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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多怪事,死了两个山客就让负伤在身的黄师傅亲自开坛招魂,可是因为这二人死得过于蹊跷,且等闲倾龛上奉着的那位也不晓得其中吗?” 魏通宝听出了这二人的戒心,这就回头解释道 “您说的是花尖娘娘罢,昨日辰时左右洞府的主副炉一齐发炉旺火地还险些让两卷供着的经文着了火星,我刚要去后间告知师父,怎知就见一阵穿堂风将洞府的大门给闭了,师父到了坛前说这是花尖娘娘让我们不可贸然”背篓最满的那个庙工回头接着道 “碰巧昨日里我们跟着上山的庙工之中有一人在一刻前就往山下去接应给山上送菜肉吃食的信众,也恰好与这两个山客撞到了一处的邪,只是因为花尖娘娘拦下而保住了命,我们在林深处的坟圈找到人时,他还扯着一人的裤子,怕是因为救人才把自己也险些搭上” 那最先开口的方脸中年人忽然闷叹一声,他也是满肚子的疑问,这就抢着二人先问出口 “你说咱们这花尖山怎的就会有外鬼而来呢,连花尖娘娘都没能从这些杂碎手里抢回人命,得是多厉害的才行呢” 一路有话倒是让脚下的疲累少了不少,这会儿已经瞧见了等闲倾总坛洞府的一角,那是扇赭石色,符箓做了花藤而雕刻于上的山门,比着宫庙的门面是简陋不少,可在这山间却也是显眼的气派 魏通宝敲门喊来了等闲倾的厨娘,并未先让王段二人去往前殿给神明奉香行礼,而是径直地带着这二人走过宽敞的廊道,来到了魏宝淋养伤的石洞间 洞中毕竟以石为壁,这里的陈设与炭火也不如王添金那处地下的丰富。魏宝淋艰难地在自己弟子搀扶下起了身,面色菜青,额前臂膀乃至腿腹皆被缠上了涂了膏药的布条,这半温不暖的石洞里已是一股草药的清苦与炭火的焦糊,没能习惯的王段二人险些被惹了个喷嚏,齐齐在给魏宝淋行礼之后用褂袖掩着揉搓了一阵,才没至于冒犯长辈 可魏宝淋显然比这二人还要激动,一口气没提得平顺咳上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而下,他的面色由青变得紫红,可想而知这回是伤了多大的元气,王玖镠只好凑近到了床边替他断脉,在手要收回之时却被这干糙的手心给覆上了手背,朝着他好一通打量 “我虽未见过王高功,可却机缘巧合买下过孙高功的一副作于七圣在庐州城中暂歇时的群像彩卷,无论给何人皆会夸赞一番孙、王、段三位的容貌非凡,那夜匆忙告别,今日细看小友,当真是美玉匣中无混石,也是一样的仙人之姿啊!” 王玖镠倒是接受得坦然,这就索性在床沿坐稳了些 “晚辈受不起魏堂主这般赞许实在难当,皮相再好也终究会败,那夜若没您的出手,我也就把命赔在了那野林深山里,山兽野畜的也断然不会赏识得我这的容貌就不把我五马分尸来饱腹了” 段沅心道这般伪君子的口条之术,自己怕是学不来的,见着这二人床边热络,她索性往了屋里那有些老旧的八仙桌去,自己取下煨着的茶炉倒出一杯,本觉着这茶水闻着清香,饮了一口,非但没得缓了口干舌燥,反而被这突然刺入舌根牙髓的苦给又推到了要大失礼貌的关头,但她还是咽了下去,这就把茶杯搁下不敢再碰一下 “那是我梅山派的‘清心’茶,苦能浇灭修行人心里的杂火,你这年纪的小姑娘还能咽下可是了不得,我这两个孽徒第一次到了嘴里,不是脏了自己衣裳就是脏了我一块十三行买回的绣毯的” 她瞥见王玖镠与魏通宝皆是一脸复杂地看向自己,勉强挤出了个嘴角朝向魏宝淋来了句“不算很苦” 魏元宝这没给师父报安就又下山去了,只好由王段二人告知了降星观之事,也从魏宝淋口中得知他也不知葛元白的去向,但果真留下的不只是符箓牌子与官银存票,他从枕下拿出一张笺子交给段沅,是葛元白笔记的寥草几字,仅有一句“悠然峰西南八里” “这悠然峰是我罗浮山的后山其一,我观中驾鹤的长辈还有一些外修的居士们的安息之地,可师父他老人家眠在的是南北侧,这西南的……不知葛师……葛观主还有予您说了哪句给我吗?” 魏宝淋摇头,仅仅告诉了她葛元白的意思也并非让她即刻往了这处,至于那里有些什么,实在此人来去匆匆且当时自己一心在这位见面不多的道友浑身负伤身上,也就忘了细问,他,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清心茶,欣慰看向这个眉眼玲珑的少女 “我本就因为瞧见你师叔负伤不能帮上太多而内疚得多日难眠,谁知自己也落了个如此境地,若不是不知县城里情况如何,是真心不想让你们受苦也在这暖不了的洞里住下” 王玖镠经了一路山风的吹与行路已是滚烫得更加厉害,他感觉自己能将一口深井的水都喝干的燥热,不敢麻烦魏通宝再找来一杯清茶给自己,只好也去提了那清心茶的铜壶,那等浓重的苦涩,即便是他这个五感灼得有所迟钝的也被激得险些眼角滚泪 他撞上了魏通宝那不可思议的神情,虽说这苦已经让他想即刻跑回那条溪流边上把头扎进去,可自己那面皮大过天的劲头上来,愣是也学着段沅那般挤了个嘴角 “修习医术难免需以己身试药,这果真是杯祛火精心的好茶,只是魏堂主而今内耗外伤,更需的是温补气血,何况眼下已近年关,若是多饮这帖药茶怕会因为中火不足而成日浑身寒凉” 魏宝淋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今日离着那败西村伏尸已是十四近五的年头,进了败西村的七圣虽说而后各有品性做派大变的非议,可终究也让世人说成了一段传奇。旁通宫庙堂口的开炉立户比着正派修行更需香火往来,七圣之中但凡有着堂口庙观的,哪怕是一去不返的三人与恶名于世的孙三康也因名声大扬而兴隆了自家门派。 他当然也曾在心里怨过自己输给了那人没能成为其中之一,可今天见着这王段二人的儿徒后辈如此年轻便能尝下清心茶的苦,让他十多年的嗔怨就此心服口服,这是多少壶清心茶也没喝得个明白透彻的!
第95章 苦不得 门外有二三脚步越发靠近,魏通宝替来人开门之后,浓眉大眼黑面皮的中年人还系着莲瓣彩绣冠,朱红法袍锦绣裙也未解下,浑身匆忙地携着两个衣着同一的庙工出现在屋中几人面前,这便是等闲倾的高功法师黄宝洪 他颔首应下了王段二人的礼,这就踏着符箓绣纹的圆口履靠向魏宝淋 “师兄,还算顺利,那两个山客的亡魂已招回,多亏了昨日花尖娘娘下坛赶去,才没让那些北地恶鬼将生魂吞了” 魏宝淋点了点头,好在魏通宝好奇此事也如同王段一般,否则他们这等唐突客开口问此事,就是再多的礼貌也会冒犯 “师叔,那二人的魂可有告知你闯山的阴物都是副什么模样?他们出窍只有可有在山中见过那心术不正的歹人?” 黄宝洪摇头叹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清心茶喝尽之后便褪下法冠法裙,这就领着那各持装着山客魂魄竹筒的二人先去了副炉阴坛,而魏宝淋似乎有些不悦自己这愚笨徒弟在外人面前露了丑,冷眼而向语气埋怨 “人是昨日卯末断的气,魂魄出窍少说半日时辰,何况两人定然是先被那外来的给乱了心神趁虚而入才会走到那深林荒坟的地界,我是没带着你练问阴招魂还是你胆小如鼠,有人来闯了堂口就被吓得个所学全忘回了祖坟里!为师问你,这刚刚一丝两断的人都得经历哪些才能成魂!” 魏宝淋越说语调便越发激动,顾不上自己又咳嗽起来,甚至还愤愤地拍上了自己的腿,魏通宝耸下了头给他盏中添茶 “活人断气之后魂或直接别待着的地官以剥魂链套出押往在地土地庙处登名销了阳户;若无城隍派遣的地官待着,则会先于肉身听得亲友哭丧站床,享得此世最后的眷恋之情后会于近六个时辰内剥肉离骨,自行前往土地处报名销户,等待在地地官接引去往城隍……刚离肉身的新魂脆弱如纸,不可有鸡鸣犬吠的惊扰,亦不能直面神明上灵与恶鬼大阴,否则会受其所染残破消散……” 这是所有阴阳法师皆要熟记的一篇,魏通宝不知师父要自己重复到哪,便答上几句瞥上一眼,魏宝淋却当他是记得不熟所以吞吞吐吐,又碍于有王段在场不好发作太多,只是再问了一句 “你可知自己刚刚所问可笑哪处了?”魏通宝当然晓得,他其实更是因为瞧见了黄宝洪回来而激动快了嘴下,没想到惹来了师父这么大火气,段沅似乎想替他转圜圆场,却被王玖镠轻轻按下手背,示意等等 “刚离身的生魂意识混沌,眼中模糊,即便清晰也多为亲人容貌或是在世场景,成游魂之状之后会渐渐思绪如人,如此过程,需十二时辰……” 瞧着他答上,王玖镠赶忙往前一步夸赞 “魏小兄弟如此稔熟定是魏堂主教导有方,恕晚辈唐突,刚刚魏堂主提及了您有孙高功笔墨的七圣群像真迹,不得不说家师在世之时曾经走遍南北搜寻故友笔墨,其中不只一次提及这副群像,若是方便,晚辈想观赏一番您这藏卷,也算了却家师遗憾” 魏宝淋倒也不是真的气自己徒弟,这就客气几句让他领着二人出去,王玖镠在去往这洞府大殿的路上问他 “昨日问你们打卦杯问你们那位娘娘的是你世伯罢?”魏通宝点头,能与这山鬼直接联通神识的需是等闲倾亲传一脉的持箓者,魏宝淋这多说几句就能缓上好一阵的定是顶不住这山鬼的阴气,那么也就只好由堂中人焚香持卦杯打卦来问。 魏通宝见着这两人一路上对此事也颇有兴趣,刚刚又得了王玖镠一个人情,这就也没忌讳与他们说来 “师伯昨日打杯之时我也伺候在旁,娘娘的意思是此番闯山的外鬼并非临近修行或是法师炼化供奉的,而是远地而来,其向东北,还告知我们不可不自量力地去追” 到了这等闲倾洞府的大殿,这位花尖娘娘虽享着主炉香火却并非神尊上位,洞府在这花尖山山腰的石洞之中,因此特在洞门之上凿出了梅山道场独有的窗棂镂雕-龙吐水的两扇门上窗,洞壁之上丹青彩绘着《梅山总坛图》一个个祖师上仙皆是精妙绝伦,栩栩如生 二人接过山竹清香,在绣鹤临天的锦团之上顶礼恭敬,坛上主炉乃是披锦戴冠,持牒端坐的“五郎天子”大神尊,起坐下乃是猎户梅山各坛皆奉,信众家家门神贴画的单手倒立五郎祖师与上中下三硐大王,而与他处不同的则是在这三位分别是“赐福”、“赦罪”、“解恶”的三界神明身边还有一尊仅次于五郎天子的女相神尊,这便才是这处洞府的主人——花尖娘娘 段沅随师在周边行香之时也见过不少梅山派的洞府,可那些皆是泥塑小尊,神龛供桌皆是信众捐赠的旧物,等闲倾的这处洞府且不说有能容纳多人住下的洞中之洞,这前殿更是气派得不像山鬼之所,不得不感慨一句“不愧为岭南第一的梅山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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