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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回神色也凝重,他说:“嗯。这一路上过来确实是越来越荒凉,这个地方和上一个镇子隔了五天的路,是挺偏的了……” 他欲言又止,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白无辛小心翼翼:“所以,这里真的没有人知道我们是通缉犯了?” 陆回默了默,说:“只是布告栏上没有,还不能下定论,谨慎一点吧。这样,哥,你跑不快,你去找个巷子藏一藏,我去问一问,再露面试一试。” 白无辛说:“好,你小心。” “嗯。” 白无辛就去找个巷子躲起来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陆回来了。 白无辛老远就听到他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了,一听陆回就很着急。 白无辛踉跄了一下,站了起来。陆回恰好跑到了巷口来。 他把麻布袍子抓在手里,久违的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一身衣衫褴褛,气喘吁吁,跑得汗如雨下,脸上脖子上的泥巴跟水滚在一起,脏污地往下滴落着。 白无辛看到他眼睛也通红,眼泪滚滚而落。 陆回喘着粗气,看着他。 他站在巷子外面,白无辛站在巷子里面。 陆回扶着膝盖,喘了好久,才沙哑地开口说:“到了。” 白无辛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 “到了。”陆回说,“就是……没有人,认识我们了。” 白无辛才明白过来。 他们要找的那没有人认识他们,能安心过日子的地方,终于到了。 白无辛眨眨眼,眼泪从他唯一完好的一只眼睛里流了下来。 他们走出了巷子。白无辛还是没办法相信,抓着裹着脑袋的麻布袍子,不敢放手。 陆回拉着他走在路上。走了很久,他们才碰到几个行人,他们都一声不吭地垂着脑袋,做着自己的事,眼皮都没朝他们抬一下。 陆回拉着白无辛朝路边走过去,小声问那坐在路边敲着破碗的流浪汉,道:“抱歉问一下,附近有酒馆吗?” 那人没反应。 陆回接连叫了好几声,他才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说:“什么酒馆,谁还开酒馆啊。啊?都几年没下雨了……哪儿有水酿酒,你真能做梦。” 他真没认出来陆回。 白无辛还是有些害怕。他捏着麻布袍子,指尖用力得发白。 陆回手伸过来,把他的袍子撩了下来,露出了他的小白脑袋。 白无辛吓了一跳。 路边的流浪汉也瞪直了眼。 但只有一瞬。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眼里再次黯淡无光,只是多扫了几眼白无辛。 流浪汉吧唧了两下嘴,说:“你怎么生成这副德行的。” 白无辛无言。 这人确实没认出他来,白无辛暗暗松了口气。 陆回谢过流浪汉,拉着他回身,待走出去一段距离,就凑到白无辛耳边,小声说:“你看,没人认得的。” “啊……嗯。” 白无辛内心挺复杂。他俩在这四年里暴露过,被追杀过,并且不止一次,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跑出来的。 所以那两张本来没什么希望的通缉令,这几年里被炒得越来越火热。 尽管皇帝见势不好,把他俩的奖赏往下调低了好几档,俩人现在就各值一石米,但在饥荒越演越烈的现在,一石米比当年的三石米都来得金贵。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毕竟比起通缉榜上其他那些身手矫健的江湖乱党和乱臣贼子,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家丁可好抓多了。 兜兜转转走了四年,终于走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荒凉地带,白无辛却很难相信过去的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陆回说:“我刚刚问了一个阿婆。她说,这里地处西北,荒漠很多,本来从前不闹饥荒的时候就荒凉,爱闹干旱,现在到处都饥荒,这里便雪上加霜,根本没好的迹象。久而久之,官家就不管了。京城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了这边。” “这样啊。”白无辛说。 “亏得我们这两三个月都没暴露过,那些人跟丢我们很久了,到了这里,更是抓不着我们的音讯,我觉得,可以在这儿安定下来。” 陆回说,“但这儿毕竟是第一个没有我们消息的镇子,顶多算第一道被隔绝消息的线。我不太放心,不如再往里走走,寻一个更偏僻些的地方,能活得更放心些。” 白无辛说好。 他们便收拾好行囊,在这座荒凉的镇子晃悠了半晌,没找到半家卖食粮的。俩人便寻了块地,连根拔了一堆荒草,装进行囊里,拿来路上充饥。 又往西北方向行进了好些日子,他们找到了一个穷山僻壤的村子。 村子地处黄沙之中。 村子里到处都是茅草屋,很荒凉,住着的人很少,每家每户的人都又黑又瘦,个个无精打采的。陆回拉着白无辛的胳膊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就决定住在这儿了。 他们便去找了村长。 村长也又黑又瘦的,听说他俩要住这儿,奇怪地打量了他们两眼,嘟囔了句真想不开,又挥了挥手,说随便他们。 “这年头,活着就是等死,死了有人给你们收尸就行了,爱住哪儿住哪儿去。” 村长是这么说的。 俩人就在村尾那边圈了块地。 他俩坐在一起,打开行囊,吃了点一路上拔来的杂草和其他乱七八糟能进嘴的东西,又靠在一起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很奇妙,白无辛之前一直以为,如果有一天他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不会有人把他当成罪人追杀的地方,他会高兴得蹦蹦跳跳大吼大叫,整晚整晚睡不着,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很平静。 他就只是看着天空发呆,然后睡了一觉。 陆回也睡了一觉,等醒过来,他俩就躺在地上,在黄沙遍野里互相抱着。 之后,他俩就去敲了邻居的门,跟他们打了招呼,从他们那儿借了斧子和竹筐,去砍了很多木头,花了三天三夜搭了一个四面漏风的小茅草房出来。很简陋,但至少算个“房”。 白无辛躺在这个小茅草房里。直到躺下来,仰面朝天地看到这些茅草的那一刻,他才有了一种踏实安心的满足感。 他就乐出声了。陆回躺在他旁边,夜晚的西北比白天冷多了,俩人抱在一起取暖。 陆回问他乐什么,白无辛说,不知道。 “陆回,”白无辛问他,“我们明天,还有后天,都能好了吧?” “好。”陆回说,“没有通缉令了,不用藏了。” “真好。”白无辛说。 “嗯,是真好。”陆回说,“睡觉吧。” 后面的事情在记忆里颇为模糊。那个小小的茅草房,在白无辛生命的最后两年里逐渐变得屹立不倒。他们会时不时地去砍树把它加固,因为西北的风大。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它倒过一次,在白无辛和陆回出门去砍树又回家来的时候倒了,白无辛眼睁睁看着它被西北的大风吹倒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崩溃,但他没哭,就是心里非常悲凉。 他和陆回一起把它重新立了起来,然后就去找很多东西把它加固住。幸亏是原来做过杂役,邵家家里的主管是个唠叨的老头,什么都爱唠叨,建房子这事儿也爱说,什么地基和房梁梁柱,俩人都有所耳闻。 所以让他俩自己造房子,当时其实是没什么困扰的,唯一困扰的就是吃不饱,总是体力不支,白无辛和陆回都在途中突然就昏过。 白无辛有一次昏的时候正在砸铆钉,他昏死过去的时候,那锤子当一下子就砸到了手指上,当场手指就紫了,指甲盖里直往外冒淤血。 但是他没醒,他太饿了,所以昏得很死。 等再醒过来,他就看到陆回抓着他的手,心疼得直啪嗒啪嗒掉眼泪。 白无辛莫名,说有什么好哭的,砸个手指而已。 陆回说你不疼吗,都紫成这样了。 白无辛说没事啊,活到现在什么疼没受过,都是小事。 陆回还是哭。白无辛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捧过他的脸一顿揉搓,说行了,别哭了,你也太爱我了,我都没说什么,你先替我委屈完了。 陆回就说,我以后一定要让你顿顿都吃饱。 白无辛说,你怎么说得跟养老婆似的。 陆回说,没什么不好的。 白无辛说确实没什么不好的,我要是能吃饱,你就也能吃饱了。 陆回说你吃饱最重要,我无所谓。 白无辛说不不不,我觉得你吃饱最重要,我无所谓的。 陆回挺犟,说不对,我无所谓的,你最重要了。 俩人就这么争了这破事儿好长时间,最后白无辛败下阵来,又很无奈地笑了。 他往后一倒,倒在冰凉的草席上,张着嘴乐了好长时间,乐到最后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长叹了一声后,白无辛说:“陆回。” “嗯?” “吃不吃饱都行。”白无辛看着他说,“这么跟你在一块,不用被人追杀,不用被人卖,天天都能看见你,天天都能好好的,修修房子拔拔草,吃不饱饭也可以的。” 陆回愣了愣,耳朵根有些红。他支支吾吾应了几声,脸色很快也变得一片通红。他立刻低下头去,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白无辛嘴角噙着笑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陆回。”他说,“咱俩会一直在一起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死 陆回连半瞬都没有犹豫,张口就说:“会。” 白无辛问他:“会什么?” “会一直在一起的,”陆回说,“我跟你。” 他们的确一直在一起。白无辛那一生里,所有的一切都和陆回有关。 那个让他们呆了两年的村子非常死气沉沉。饥荒年代里,大家谁都没气力和精神去搭理谁,邻里关系基本等于没有。但毕竟就住在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后来,他们还是和村子里的人熟悉了些。 住在他们隔壁的小两口姓杜,前两年生了个孩子,出生没俩月就夭折了,那之后这对小两口就一直沉默寡言不说话。 对面一个人住的老头姓李,听说他有个儿子,七八年前就进京赶考去了,但总考不上,后来就去外面的镇子找了个活干,已经很久都没回来了,因为这破村子根本没饭吃。 公家不管他们,这儿连个当官的都没有,所以根本不往这边发赈灾粮,大家要么啃树皮要么吃杂草,一口米都没有的。村子里总共就十几个人,大伙要么都饿死了,要么早都出逃了,没人在这儿呆着。 李老头还问他们:“你们怎么会想到来这儿住啊?外面哪儿不比这儿好?” 问题有些刁钻,白无辛摆了摆手,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他们每次都不答这个问题,李老头还是个事儿多的,得不到答案就一个劲儿地追问,问他们是不是得罪公家了,所以才跑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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