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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来了。冬天的夜晚真冷,街上躺了好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拿草席一盖就当成了被子。 白无辛觉得他和陆回也是两个小流浪。 白无辛看着天空,沉默很久,说:“要不咱俩拜拜了吧,陆回,你不跟我在一块儿,说不定真能找着个地方做事。” 陆回说:“我不要。” “不要什么啊,你没看咱今天找的这么多主家,一半都在说我长得跟个妖孽似的。剩下那一半说是没说,但那眼神,你看了还不知道?摆明了是怕我真是个妖孽才没敢说呢。” 陆回说:“那我也不走。” 白无辛说:“小倒霉孩子,你怎么又倔啊。” “我就剩下你了。”陆回说,“你也说过的,咱俩就剩下咱俩了。我不能走,我要跟你在一块儿。” 白无辛怔了。 很冷的晚上,他却眼眶和心窝子里都热了起来。 他噗嗤一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掉眼泪,边笑边说:“那咱俩找根绳子一块儿悬房梁得了!” 陆回怔住,傻愣愣地看向他。 白无辛见他这张傻了的脸,又乐了,直起身子,狠狠一拍他肩膀头子,道:“我跟你玩笑呢!怎么可能啊,好不容易活下来,就因为没个地方睡觉我就跟你再死啊?有病吗这不!” 陆回的神色这才正常了些。 白无辛笑着说:“别担心。我听人说,这地儿的官府生怕百姓学咱那儿起民愤,他要安抚民心,所以今儿发的赈灾粮要一连发七天。” “咱在这儿先待七天,省着点儿吃,攒些馒头再上路,去别的大地方里找主子。这镇子饥荒闹得严重,地儿也小,没人要咱们也正常。你听你哥的,咱往南去,咱一路上京城。那地儿权贵多,天子脚底下,总不缺人要人的,总会有人跟邵大人一样,收我这个小妖孽的。” 白无辛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回看着他,眼睛里本来都已经黯淡到一片黑了,但被他这一番话带得有了些许色彩。 “好。”陆回说。 白无辛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嘿嘿乐得像个傻子。 他说:“陆回,都能好的,只要活着,就肯定有好的那一天的,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咱可不能死。” “嗯。” “睡觉吧。”白无辛说,“咱俩都两天没睡觉了,这样不好。你看!这地儿多好!仰头就是天转头就是我!明早上起来还有粥吃!睡觉!” 白无辛一掀他们盖在身上的外衣,狠狠抱住陆回,脸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说:“睡!” 陆回笑了笑,无奈道:“睡,夜安。” 之后倒是和白无辛这天计划的一样。他们吃了六天的赈灾粮,都只喝白粥硬撑着。赈灾粮一天两顿,一天能省下来四个馒头。有时候光吃白粥实在受不了,两人就掰开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 就这么撑了六天,省下来二十个馒头。 临走前,陆回脱了件可有可无的里衬,撕开做成了个行囊,把馒头全都包在了里面。扛上行囊,俩人就出了城去,一直往南走。 途经几个小城,他们俩小做停留,都问了一圈有没有人要下人或打杂的。 没有人要。 反倒是冷眼和异样的惧怕目光收了一堆,很多人都怕白无辛的怪物模样,还有人拿着一把驱鬼的东西出来往白无辛身上砸。 这样的事儿多了,白无辛也就习惯了。白无辛笑着说他俩这是注定去京城大富大贵的命,让陆回别在意,这是老天要把他俩往好路上领。 后面,俩人就没有那么好运能蹭上赈灾粮了。镇子里的赈灾粮都会发粮票下去,只有有票子的才能吃上。他们掏着腰包里剩下的寥寥无几的几文钱看了一圈,买了两块馒头后,便灰头土脸地买了一大把筛糠,塞进了行囊里。 不管是什么,能吃就行了。 他们一路风餐露宿,一块发硬发霉到难以下咽的馒头分成两天吃,把筛糠硬往嘴里塞。 白天赶路,晚上就睡在寒风呼啸的荒郊野岭。晚上躺下来的时候,白无辛总有种自己在曝尸荒野的感觉。 他看着天空,深夜的时候总是很想邵公子。 跟了邵公子十多年,说不想他,是不可能的。 是个下人都有忠心。 就这么有一段没一段的,过去了一个来月。 转月到了正月,月初的时候,俩人到了一个新的小城。在城里晃悠了两三日无果,他俩再次准备离开。离开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怪冷的,白无辛把路上捡来的麻布袍子往上一掀,盖住了脑袋。 他和陆回人都已经到了城门,突然迎面遇上了往城里来的衙役。 陆回拉着他往旁边一靠,给衙役让了条路。 衙役往里径直去了。等人都过去,陆回拉上白无辛,准备出城。 正要出去,便听那衙役把嗓门拉长拉高,道:“西枫镇的邵晟邵县令一案,皇家判决下来了!皇家发布了悬赏通缉,诸位多加注意,只要捉拿一人归案来,皇家便赏三石米!”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
第55章 活着 衙役敲着锣鼓,在榜前拉着嗓子高声吆喝。他身后,两三个小衙役忙活着,将一张又一张悬赏令张贴在榜上。 衙役说:“皇天有令,邵县令对西枫镇饥荒现状不管不顾,是为疏忽职守,尸位素餐,大罪也;将皇家发下来的赈灾钱和赈灾粮中饱私囊,在府中大快朵颐,对百姓不闻不问,令其饿死街头,是为杀人行径,大罪也!” “因此,西枫镇百姓不问罪责,将邵晟一家满门抄斩!” 语毕,衙役回过身。那些张贴悬赏令的小衙役张贴完了最后一张,往旁一侧身,低着身子鞠着躬,下去了。 衙役拍了拍木头制的榜,道:“这些,便是从邵家那场民愤大乱里侥幸出逃的家丁。皇天有令,所有人都难逃一死,还请各位抹亮眼睛,若瞧见了,必定送来衙门!抓住一人,当赏三石米!抓住两人,那便是六石米!” 白无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民众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各个兴奋不已:“一个人就三石米!这话当真吗官爷!?” 衙役点了点头。 “我去,有三石米!!” “够吃五六年了吧!!” 白无辛深觉大事不妙,陆回也立刻察觉出不好。 两人互相拉起彼此就开始往外奔,白无辛这小瘸子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他们往外奔得太着急,撞倒了一个妇人。妇人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来不及扶她起来,白无辛只匆匆放下句“抱歉”,往外不要命地一瘸一拐地疯跑。 “干什么啊你!”妇人气愤得嚷嚷,“怎么这般无礼!” 衙役们注意到了动静。 一名小衙役拉了拉还在应对民众的衙役头头,往那俩人的方向别了别头,示意头头去看。 衙役头头偏头,看到了他们两人。 兴奋得一直叽叽喳喳的民众里,有人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哎?这人我好像在哪瞧见过?” “什么?哪个?” “就这个啊。”说话的人指着通缉令上白无辛的画像,道,“我记得这人诶,是白头发是吧?前两天来我酒肆问要不要小二来着,他跟他弟弟想找活干。那一头小白头发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来鬼了呢,我记得可清楚了!” “哎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见过!” “我也是我也是——” 衙役头头立即一拍身边手下,喝道:“追!” 跑到城门,就听见一群衙役在身后大喊站住。 恐惧腾地冲上了脑子来。白无辛惊惧回头,见一群衙役挥着刀剑向他们追了过来。 他慌了,赶紧对陆回道:“快跑!追上来了!” 陆回啧了一声,干脆松开白无辛,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来,扛在肩头上,加快脚步往前跑。 城外便是一片荒漠,没有任何藏身之地。 陆回在他耳边漏风箱一样喘着粗气。白无辛抬着头,那一群衙役表情狰狞,张着大嘴喊打喊杀,眼睛发亮,像一个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像看见了什么必须去死的畜生。 陆回扛着他一直往前跑,直把一群衙役跑得精疲力尽。 逃到黄昏时,陆回扛着他从一个小沙丘上滑下来。趁着衙役们还没追上,一个鬼步绕了半圈,跑到了后面的一个视线死角里去,让衙役们跟丢了他们。 衙役们跟丢了人,开始四处寻找。他们没拿火把,找了片刻后找不到人,衙役头头再一看天要黑了,便吆喝着大伙回去。说他们没拿火把,找不到人是小事,天黑下来的话就找不到回去的路,更是完蛋,不如回去重整旗鼓,往上面报这么条线索,少说也能得赏半石米的。 小的衙役说:“但是您还真黑啊,郑大人,咱府上刘大人说的赏的分明是五石米,您硬给往下说了三石米。” 衙役头头一乐,道:“怕什么,不过黑吃黑罢了。刘大人说是赏的五石米,怕不是赏的十石米,他自己也想中饱私囊,便说了五石米下来?” 他吆喝着人往回走,道:“这年头,都给自己肚子做打算呢,谁还顾得上别人,我只贪两石米,够良心了。再说,皇上那也是为了安抚民愤瞎说的,那家里的人都被那群疯子烤了吃了,他上哪儿查的有几个家丁活下来了?能查得出来吗?看骨头渣子就能看出这人是谁?” “这么一说倒也是。那皇上八成是从那地方百姓嘴里打听来的几个家丁长相,随便贴出来的通缉令,再编个大价钱悬赏,转移转移大家伙的注意力,别觉得起义就能吃好的呗。” “那自然。这皇帝,心眼子可多了。不这么干,京城里的人怕是要把宫城都给冲了。”衙役头头拍拍他肩膀,带着人往回走,道,“国库也没那么绰绰有余了,三五七石米说拿出来就拿出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们走了。 待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耳畔,陆回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着的骨头松了下来。接着,他身子一歪,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白无辛大惊,压着声音小声喊他:“陆回!!” 陆回没动静,他昏死了。 白无辛吓得眼泪立刻就出来了,他连滚带爬爬过去,把陆回从地上抱起来,颤着手去碰他鼻子底下,感觉出他还有气儿,嗓子眼里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这一放心,他便哭得更凶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他抱着昏死的陆回,他紧紧抱着他,张着嘴哭得失声。 空中月朗星稀,冬日的寒风吹起漫天的黄沙。 白无辛又看不到方向了。 他抽抽噎噎地边哭边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裹到陆回身上,抱着他窝在沙丘底下,过完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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