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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在忙碌,搭戏台更是体力活,可他们并没有感到太过疲惫。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没有感觉到饿,也没有感觉到渴。 他们能感觉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可是太阳始终没有出现。天上只有那轮清清冷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圆月。 按道理,这个时候再迟钝的人,也应该发现不对劲才对。 可是他们的感觉和意识已经越来越迟钝,所以似乎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不对劲。 圆月从天而降,冷霜一般盖上了整个木制戏台。 这戏台就好像是某种把戏的最后一环—— 它会蒙蔽这场戏的所有观众,也即那些观看演出的怨灵们,它们会以为这戏台就是临湖戏台,而戏台上出现的木偶,就是它们心心念念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对象。 不久后,沈明烛、巫浔竹、郑方等等人依次领着手里的木偶,在李师傅的引导下走上了戏台。 身在局中的他们不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先抬左脚、后抬右脚,步伐已经呈现出了高度的一致性,比训练有素的军人还整齐。 他们像是化作了任由他人操控的行尸走肉。 可似乎竟没有任何一人意识到哪里有不对劲。 大部分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进行了较为彻底的木偶化,他们的所有感官都在退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已被操控。 就连沈明烛也发现自己正在逐渐丧失五感。 从前行走在黑暗中的时候,他尚有听觉、触觉等等感官作为依仗。 可现在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连身边人的脚步声都听不清了。 再来,他明明握着一根盲杖,却感觉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但沈明烛起码还能意识到他丧失了这些感觉。 因为他是有意识的。 也因此,他知道自己至少第一步赌对了——他没有丧失意识。 没有丧失意识,意味着他没有被彻底操控,他还能指挥这具身体。 此时他是跟随着脑海中火火的声音来动作的。 “爸爸,前面的人抬的是右腿。” “现在是左腿。快快快,赶紧,该抬左手了!” 由此,其他大部分人是真的被操控了,沈明烛则在装作被操控。 他的三魂七魄正在离他而去。 他的五感,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已几乎消失殆尽。 至于六识,他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也丢得差不多了,但他起码还有意识。 这就是他从冯文昌和李师傅的一系列行为中,抓住的一个关键逻辑问题—— 李师傅编造了一个故事,声称这里有喜欢烧木偶的邪祟,如果没有木偶烧,它们就会烧人。 为了让大家相信这个谎言,冯文昌假冒邪祟点了好几场火。 在两个人的配合下,玩家开始做木偶、学唱《若兰行》、带着木偶跳舞、再到现在的搭戏台、走上戏台…… 但话说回来,其实他们有种更简单的方式的。 相对“玩家”来说,冯文昌近乎是神通广大般的存在了,他想让谁死,谁就不得不死。 那么,他和李师傅何必编故事呢? 李师傅直接逼迫玩家制作木偶,逼迫他们学《若兰行》,不是来得更快吗? “你们必须按我的要求来,否则你们会死。” 李师傅直接对大家这样发号施令,凡有不从者,冯文昌直接将那人活活烧死,这种通过逼迫玩家履行全部仪式的方式,岂不是要省事儿很多? 李师傅何必要编故事,冯文昌又何必假冒邪祟放火演戏? 除非那故事真的很重要。 而在这段故事里,其实李师傅提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心要诚。” 不管是制作木偶,还是教它跳舞,抑或是搭建戏台的时候,李师傅都在不断强调,让大家把最纯粹的爱与信任给木偶……这样它们才会拥有灵魂。 相信木偶能救自己,能成为自己的那个替身,这样的木偶才会取得邪祟的宠爱,继而保住自己的性命。可见相信这件事,对整个仪式是不可或缺的。 也因此,如果李师傅强迫玩家履行仪式,这个仪式是不能够彻底奏效的。 也就是说,在这场仪式里,玩家除了完成必要的步骤外,还必须要走心。 在接连目睹杀戮与死亡后,在发现制造出的木偶确实替代了自己被邪祟烧掉后,玩家们也确实走了心,在潜意识里真的相信了木偶会保护他们这件事,于是他们会真的尝试着爱自己手里的木偶,并把生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但现在看来,真相是他们反倒会因此失去六识中最关键的一个因素——意识。 沈明烛察觉到了真相,并没有相信过手里的木偶。 所以仪式只夺走了他的其余五感五识,但他还保留了意识,现在的他是清醒的。 哪怕身体已经木偶化,他的精神尚没有木偶化。 在《醒》那出戏里,宋芸生敢去对抗那个操控她的天。 也许他也可以。 “扰乱时掠子弃,愁肠百结,愁肠百结之处乱如丝。 “对景伤情处,引惹杜鹃为阮月下啼……” 圆月之下,戏台之上,二十余人面无表情,队形工整地站着,他们整齐划一地唱起了这出《若兰行》,语句间的抑扬顿挫都一样。 与此同时只听“啪”得一声响,那是他们手里的木偶同时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他们取代手里的木偶,动作统一地跳起了舞。 人跳舞的时候,动作可能会不整齐,但被统一操控的木偶不会。 此刻戏台上所有人的举手投足全都一模一样,他们是最敬业、最不知疲惫的木偶演员。 月光披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把他们照得惨白一片。 是以他们也像被控制的游魂,只能麻木地做着既定的举动。 当然,这其中有一人一直在伪装。 这人当然是沈明烛。 沈明烛根据火火的指导操控着手脚与嘴,唱着那首《若兰行》,跳着相对应的木偶舞。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又一个的鬼魂,出现在了戏台边。 他们不能被普通人看见,但能被沈明烛看得清清楚楚。 鬼魂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跟身前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衣着打扮还是二十年前流行过的式样。 他们中有老人、有小孩,有英俊的男士,也有貌美的姑娘。 戏一旦开演,便不能停下来。 一出戏,敬的是八方。天地人神鬼,皆可来听戏。 月光下,空荡荡的院落内,简陋的戏台边摆了满满当当的椅子。 这些椅子是从园子的各处找来的,是以样式各不相同,在此时此刻也就更增添了几分离奇、古怪、诡谲。 鬼魂们好像并不在意座椅的样式,各自选定座位落下后,便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迷茫、还有几分自己都不知道来由的恨意,看向那刚被搭出来的戏台。 时不时地,他们会和身边的人交流几句,就好像在讨论这出戏演得怎么样。 出现在这里的他们着装干净,面容完整,根本不像经历过大火的鬼魂。 就好似他们已经彻底忘记那场把他们活活烧死的大火。 看来他们的能量场是真的被这出戏迷惑了。 他们需要被唤醒,然后朝那个真正害死他们的人复仇! 此时此刻,沈明烛想到的是宋宛的那出《醒》。 宋芸生摔倒在地上,看见了连接着自己身体的线。 她意识到自己被操控了。 于是她动了动手,发现那线动了动。 她再动了动腿,那线跟着动了动。 几个动作下来,她确认了自己被操控,与此同时也搞清楚了操控着它的线来自什么地方。 人通过丝线操控着木偶。 反过来,觉醒后的木偶也可以操控丝线,并可以根据抖动的丝线,来确认那位操纵者到底身在何方。 《醒》那出戏里,操纵偶人的宋宛穿着一身黑藏匿在舞台暗处。 一开始,台下的观众几乎完全看不到她。 可当宋芸生动起了手里那被弄脏的线,观众们似乎也跟着她觉醒了,随着线动的方向,看到了藏起来的宋芸生真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通过这出戏,沈明烛想到了解题办法。 他要通过手里的线,找到冯文昌的所在,继而让那些作为观众的怨灵们觉醒—— 他们需要知道,他们要找的仇人,并不在戏台上,而是藏在了幕后! 宋宛的朋友、老师,全都死在了十年前临湖剧院的第二次大火中。 她劳力劳心调查十年,却一无所获。 于是她只能想到了在临湖剧院演木偶戏这个以身犯险的方法。 她知道此行危险万分,她知道她随时可能丧命。 可为了找到真相,为了给同僚报仇,她义无反顾地来了。 她死得太早,远未接近真相。 但她演了一出好戏。 也多亏她演的这出《醒》,沈明烛才能这么快想到找出冯文昌的办法。 所以……宋宛,谢谢你的演出。 虽没能亲眼见证,但这出戏一定是我此生见过最精彩的戏。 那么现在,就由我来替你报仇吧。 沈明烛想,他要再次用火点燃维系他身上的全部丝线,让那些线变成可视的存在。 他还要反过来舞动这些线,让它们暴露出冯文昌的位置。 他不要当那个被操控的人,他要反过来当操控者,支配者,他要杀死冯文昌。 冯文昌曾用火烧死了那么多的人。现在他要让冯文昌反过来死在火下! 不过沈明烛心里清楚,之前死的是宋宛,现在那个以身犯险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冯文昌,无疑十分危险。 因为冯文昌目前依然是那操控一切的、神明般的存在,他点火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玩家们毫无办法阻止。 因此,沈明烛最可能的结局无非是两种—— 第一种,在他刚有所动作的时候,冯文昌已经先一步把他烧死。 第二种,冯文昌的动作稍微慢一点,当他烧死沈明烛的时候,自己的位置也暴露了,于是两人同归于尽。 当然,沈明烛在尽最大的可能把结局往第三种可能靠。 他会让火火去点火。 这样一来,当丝线燃烧起来的时候,冯文昌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事儿跟沈明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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