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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朔回答:“是,徒儿会将师尊的教诲记在心上。” 神机老人说:“你们回山前,我去了一趟北邙山,想再看一眼吕祖飞升的仙人洞。四百多年人世沧桑变幻,那里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转头盯着温朔,“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吗?” “北邙山是我的家乡,是温氏送桃花星君上魁星阁。师父,您是要我详述,当日我与六星官在魁星阁诛灭桃花星君的事吧?” 神机老人点头,“凡事比人先想一步,你果然聪慧。” 温朔说:“师父可否先告诉我?您为何没在魁星阁出现?如果您在,足以阻止星官们吸取蛾眉月的力量。” 神机老人摸着花白胡子,暗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愧疚,他深深叹一口气,“此事说来,是我大意了。我更怕说出来,伤了你这个傻孩子的心。” 温朔低下头,“我父亲他——” “慧极必伤啊,朔朔!我心疼你。”神机老人摇头,“温氏捉拿到七元厄运星君后,立刻传信上魁星阁。七星官商议使用旧法子,吸取七星之力。我夜奔北邙山,将七星官的所作所为告知于你父亲,目的是阻止厄运星君上魁星阁。可我没想到的是,你父亲竟然将我困住,选择与道盟站在一起。” 温朔面无表情道:“父亲不是与道盟同仇敌忾,而是,想黄雀在后。魁星阁中,他用毒荼毒疯六星官,并命令我吸取所有人的力量。夺魄大阵?我从小熟读温氏典籍,温氏根本没有这样吸取七星之力的阵法。我想他是从什么地方,获得了缚神仙索的法术。” 神机老人说:“云儿——是后来,我从龙门军里救出来的。我一找上你父亲,他就想办法找到了在北邙山游荡的魏王之女。他对云儿严刑逼供,将一个神志不清的女儿折磨得疯疯癫癫。” “他们一贯如此,视人命为草芥。”温朔盯着神机老人,“我可以当着世人面,将魁星阁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师父,他们不会信我,但一定会信摇光星君。你可以揭破道盟的假面,清洗道盟。你可以破旧立新,重建天道。不会再有人因为身怀七星之力而枉死。会有一个全新的世道等着我们。” 神机老人说:“世家霸道,道盟虚伪,但它们至少维持住了祥和。即使是粉饰太平的祥和也是祥和。一句预言就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若吕祖坠魔,诸邪必定乱世。若天平失衡,生灵涂炭啊!改天换地谈何容易,在一切重归秩序前,将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丧命于此!” 温朔说:“师尊,我并不认同你的观点。如果无人反抗,世道才会越来越坏,本该活的人也会死!正是因为和你一样的人这样多,他们一心想拖住灭亡的脚步,却不知灭亡已成注定。” “年轻人破了一件衣服,就想着再买件新的。年纪大的人破了一件衣服,就想着多打几个补丁。为师老了,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目光一日比一日短浅,心境一日比一日蒙尘。”神机老人抬起手腕,“近来,我的力量反被缚神仙索吸取。六星官葬身魁星阁,使得吕祖失去桎梏,他反过来吸取我的力量。我已垂垂老矣,修为散尽,一个织娘也难以招架。吕祖血尸蠢蠢欲动,冲破牢笼之日已近在眼前。” 温朔说:“师父,让小师妹将这金丝彻底毁掉,你会好起来的。” “这是我与吕祖之间唯一的牵绊。云儿总会想起一切。我信她,也信你们。”他付之一笑,“我不做,却并不是让你们也不做。在你们长成参天巨树,将天捅出个窟窿前,为师会用这副残躯捏住欲界这一盘散沙,替你们顶住这残破的天道。” “师父——” 昏暗的屋舍内烛火闪烁了那么一下,柏木桌上的蜡烛竟然接连灭了两盏! 神机老人痛苦地哀鸣:“傻桃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021章 别靠近我,我只会带来厄运 桃萌并指于胸前划了一个叉,两道桃红的光割断绑缚温珏的铁链。温珏顺着鳌足柱滑下来,潭水没过他的足,他的腰,他的脖子……在淹过他双眼的时候,幽怨地看了桃萌一眼。 桃萌足尖点水,每走一步,脚下泛起涟漪,在温珏被水淹没头顶前,桃萌抓住温珏的头发,一把将温珏拎于眉前。为了打破道盟的禁咒,他接连冲破命门、丹田两道炁隘。七道炁隘已破三道,他忍受七星煞阵的反噬,终于可以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温珏。 温珏的头低垂着,黑发如小蛇一般缠绕他的眼睛,“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水珠顺着他的侧脸聚到略尖的下巴,一滴、两滴、三滴……没入幽深的潭水中,发出“叮咚”空灵的滴水声。 那极其相似的相貌令桃萌一时失神,他的手掌因为过于用力,手背的骨头如支起伞面的伞骨,棱角分明,苍白透明。 温珏的嗓音也似被冰凉的潭水浸嘶哑,强压似癫似疯的嘲笑,却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我会是你杀的第一个姓温的,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桃萌的眼珠子变为血红色,他嘶吼一声,冲出去,用手肘扼住温珏的脖子,看着温珏的脸由红变紫,看着温珏眼睛里的血丝如花蕾炸开,他兴奋地舔了舔湿润的唇,感受血在腔内沸腾。 “妖邪便是妖邪。隐藏得再好,也是畜生!”温珏的声音像挂在朔风里的纸灯笼,“嘎吱嘎吱”摧枯拉朽地响,他的声音与六星官的恶言夹杂在一起,令桃萌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沉沦吧,厄运星君。” 桃萌的手化为尖锥,一次次扎入温珏的身体。 温珏没有喊,或许是利刃过快,他在喊之前就死了。 桃萌觉得,他就如同在扎一团烫熟的肉,根本记不清,自己扎了几下、几十下、几百下还是几千下…… 桃萌觉得自己的衣衫变得很沉,低头,才发现衣衫被温珏的血浸透了,他松开温珏,踉跄往后退,在混沌的眸中,眼见着一团血红的肉被黑色的水所淹没。那团肉沉下深渊,渐渐缩成一个黑点。 有那么一刻,桃萌也想跟着跳下去,坠入没有一丝天光的深渊。 桃萌抬起手,沾满鲜血的手形如鬼爪,变得如此陌生、遥远和稀奇,他喃喃自语:“我本就是这样的。” “桃花印?未想到这暗无天日之地还能见到桃花印。” 桃萌眯起眼,胡乱地翩飞血袖,野兽示威般嘶吼:“谁在说话?滚出来。” 那声音如喊山后的空旷回音:“小子,你想活吗?替我找一个人过来,我就让你活!” 一道旋转的桃花印从深渊之底飞出,震在桃萌胸口,他的背弓起来,手和脚近乎折成平行,飞速冲上鳌足柱顶。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好凉快,好畅快。 桃萌感觉自己化身成一片轻盈自由的桃花瓣,从无极狱飞出来,挂上魁星阁顶,卷入微凉的夜风中,飘过金陵台学宫廊下,追随开启的门扉,钻入浴血的极乐之堂。 在那巍峨的殿堂里,他看到血泼洒上墙,描成傲骨的梅花。他看到血肉横飞,人的手脚如同厨子锅里被剁碎了的鸡在翻炒。他看到脑瓜子黄汁像西瓜摔在地上一样飞溅。人的惨叫交织成华美乐章,像戏子在台中咿咿呀呀唱戏,他朝着地上倒去,阖上眼前,他看到一双死鱼眼,瞪着他,最后,他在安魂曲中彻底沉眠。 再睁开时,桃萌仍是看到一双青白的眼睛,那是一个死人的眼珠子,他的脚惊慌失措地乱踢,将一具死尸踢离自己。 桃萌捂着额头站起来,他的四肢百骸似刚经历过一场高烧,疲软,脱力,各种血腥的画面在眼前交织,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又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鬼宿桃萌,你为报私怨,竟屠戮参宿满门!”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桃萌茫然回过头,看到二十八星宿的长老站在亮色的门洞前,而他们身后,站着不知所措的曹云、愤愤不平的谢渊还有眼神冰冷的师兄。 “我——没有,我真的……”桃萌摆手,却看到血爪,他垂下头,看到自己染血的袍子,他声音绵软下来,到最后,他泣不成声,他不敢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 他血洗了参宿吗? “你还想狡辩!看看你身后!” 桃萌猛然回头,看到整整一堵墙上,用鲜血写着:今日杀参宿大光头者,是我鬼宿桃萌。一行血字之后,是血色五瓣桃花为记的留名。 “我——”一口鲜甜的血上涌,“呕”一声,桃萌弯腰,吐出一口黑血。 “桃子师兄!”曹云掩住嘴,往前走了几步。 谢渊一步跨出,双手平举,挡住众人,喊道:“桃子,逃啊!” 桃萌跑了起来,朝黑压压的人群冲去。他睫毛上挂着的血珠落下来,迷了眼,所见的一切都是血红色,模糊的人影在其间晃来晃去,师兄、师弟、师妹的脸在眼前交织。他动了手,但却不知道那一道道杀招有没有真得落到人身上,若真的伤了人,又怎么办? 桃萌拼命往角落钻,只要能活命,他哪里都肯去。他跑啊跑啊,竟然跑到了鸡鸣山,或许从心底最深处,他始终认为鸡鸣山是这世间最安全之所,是他唯一想去的地方。 桃萌不敢回鬼宿,找了一个山洞躲起来。 山洞里,满是野兽粪便的酸味和腐肉的恶臭。 洞外一轮柔淡的月,月华洒进来,照亮一洼浑浊的积水。 桃萌对水照面,眼角一挂血掌印,是他刚才抓脸时留下的。这挂爪印如同囚犯脸上的烙印,诉说他的罪恶。他一次次用掌心擦拭,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粗暴,却只是把他人之血和在自己脸上。 水面映照一张刮花的面,一双恐惧的眼,以及渐渐漫上眼角却被拂去的泪。 下半夜,突然刮起狂风,风在荒山野岭如鬼般嚎叫,又落了瓢泼大雨。桃萌害怕风,怕风会吹来追捕人的叫嚣。桃萌害怕雨,怕雨逼人产生“到这个洞躲一躲”的想法。但他所恐惧的事都没有发生,只有雨帘中钻出一头熊的巨大身影。如同惊弓之鸟的桃萌立刻缩紧身体,捏诀,却发现大熊身后跟着笨笨跳跳的小熊,他放下手,才想明白,是他占了别人的山洞——他才是那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棕熊只是看了桃萌一眼,就裹紧小熊睡觉。 事实证明,人一走背运,连畜生也觉得你可怜。 桃萌把身子藏进角落,对着洞口发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他听到远处传来犬吠。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着了,他看向洞口,新一轮的日已升起,朝阳之华漫步向前,一点点将阴暗逼退到角落。 随着金黄阳光而来的,还有一道狭长的人影。 即使只是影子,桃萌也认得是谁的影子,他站起来,冲了出去。 窝在角落的棕熊听到脚步声,猛地冲出去,洞外响起“乒乒乓乓”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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