,忽地听到喻舟喊出了他的名字。 * 那声音很大,有种不顾一切的急迫,方清宁从未见过喻舟这般。心中的徘徊被震得粉碎,当即抬起头,于刹那间锁住了他的目光。 后来再提及,方清宁诧异于喻舟的记忆,宛若硫酸纸上一笔一划的临帖,细枝末节都能在描述中等比复刻,而喻舟只是欣赏他的面红耳赤,温柔地唤他,说,“我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了。” * 喻舟一路近乎是小跑着来的。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一草一木无比熟悉,为了加快速度,开车期间抄了所有知晓的捷径。 但当在站口被挤得左支右绌时,喻舟发现他对此也还是陌生的,否则早就该一眼找到方清宁。 幸运的是他没让方清宁等太久。 在一幅巨大的广告屏前面,喻舟看见那个身影,脱口而出的不再是常用的称谓,而是他藏了许久,于万籁俱寂里曾千万遍呼唤的名字。 对方一下子掀眼,望了过来。 方清宁做表情有些滞后,似乎刚才只是条件反射,眸子痴痴地瞪圆须臾,受不了地微微眯着。 喻舟也觉得光线过分刺眼,无论是自透明方顶投下的阳锐,还是方清宁身后屏幕的荧斑,都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蜉蝣物质托起的,则是那人沁着汗的脸。 他脸颊微微红着,像吸饱了水分的蜜桃,双臂抱着一个包,冲喻舟露出一点局促却莫大欢欣的笑容。 包瘪瘪的,压在胳膊下面,突出一个硬角,正抵着下颌,显得他瘦削,又万分柔软。 方清宁穿着长袖衬衣和绒线的米色马甲,可能根本来不及万全准备,第一时间向他奔赴。来去之间有路人投来奇怪的一瞥,但在喻舟看来没有比他更勇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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