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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梧桐没能抵住这风雪的突袭,清脆几声后落了好几处断枝在地,很快地上便铺了层能平齐脚背的盐白,山门外的窄路也变得混混沌沌,观中的弟子们赶忙从柴房报了不少柴火入殿进屋,因为这风镐的声响实在令人惊惶不安 “很少有这么大的风雪”茅绪寿合上了静室的门,太瀛观眼下的代观主道名林伯夷,他给这间不宽不在的小房添了不少炭火,满脸愧疚地叹了一声 “可不是,俗话言冬至晴日,年关必是雨雪,这越近年关倒越是应验了”段沅从未被风雪刮过脸蛋,单单从这书阁走来静室她已感到脸颊被风雪打得火辣的疼,有些蜡黄的手捂了茶盏一会儿,又将起了血色的掌心 “今日怕得麻烦林观主一日,即便我们乐意下山,车马渡口这些也未必走得动”林伯夷为难地点了点头,亲自给两人添满茶水 “不瞒两位小道友,我们这太瀛观是没有多余的香房的,香火打从受了那孙魔头的弟子牵连之后也不似从前,今年若不是那日茅道友你斗坛赢下了那北方马脚弟子,贫道也开不得口去向那关六爷讨师兄的丧葬钱,顺带给观中师兄弟们添置了些冬被冬衣,若说清贫修行,贫道敢不愧于天地神明,只是愧疚今日怠慢了二位”林伯夷这话倒是让两人明白了为何他那师兄要连能炼出万魂归的药材都拿去洞天药市换钱的缘由了,这就互觑一眼,齐齐起身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叨扰了!还望林观主保重身体”茅绪寿甚至掏了两枚银元要往林伯夷手里塞,段沅看着这两个亮晃晃的响片,又想起了她与王玖镠共同怀疑的那个疑问,不禁心头一颤,那股生怕真想大白的悲伤又漾开了来 林伯夷却摇头将钱推回,三人在静室里避过了最烈的那阵风雪之后,这位代观主亲自穿上蓑衣,领着两人往观后一条更是窄长得如同山兽脊骨的路下山去 “这路通向西城门,进门之后有些在小院可给赶路的旅人行者短赁,两位小道友在那宿一夜罢” 这条路走得有些费劲,进了城门之后段沅感到胸膛里凝了不少雪粒一般寒凉生疼,林伯夷叩开了一户小破院的门,出来应门圆脸盘的妇人对他很是恭敬,只可惜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困住的人不少,这处人家已经先了一步被人住下 “两位小师傅跟我来,邻院嫂子那还有空余的屋子,柴火是我家男人早晨刚送过去的,定冷不着!”这妇人倒是个热心肠,只是她领着段家兄妹去往邻家时并未叩门,而是用广府腔调叫喊着“余嫂子”就径直地推开了院门,这让二人觉得很是稀奇,而更是稀奇的事这窄小的三合院竟只有一屋子暖着炭炉,似乎除了一个眼不能见的妇人之外再无他人 圆脸盘的女人用广府话跟那盲眼妇人交谈几句之后,那妇人朝着二人声响的方向局促地笑了笑,茅绪寿上前塞给了那盲妇人借宿的钱后用广府话问候,那双蒙着混沌的眼睛竟闪过一丝光亮,这盲妇人似乎很是高兴地笑出了一口残缺的牙 这圆脸盘的妇人一边替二人收拾铺盖生炉,一面说起了自己与这个盲妇人的来历 “我们都是岭南人,我是因为家里吃不上饭被父母五块钱卖给牙行的,余嫂子本有男人和儿子,她说起过,家里还曾经凑了笔钱给小子买了个养大成亲的女孩呢!” 段沅听到这里有些心里发堵,他回想起了自己离开那个剃头匠的生父母时实在太小,也就是近些年下山看到城郊那些灰头土脸,头顶竖草的小姑娘像牲口一般被牙人与买主讨价还价才明白,自己在被段元寿带上罗浮山之前,就是买下了自己的人家,只是那家原本的男孩命短,若是没有段元寿的突然登门,她根本没有而今的年岁,早就会是个与养家哥哥共躺一口棺材,地下成亲的娃娃鬼了 “那她怎的还沦落到牙人手里到了这处?”她帮手这妇人铺床铺被随口闲聊,却惹起了这妇人满脸的愁 “她儿子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躺了几日就咽气了,家里原本存下的几个钱都拿去买了那个小丫头,她想把那小丫头再卖别家,原本的男人却说儿子在地下孤单,还去借了些钱给了一个野道士想把那小丫头也弄死下去陪儿子,谁知约定那日那个野道士没来领人,反倒来了另一个道士给了他们家足足十个银元买下了那小丫头领走了……” 段沅手下一颤,胸口一阵抽搐地吸了口气,那妇人手中还在忙活,丝毫没察觉到她已经苍白了脸色僵直在了原地 茅绪寿轻轻地将他扯到一旁,站到原本的位置把还皱褶的铺垫角抖平,妇人仅仅瞥了一眼,又接着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毕竟除了自己和余嫂子,她难得遇上能说几句广府话的其他人 “她原本的男人拿了那十个银元之后就逐渐的不回家了,她去找过几次人,不是在赌档就是在老举的床上,过了半年多没了钱,就把她卖给了牙行,跟着我做了街坊也做了余鳏夫的媳妇!这姓余的不是个好脾气,时常夜里打骂她,她本来是个看得见东西的,就是这样一个雪天里被那姓余的打到了墙上撞坏了,才成了现在的可怜样” 待得一切张罗妥当之后这妇人还热心肠地告诉两人自己晚些会送饭过来,需要什么挨着院墙喊她,段沅那一脸骤变的脸色还让这妇人关切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这屋中摆了两张不宽不窄的旧床,两人借着一个炭盆的暖意各自背身面着墙在房中,谁也没开口,谁也都没睡着,直到深夜里风雪声响小了许多,段沅听到了隔墙而来的妇人咳嗽声,忽地坐起了身子,这才晓得同屋的那人也还是睁着眼睛的 “你……不睡?”她把声响压得很低地问了一句,茅绪寿两眼涣散地盯着那霉斑满满的房顶,片刻后答非所问 “她……去她家里的道士是段泽如罢?”段沅极少听到有人提及自己师父的俗名,愣了片刻之后也没答他,而是用那床有些发旧的后背裹紧了自己蜷缩躺下,听着风雪的簌簌捱进了一场曾经的梦魇里 两人动身要去渡口的时辰比邻家那圆脸盘的妇人来送早饭要早了许多,茅绪寿原本想悄声给这盲妇人留下点钱,却不料她也已经穿戴整齐地在屋中摸索 “您……要找什么?”段沅结巴地开口去问,那妇人笑了笑,摸索到了一个褪色的小束口袋后舒下一口气,这才答她 “是我儿子剪下的辫子,我每日找得到就安心”段沅走上前去,从自己钱袋里掏了两个银元放到她身旁,那妇人摸出来后怎么都不肯手下,她却也不肯收回 “已经十几年了,想多了,也无用!”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小跑出了院门,茅绪寿匆匆一眼那妇人蹙眉疑惑的神情也只好匆匆告辞,自己到了门口时,段沅竟已跑出十几步远,就在自己踩着她的脚后刚刚追上,那身后的院中传来了一阵瓷器碎裂在地声音,段沅脚下踉跄,茅绪寿即便扶得及时,她还是好些快石头一般腿下发软地坐到了地上 那院中骤然而起妇人震天动地的哭声,茅绪寿也被她忽地扎到怀中湿了胸前大半,他木讷地将段沅拥在怀中,从过往不多数的回忆里生硬地模仿着自己为那个见面不多的男人哭闹时,母亲怀抱里抚着自己后背的模样…… 今日庐州城外的渡口喧闹得古怪,两人乘的那艘小舫刚靠了岸,便有一群身着衲服袍袄,发髻束高的道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与船家询起价来,两人站稳之后瞧见这渡口上匆忙行走的竟多半都是副宫庙堂口里的修行人及其亲眷,一些人手中甚至还抱着披霞金冠的神明尊,人人面上焦急惶恐地在这渡口上忙碌着,两人没走几步,身旁便经过了好几拨嘴里骂着“丧尽天良,道门败类”等不堪入耳的措辞 “怎的感觉这庐州城中所有的正派旁通都在逃命似的,那他们躲的是谁?即便是有新派人士破旧打砸,也没能耐到让所有人都怕成这副模样的罢”两人正打量着找几个看起来好说话的问个明白,怎知肩头齐齐被人从后搭上,回身一瞧,是有些凌乱模样的钟管事 “两位小师傅随我走,这处久留不得啊!”就连钟管事也是一副左顾右盼的慌张模样,两人跟着他挤出了还在不断涌入各路道门中人的渡口,在挂着宝泰隆旗子的车旁一旁,甚至有一位颇为富庶的宫庙主将自家所有的神明尊连同做蘸时的神轿一齐抬到了这处,显然一副即使逃命赶路也不能委屈自家神明半分的阵仗 “钟叔,这到底是怎的回事?他们都在逃什么?!毛师傅那边是否有事?”钟管事启开车窗左顾右盼着马车驶出了这块哄乱才舒缓口起坐正,叹出一声 “二位昨夜想必是被风雪困在了合肥,毛散人昨日在你们走后不久便醒了,我晚饭随着我家掌柜去别院同几位高功一齐,怎料就是风雪刚起时城中出了大乱,那位吴小师傅追着来犯的阴魂中了歹人的圈套,而包括几位高功的别院在内,城中宫庙道观各路道门堂口皆在一夜之间被恶鬼走僵同时进犯,甚至……甚至有好几处旁通堂口的堂主们都说来自家的是个刀枪不入,法术不侵的怪东西,这东西一跃能有两丈多高,不是普通的高墙能挡得住的!” “是它!”两人齐齐出口,《败西传》之时那具不化骨还尚未真正渡完天劫,只是一具颇有成不化骨大凶之势的飞僵,而飞僵与其余身子僵直的毛僵炼尸最大的区别则是其行动很是灵活与其一跃能过高墙大树这等让法术难中,法师难追的棘手,多年以来旁通门派之中多有万笑“得飞僵者得大成”,又由于飞僵百年难遇,因而在七圣之前入了败西村自寻死路的也都是不少炼尸修阴颇有成就的高功 三人刚入了隆东海那宅子的院中便听到了吴巽的阵阵大骂与韩不悔的唉声叹气,到了花厅匆匆推门,便是一屋子蓬头垢面,旧伤之上又叠了新伤的众人,两人愣在门口将他们逐一打量,就连毛诡的三具炼尸的头似乎都比平日还低垂着头,更令茅绪寿惊讶的是他察觉,那个叫“进宝”的走僵袖中竟瘪下了一截,他赶忙凑近查看,果不其然,进宝的一截手臂如同被野兽啃食般地撕裂了,露出早已枯败的骨头与撕痕崭新的腐肉 王玖镠终于给葛元白的最后一处擦伤换完了药,他用袖口胡乱揩去额前的汗问道 “你们回来的路上没什么急红了眼的跟到这吧,眼下这一屋子的情形,只怕挡得住十个二十个,挡不住三十五十啊”钟管事赶忙拍上胸口保证这一路小心谨慎,茅绪寿这才想起了什么,又将屋中的人环了一遍,疑惑地问道 “师父……刘观主呢?”众人纷纷低下头去不知从哪处开口,而吴巽彻底忍到极限,没压得住自己的怒火将手边喝尽了的茶盏猛摔在地,韩不悔刚要骂他几句却被一旁的毛诡拉住,叹上一声 “刘兄弟的事谁都难过,你又何必苛责他呢”茅绪寿顿时感到耳旁翁响天旋地转,这就一把捏上吴巽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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