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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 天底下,哪有真心的好人。 沈黛舀了一瓢水,浇到后背,水立刻浸润衣衫,勾勒出他的背脊。一丝丝刺痛。除了脖子上的割痕,今日的伤都不深,却密,像是无数蚂蚁叮咬皮肤。 “沈家小郎君还是习惯每日冲凉啊。要干净——贵公子才有的习惯。”那些人哄笑作一团。 沈黛不回头也知道,一个匠人——或者三个匠人全在,捧着碗,蹲在地上,一边呼噜噜喝粥水,一边打量他冲凉。 沈黛冲好凉,湿漉漉从三人眼前走过。一人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一下。沈黛微微向那人作揖,说了句:“抱歉。” 三个匠人笑得都打嗝了。 沈黛换上干净的衣服,从床榻抱下被褥,铺在地上,躺上去,背朝沈夫人,像虾米一样蜷缩着身体。 沈夫人最怕看到沈黛这个样子,无助孤独得就像是一个婴儿。沈夫人问:“黛黛,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苏大掌柜骂你了吗?” 沈黛回答:“他很宠我。还答应我送我去念书。” 沈夫人继续埋头绣靴子,“那就好。” 沈黛问:“阿娘,三小姐的嫁妆还有多久绣完?” 沈夫人揉了揉眼睛,“被面、帐子都绣完了,还有些衣裙、鞋子,总还有八个月的功夫。” 沈黛幽幽“嗯”了一声。 沈夫人突然道:“今日沈夫人来看过绣品。说了些很奇怪的话。” 沈黛心中一跳,“她说了什么?” 沈夫人慢悠悠道:“她说,绣娘的心思就该在绣品上。少往内院混钻。安分些。黛黛,阿娘问你——” 沈黛坐起来,“什么?” 沈夫人垂眸,犹豫着、难过着、又有些恼怒地道:“阿娘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沈夫人向下撇嘴,“沈夫人说,老远就能闻到我的味道。让我不要在沈大掌柜面前晃来晃去。身上的味儿都挂到男人身上了, 沈黛重新卧倒,手垫在耳朵下面,“阿娘身上只有糖味。和我一样。可惜阿娘只是身上有糖香,却不是吃糖的人。” 沈夫人含住一个笑,“我吃过呐。你爹买给我吃的。黛黛要是吃过糖就好了,肯定会喜欢那个味道的。很甜的。” 甜酸苦辣咸,五味之中,沈黛唯独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沈黛笑道:“以后我来给你买糖。也给你准备三万九千颗。” 沈夫人“嗯”了一声,埋头穿针引线,烛火晃动,她美丽的容颜也跟着火光闪烁。 沈夫人突然喃喃自语:“为什么是沈大掌柜呐?怎么是他呐?” 潋散烛光的细针从男人的靴子里费力穿出来,沈夫人用一小块用剩的蜡烛头润了润针头,针就轻盈起来,继续飞针走线。 似是一声哀叹:“不是他啊。” 一阵倦意袭来,沈黛听着沈夫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鸡鸣,沈黛就爬了起来,站在床边,给沈夫人压了压被角,踮脚走出屋子。两位公子在自己家里读书,先生是外头请来的,格外严苛,鸡鸣三次就要公子在学堂里报到。沈黛要比公子早到一刻。他常常立在窗户下,等着两位公子吩咐他取东西或者传话。通常,一站就是一个上午。 日上三竿,窗户里飘来老先生的念书声和公子们零散的笑声。 沈黛蹲在窗户下面,用树枝戳蚂蚁玩。黑色的小点驮着食物残渣,成长长一条黑线。沈黛用树枝督促这些蚂蚁,但凡有落队的就毫不犹豫地碾死。 此时正值六月,烈阳艳艳,蝉在抽绿的桂花树上鸣叫不停,音浪一潮高过一潮。这些虫子旺盛的生命力是通过声音传递出来的。蛰伏十二载,蝉鸣一个夏。 窗户被从里边用棒子撑起来,苏大公子捅出棒子,砸在沈黛背上,“小混蛋,用杆子把蝉一个个黏下来,吵死了!” “大哥,他不是我们家里的仆从。你不该这么和他说话。” “你给我闭嘴!轮得到你教训我吗?你这个娼妓生的孽种。” 沈黛朝紧闭的窗户福一福身,“公子,我去黏蝉了。” 沈黛向管事要了黏蝉的杆子,卷起袖子,仰头,或蹦或踮脚,将一个个鸣噪的蝉黏下来。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公子们散了学,而地上落满了死去的蝉。沈黛跪在地上,将一个个死了的蝉捡起来,提起衣袍的摆,卷了满满一怀,小腹前起鼓起一个鼓鼓的包,有些滑稽。 沈黛抱着死蝉往屋外蹦,一头撞上一个人,把怀里的蝉都弄撒了。 沈黛跪在地上捡蝉,低头,看到一双靴子——他曾见过的。 道盟的“大善人”—— 还留在这里有什么企图? 那人弯身,帮他一起捡蝉。 沈黛当作没认出他是谁。 温朔捡起最后一个蝉,翻转手指,对着阳光打量了一会儿又胖又圆的虫,“这个——” 沈黛两手拉起衣袍,跪着抬头,笑意浅浅地看着他,“你没见过蝉?蝉就是藏在地下十二年,一朝飞上树梢,鸣叫一夏的卑贱之虫。” 温朔捏着蝉,“有什么用?” “吃呗!”沈黛抢过温朔手里的蝉,“入药!卖钱!道盟的师兄是不知人间疾苦还是没有常识?” 温朔突然用手攀住沈黛的肩膀。沈黛乜斜那只书生的手,任由温朔带着他往旁边带了那么一下,跌跌撞撞往他身上靠。沈黛手指一麻,什么东西咬了他一下。沈黛甩手,摔下一只蝎子。温朔的手滑下来,沈黛安下心来。 原来是提醒他有蝎子啊。 血珠子从指尖钻出来。沈黛学沈夫人的样子,含住手指,好奇地睨着温朔。 温朔出剑,要刺蝎子。 沈黛有样学样,扯住温朔袖子,也带了他一下。蝉再次散落在地。蝎子一溜烟逃走了。沈黛嘬着手指,笑道:“你也嘴馋吗?烤蝎子是挺好吃的。” 温朔顿了良久,“没事吧?” 沈黛拿出手指,用血抹了抹唇,“啊?这个伤啊?死不了的。我百毒不侵的。你该担心那只蝎子,我的血可不是那么容易喝的。” “温公子——” 两人背后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苏二公子朝沈黛微微一笑,“温公子,你在这儿啊。我父亲备了雨前龙井在花厅等你。” 沈黛跪在地上,捡蝉。 两双靴子从沈黛眼前走过。一双他识得,另一双他也识得。 沈黛折跪膝盖,沉眸盯着那双后来的靴子——如此细致整齐的针线,一枝小小的牡丹安静卧在上面,全竹林乡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有如此的绣工和不厌其烦的耐心。 沈黛抱着蝉回屋子。通向屋子的唯一一条小径上,有匠人正在钉木门,锤子“噔噔噔”响着,一次次将桩子深扎入泥土。这门很是奇怪,通向外面的那面按着插销——分明是从外面才能打开的意思。这门要是关上了,他和沈夫人还有那三个工匠就不能出来了。 沈黛略过尚安了一半的门,钻入屋子。 沈夫人还是坐在老位子,对着灯绣衣裙。她眼角红红的,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海棠花。 沈黛放下蝉,拉一拉沈夫人的衣摆,“为了外头的门哭?” 沈夫人想说什么,却只哽咽了一声,浓重的鼻音下,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外头,女管事在外嚷嚷:“夫人吩咐了,以后,太阳一落山,这门就上锁。你听明白了吗?” 沈黛不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女管事更加大声道:“你脚别那么散。只管绣你的东西。别总在老爷面前丢人现眼。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不知道廉耻,你做的那些事,按我们乡里的规矩是要沉湖的。也就夫人心善,容你在这里放肆。” “感恩戴德些才是!” 沈黛知道,前头的话是苏夫人说得没错,后面两句就是管事的借威作福。势利眼的仆从向来这样。沈黛知道自己在苏宅的日子不长了。 沈夫人叹了口气,眼睛更红了,手垂到膝盖上,趴在桌子上,用手臂遮着脸,身子剧烈抖动,抽泣。 沈黛摇一摇沈夫人的手臂,“阿娘,你别哭。儿子替你出头。反正我也饿了。你最讨厌他们哪一个?”他挂起一个微笑,“我给蝎子托个梦,让它咬死他。” 沈夫人语里有一丝丝柔情,“黛黛,傻孩子,我知道你想逗我开心。” “阿娘阿娘,哪一个呀?快挑一个。苏大掌柜?苏夫人?苏大公子?外头的三个男人?女管事?还是—— “苏二公子?” “——苏愈。”
第060章 四恶道:饿鬼(四) 沈黛看到沈夫人身体明显滞了一下,她原本紧贴的脸和手背掀开一条缝,却没有彻底抬起头。她就从那黑幽幽的缝隙里打量了沈黛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捏住沈黛耳朵上的金珠子,用手指轻轻地转,“谁都不要死。阿娘会听他们的话,管好我自己。” “谁的话都不要听。只听儿子的。”沈黛像小猫一样把脸贴过去。沈夫人的手指刮了沈黛的脸一下,让他觉得痒痒的好舒服。 沈黛眨着眼睛,抬起脚晃动一下,语气平淡地道:“阿娘,我的鞋子破了,也该缝双新的了。我喜欢你昨天绣的那一双。你照着那个样子给我做一双一模一样吧。” “那是大人穿的。” “阿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夫人直起身,从竹篓里抓起绣绷,头低得比往日里还低,脸颊浮起两团红,含糊地“嗯”了几声,似是答应了。她这样子倒像她是孩子,而他是父亲,孩子在向父亲认错。沈黛颇为哭笑不得。 那么—— 就是苏愈了。 要是大的那个就好了。 偏偏是老二——最不可能有出息的老二。 沈黛洗手,坐回老位子,凳子有些高,他踢掉鞋子,勾起脚尖荡来荡去。他啃一口白馒头,默默嚼着。今日他回来得早,粥还是热的,他用筷子将最上面的一层凉粥拨到朝自己那边的碗边上,埋头,“呼噜噜”吸着粥水。 沈夫人微微皱眉,抬起头,略带责备地瞟一眼沈黛,“黛黛,别学外面的粗汉,吃饭要细嚼慢咽,别吃出声音来。” 沈黛咽下粥,说:“好的,阿娘。” 沈夫人又绣了两针,接着说:“还有,吃饭的时候别说话。有个特别有学问的老头说过,食——不言,寝——不语。” 又是他那个死去多时的老爹说过的吧。 阿娘,不会是你们睡觉的时候,我爹嫌你话多吧? 不敢问。 沈黛大口嚼着馒头,伸直脖子,咽下去。 沈夫人又抬眸,“听到了吗?” 沈黛叹一口气,“那阿娘说,我应该说话还是不说话嘛?” 沈夫人明白过来。 微弱闪烁的烛火下,母子俩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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