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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舟的通话持续了很久。 方清宁刷好房卡,替下的鞋整齐归在一旁。 喻舟抬起左掌,贴着隔断里屋和阳台的门,将玻璃三等分的框线,笔直切在他的颈间,像一道粗糙的疤。 方清宁反背着手,另一只合在喻舟对面。并不能完全重叠,他的要比喻舟小些,侧看时透过指缝,拍下半翅翳影。 “我回来了。”对着喻舟的眼睛,他做了个口型,说。 喻舟笑了,松肩沉臂,向边上让了让,好叫方清宁推去玻璃,站到身边。 *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着。 或许这就是喻舟和父亲的相处模式,一个负责满堂灌输,一个则不声不吭。 出口的话,价值也像大打折扣,重要性甚至不及方清宁发间的一片枯叶。喻舟把它挑出,轻轻放到护栏下方的石台,打了个旋,随即消失在半空。 朝着风起的方向,喻舟三言两语讲完了外婆病情的发展,及临终前后的事宜。 方清宁今天看到了喻舟作为孝中子孙的待人接物。在来宾悲戚时软言宽劝,在前辈说起他不知的馨旧往常后,神情克制,唯独眼尾逦晕出一点的红。 当下语气,却让方清宁想到柳灿提过的,喻舟在组会进行过程中曾流露的模样。 因为无甚意义,近于浪费时间,他听着肖今和谭卓夸下海口,却连基本原理都没能阐释清晰,初看是在专注凝睇,眸中实则结着冰碴。 * 直到挂断,喻舟低眉,头发被吹得散乱。他看向方清宁,眼底顷刻化作一池春纹。 “你爸的?” 嗯,喻舟收了手机,插着兜,“他明日会来吊唁。这之前,还想单独见我一面。” 方清宁了然地表示赞同:“有话还是说清楚得好。” 喻舟靠在栏杆上,一条腿斜斜直伸着,另一只屈膝,懒散的样子说:“你知道我答应了?” 我还晓得你要我也去呢,方清宁说。他站在喻舟对面,因为喻舟随意的姿势,两人身高齐平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微昂下巴,又认真又笑地看着他。 “他只会为一己之利谋划。这次,无非又是以为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加上摆到台面的小恩小惠,能游说我入他的阵营吧。” “从前也这样么?” “上回是叫我报考商学院,假若同意,他就在财产分割上再作修改,说能让我妈在开办律所的初期轻松些。”喻舟拧眉,挥臂赶走绕着光晕盘舞的几只飞虫,“不说他了——你吃什么呢?” * 唔,方清宁变戏法似的把其中一只手移向跟前,“糖啊!” 他使了三分力气,上下摇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个糖好难买呢,要不是碰巧今天遇见,我都以为厂商倒闭了,”他打开铁盒,示意喻舟掌心朝上摊,“读高三时我最爱吃了,困了累了含一颗,能保持一天好心情!” 是么,喻舟目不错珠,“那得试试。” 酸甜交互的味道在唇齿弥漫。他实际顾不上细细咀嚼,囫囵咬着,满心满眼是方清宁此刻状貌。 那两片泛着水光的唇,不时抿一抿,探出点嫩红的舌尖。水果硬糖在口腔里带着来去,将一侧腮帮拱得鼓起,收回时扯一下嘴角,在颊边刻出几不可见的浅浅凹涡。 还没完,方清宁兴致勃勃地,“你猜还有什么?” 花,喻舟逗他,“没藏好,早露出来了。” 啊?方清宁一下子手脚都忘了冲哪安置,翻腕将花束掬在怀里:“那你不说,哦——专门等在这里是吧?” 他假模假样地扬着调子,呲了个鬼脸,万丈星芒随笑铺开在眉目中:“好看吗?你就说好不好看!” * 甜的糖,香的花,糖在铁盒碰碰撞撞,多头泡泡你挤我我挤你地开放,就算不会说话,也各有各的热闹,仿佛从他掌中奉出一只放肆成长的乳燕,张开双翼便在天空飞得高远。 汁液蜜一般地在喻舟齿底融开,顺着食管下滑,将一颗心熨得服帖而温软。 他低下头,指尖拂了拂里面一朵开得极大的,花瓣含羞地颤起身。 这几枝玫瑰扎在一起,应该被预先醒过再捞出,包装纸被水浸得有些起褶,每一朵都是娇艳欲滴的灿桔色霓纱。 方清宁还在等他的答案。 喻舟的表情十分温柔,他明白喻舟看出了自己买花和糖的用意,这股温柔便与以往的那些都有所不同。 “好看。”喻舟回答了,低低的轻轻的曳在方清宁的唇边。 * 北归线以南冬夜的风,从不知何处飘起,世界在舞池里摇摆,叶片摩擦的响动,宛若老唱片哼起一支方言软语的旧谣。 也将头顶的月华咬碎了,波光粼粼地起伏在两人偎依的影子上。 方清宁上半身有二分之一超出了栏杆,喻舟的怀抱却稳当得令人安心。相交的唇齿接了绵长的吻,继而分开,方清宁把脸放在喻舟肩头,感觉到叠在腰后的手收得更紧。 每一分一秒都像是梦,却比梦还要珍贵并且真实。 * 次日。 呼出车载智能,喻舟念了个有点拗口的法语名字。 方清宁听出来,说:“不是去茶餐厅?” “那也是我想给你的糖啊,”喻舟在屏幕上勾选一条信号灯更少的路线,“当然要挑个最佳时机。” 又开始了,方清宁拍了拍升温的颌边,匆匆移眼,替他看收在后视镜里的路面。 喻舟摆正车头,“本意也不是同他吃饭。” * 离开远郊殡仪馆后约二十分钟,汽车在一幢独栋欧风建筑前停下。 “这家的老板娘是我妈妈的委托人之一,”喻舟说,“离婚胜诉后,她开了这家店。” 官司并不好打,男方在资产上防范多时,婆家又掺和着打起感情牌,但女方心意已决。这块骨头啃了几个月,最后是殷樱以夫妻公司账目模糊为突破口,不仅打赢此仗,还让男方锒铛入狱。 “财务侵占?”情节之跌宕,颇有几分传奇色彩,方清宁道,“阿姨好厉害啊!” 喻舟支开门,给他让身,“嗯,在我心里,她一直很了不起。” 这家餐厅拢共二层,一楼中间是开放式厨房,食客入座前会有专门的侍者引领,菜则一道一道上,套餐里的样式会根据主厨的研发及时令的推移进行调整。 方清宁也吃西餐,但去的都是豪客来之类的连锁,说:“跟我在电视里看到的好像。” 不过也有不同,比如底层开设的休闲空间。 将肢体傍着松软的靠垫,方清宁惊喜地“呀”了一声,沿着固定的朝向,为膀大腰圆的店猫梳理毛发。小东西舒服地眯了眼珠,对他的手艺呼噜噜称赞。 旁边窗户开着,丽日黄灿灿地摇下来,把桌上的甜品,猫儿的绒发,还有方清宁一张无瑕的脸孔都渲成了溢彩软金。 喻舟在离他不远的一张桌边坐着,比起不欢而散的前遭,已然在这次与父亲的会面中领略得未尝有的平静。 * 上午十一点三十,怀中的猫忽然蹿下,方清宁正弯腰准备捞起它,听见门被推开,接着服务生上前询问。 也只用一眼,他认出喻明博。 男人穿了一整套西服,偏长的前衣和廓形裤,是和餐厅非常相衬的法式风格。 喻舟的父亲在通电话,保持抬臂的动作,自然的光线便汇到他腕部上方的袖扣。钻光闪烁,将缀在胸口的白花也染成了扎眼的宝蓝色。 他保养得当,看上去仍值壮年,对着另外一头,冷静、有条地下达命令。 方清宁发现,喻舟有他那样薄而立体的唇形。然而喻舟嘴角微翘,不做表情也像在笑。 对方却似是不把大多数的人和物看在眼里,勉强收进视线,也要带上一番探究,笑还是不笑,两片唇都仿佛是锋利的刀,直直地割来。 * “后续进展,形成文字发过来。”喻明博道,“回头说。我在我儿子这里。” 他刻意在“儿子”两字做了重读处理,快速、全面地扫视一圈,拉起裤褶,落座道: “地方不错,有些店乱糟糟的,怎么说话,”他接过菜单,喟叹着,“咱们也有阵子没一块好好吃个饭了。” 他定完酒,往下松了松领带,“在看什么?” 喻舟收好目光。他阻止了上菜,让“再等会儿”,注视喻明博,道:“今天找我,有事吗?” 吃完再说,喻明博笑道。 喻舟还是看着他,说,“何事。” 他不再浪费口舌,切入正题:“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 在喻明博的认知中,路永远通天明敞,只要穷尽办法坚持走下去。 接手殷家部分生意后,他嗅觉灵敏,不久完成了名下公司的转型,脱出制造实业,将资金集中到互联网这片前景未瞰的蓝海。 短短五年,公司的触角已由最初的社交工具延伸到方方面面。 而在经营不善和时代冲击的影响下,殷父折戟,喻明博及时走动一番,便购入了足以掌握权柄的股份。 殷家剩下的资产,支撑岳父母颐养天年已是绰绰有余,至于殷樱,喻明博终日奔波,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时过境迁,迅如流沙。喻舟成年的夏天,殷樱提出离婚,协议书由她本人拟定,名字提前签好,每一项条款都规范、合理。 他想起来,殷樱学的是法律,他还百无聊赖地旁听过,那些条例每一个都叫人昏昏欲睡——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喻明博毕竟是慷慨的,他已然得知殷樱在筹划开一家律所,这个年纪,堪称天方夜谭。 他拿眼在屋里巡了一遭,推过那些一尘不染的旧家具、熨烫平整的衣装、丰肌弱骨的插花,推过这方坐井观天的宅地,最后推到殷樱脸上,像在看画屏上的一只鸟雀,说他愿意补偿更多。 * 殷樱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不必。” 喻明博记得追求殷樱时,带她去吃路边摊,她新奇地把每道菜都尝了点儿,每个都赞不绝口。 这些东西喻明博通通索然无味,他暑假经常去夜宵店打工,清楚那些呛人的油烟,长期熏染是洗都洗不掉的。有次躺下休息,空气里总有烧烤若有若无的味道,喻明博又起了身,在水下一直搓到皮肤发红。 殷樱用牙尖轻轻撕下竹签上的肉块,明眸善睐,解颜而笑。看到她的模样,喻明博想向穹空抛出许许多多疑问,譬如命运的天平,何不在出生时就多向自己倾斜一些。 成王败寇,此后多年他都警醒着,用这四个字不断躬己、耳提面命,并认为他显然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直到这一刻,对方静若止水的眼光合拢来,喻明博兀地生出几分如坐针毡的不安,好像又输了一子,退回到少年时那个浑身油烟的躯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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