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利先生说到这里,面带笑容地挖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丢进糖浆里。 巨大的锅炉里飘出几枚气泡。 “书上说,把自己的左眼献给梦魔,就能看到所有人藏在心底,最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梦。” 夏利先生满脸是血,但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杀手也会做梦的吧,他在梦里是不是也在享受着杀戮的快感呢?” 夏利先生从这些气泡中搜寻凶手的梦。 他想用这种方式,找出杀害妹妹和米勒的凶手。 别说是一只眼睛,即便是以性命为代价,与恶魔做交易,那又怎样。 夏利先生一遍搅动糖浆,一边从锅炉里翻腾出的气泡中,窥视着镇子里每个人的梦境。 “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过来一起看哦。” 夏利先生指着锅炉中的一枚气泡,对着叶鸣廊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醒来吗?也许你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那枚气泡上,此刻正倒映着沈笠的梦。 “你看你的,我找我的,我们互不打扰。” 夏利先生好心地给叶鸣廊在锅炉边让了一个位置。 叶鸣廊并不愿意窥探别人梦中的隐私,但只因那个人是沈笠,也就鬼使神差般地走了过去。 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梦,什么人,让他沉湎其中。
第55章 第二件:臼齿糖 沈笠的梦境是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 起初,只能隐约听到一点声音。 “这里是你的卧室,这个房间,我小时候也住过,你能摸到吗,门框上有一些刻痕。” 一只手覆上他的手。 牵引着他摸了摸门框上的刻痕,从下至上。 “这道刻痕,是我五岁时的身高。” “这儿,是七岁。” “这里,十岁。” 沈笠的手顺着门框继续往上摸索,再往上,刻痕就消失了。 “十岁之后,爷爷管得很严,每天都安排一大堆学不完的课程,后面就没有什么机会量身高了。” 沈笠置身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那个人的话。 “从有刻痕的门框出来,左转十步,是洗漱的地方,右转三十步可以出门。” “盲杖挂在大门后的墙上,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想出门,可以带着盲杖,走路更方便一些。” 大门被打开,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你住的地方离藏书室和祠堂都很近。” “出了大门,有三条路,往左走是祠堂,往右走是藏书室,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尽量不要往前走,前面有很多台阶,踏错一步就会受伤。” “现在我带你去洗漱的地方。” 那人牵着他的手,放慢步调。 沈笠伸手向前,在空中试探着摸了摸。 “毛巾在什么地方。” 他刚问完,一团温热的毛巾覆在了他的脸上。 “其实你不用知道这些。” 覆在双眼的毛巾被拿开,沈笠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有一线光倾泻进来。 镜子里在跟他说话的少年看上去比他高出半个头。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落寞而悲哀。 “毛巾在什么地方,该往左转还是右转,往前跨出几步,这些你都不需要知道,因为有我在你身边。” 他站在他的身后,坚定地握住他的肩: “比起这些,你有你的责任和使命,所以这些琐事就叫给我吧。” 直到沈笠复明的这一瞬,叶鸣廊才从镜中看到那个人的模样。 分明是他自己。 由不得他去想太多,有些画面一闪而过。 因为符术的缘故,原本干旱无比的炼狱里,每年都会固定下几场雨。 下雨的时候,是储水的好时机。 这里的水源变得不那么稀缺。 老祖宗出席家族会议,把沈笠从幕后推到台前。 从此四大家族的人不再内斗,团结一致,奉他为主,以他为尊。 使用符术的代价巨大,一年里,沈笠至少有半年的时间是失明状态。 只有那个人,始终陪在他身边。 偌大的藏书室里,双目失明的沈笠和叶鸣廊互相扶持,互相陪伴。 记载着符术的书卷已经被他翻地滚瓜烂熟。 他是所有人的希望。 写满符文的纸页一翻而过。 沈笠带领着所有人从地狱十八层爬到第十七层。 世界从永昼过渡到了永夜。 地狱十七层没有任何光亮,寒冷沁入骨骼。 一望无际的冰原下,冻着面目狰狞的浮尸。 古老而恢弘的建筑一半被冻结在冰面以下,一半露在冰原上方。 所有人竭力守护的火种在暗夜的寒风下,一个接一个熄灭了。 “我们需要光,要有永不熄灭的光。” 他们开始怀念地狱十八层的烈阳。 饥饿是次要的,至少得有光,他们才能外出寻找更多的食物。 五感尽失的沈笠在黑暗中咳嗽了一声,虚弱地坐起身来。 他们在废墟中搭建了临时庇护所。 所有人都快冻僵了。 火种熄灭时,熬煮着的唯一一罐热汤被端到了沈笠身边。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沈笠问他。 听见他说话,叶鸣廊有些意外。 “你不是……” “五感尽失一个月?本来是这样的,但是我听不见你们说话,感受不到所有人的存在,太难熬了,我用符术置换了一下。” “什么代价?”虽然沈笠说得轻松,但他一向会抓重点。 “失明一年。” 他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触碰了一下叶鸣廊的手。 “反正,这里是永夜,看得见和看不见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其实他也很怕黑。 但有叶鸣廊在身边,一切都不同了。 叶鸣廊反握住他的手,企图给予他一些温暖。 “就在刚才,我们失去了最后的火种。” 绝望,一次又一次笼罩而来 。 逃离了一个地狱,又来到另一个地狱。 废墟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知道是谁,在混乱中惊呼一声:“冰面下有东西。” 四周太黑了,所有人只能模糊地得到一个信息。 冰下有东西,至于有什么,无从得知。 没有光,什么也看不到。 沈笠带着大家从地域十八层闯到十七层,本身已经虚弱到极点。 但他仍强撑着站了起来。 废墟之中,众人脚底的冰层不断传来开裂的声音。 叶鸣廊下意识挡在沈笠身前。 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 所有人全凭本能应对。 “后面!” 两人相伴多年,磨练出了足够的默契。 叶鸣廊抽出两柄长刀,与沈笠迅速交换了一个身位。 两人背靠着背,一个挥刀,一个画符。 沈笠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虚空画符,然后凭空一抓。 两根手指夹着一张符纸挥舞了一下。 符咒无端自燃,星星点点的火焰随着挥舞,在半空中留下明灭的余烬。 像是橙黄色的雪花,有风的时候会骤然亮一下,然后迅速熄灭。 借着这么点微弱的光芒,叶鸣廊看见一个庞大的东西从两人的脚边滑了过去。 他奋力抽刀,接连两下命中,像是砍在铁块上,长刀震地他双手发麻。 那东西身上似乎长了一层坚如铠甲的细鳞,在冰面上刮擦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音。 “左边!” 两人再次交换位置,一道符落下,一线光隐没。 这次叶鸣廊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条巨蛇。 他们脚边的是蛇尾,蛇头隐藏在另一侧的黑暗里,随着一声惨叫,又吞噬了一个人。 “我们需要光!” 有人无助地哭嚎。 沈笠在指尖燃起微弱的光芒。 一阵风吹过,那光芒倏的一下又灭了。 苦寒之地,漫天飘雪。 他们势单力薄,守不住半点灯火。 只能被迫与冰层之下的巨蛇搏斗。 沈笠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虽然天赋异禀,可是符术晦涩难懂。 他已经止步于此太久了,近一两年,总是找不到契机突破。 他先后献祭了自己的视觉,听觉,嗅觉…… 依然无法拯救所有人。 他像冬日里的一束柴焰。 有人需要的时候,就抽走一点薪火取暖。 一点一点又一点。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也就只剩下那么一小簇火苗苟延残喘。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献出自己的命吗? 在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声中,一只枯瘦的手臂,抓住了他的小腿。 失去双腿的老祖宗不知道什么时候,循着这点微弱的光,爬到了他的脚边。 “你不能再献祭你自己了,献祭我吧。” 老祖宗年事已高,百病缠身,本就命不久矣。 他强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就是希望自己这条命,能在关键时刻帮沈笠一把。 沈笠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行。” “你就算不献祭我,我也快死了,用我这条命,换其他人的命,我觉得很值得。” “孩子,我知道你的符术止步于此,是因为你从来都不想伤害其他人,不是你参悟不了,而是你过不去你心里这道坎。” 老祖宗言辞恳切,在寒风中,声音洪亮,毫无退缩畏惧之意。 “你越是犹豫下去,死的人越多,死去的那些人都比我年轻,我活够了,他们还没活够,算我求你,救救他们!” 叶鸣廊直到,老祖宗是在拿自己的命,逼迫沈笠做决定。 巨蛇听到了老祖宗的声音,循声而来,张大嘴巴朝着他们扑过来。 叶鸣廊撑起长刀,抵住了锋利的蛇牙,护住了沈笠的安全。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条蛇有两颗脑袋。 在叶鸣廊与第一颗蛇头搏斗的时候,另一颗蛇头猛地朝他扑过来。 叶鸣廊的长刀掉落在地。 老祖宗死死地掐着沈笠,“再不做决定,所有人都得死!” 沈笠孤零零地立在冰面上,滚滚热泪流淌而下。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符术无法精进,是因为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只是眼下所有人都陷入危机,逼迫他做抉择。 在叶鸣廊没入蛇口的那一瞬间,沈笠终于有所妥协。 他开始画符。 那是一道他从没画过的符。 以他人为柴,续自身之焰。 老祖宗以命入符,沈笠绝望地感受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入自己的躯体。 他咬破手指,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将那道符送入夜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