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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要有他在,自己永远不需要担惊受怕。 男人将他们带入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杂乱的枯草掩住,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觉里面是一处栖身之所。 “我们是反抗者,只能躲在山林里。条件有限,还请外来的客人多多包涵。这是从外面的山泉里打来的水,可以放心喝。” 他拎出一个瓦罐,为几人倒上水:“叫我昆赞吧,在我们的语言里是‘勇士’的意思。” 妇人把孩子抱在怀里,蜷缩在洞穴的一角。那孩子颇有些食髓知味,从母亲怀里爬出来,一直爬到乔嘉禾面前,摇晃着她的腿,向她讨吃的。 她实在狠不下心来无视,便又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打开包装递给孩子。昆赞瞥了一眼,打趣说: “巧克力?稀奇玩意。” “你连巧克力都认识?!” “不必惊讶,我在山外待过一段时间。”他有意无意地看向夷微,“怒目明尊,听到有人偷偷溜出蠡罗山,还能平安回来,你不会生气吧?” 他居然认出了夷微的真实身份。 十二刀兵阵破损了三十年,难免有趁机逃离的漏网之鱼。夷微脸色发青:“……你可以再试一次。” 气氛变得有些焦灼,宁绥急忙出言引开话题:“所以,你是反抗军的领袖?” “我?我还不配,领袖是族中少祭司云弥。而且,就这么几号弟兄,算不上‘反抗军’。”昆赞一口饮尽碗中的水,“我们本来打算趁着角斗加冕,趁机混进天祭,救下那些祭品,却被你们打乱了计划……” “我说也是,就是个村口聚众械斗的规模,麻姑山跟龙虎山切磋比拼都比你们声势浩大。”邓若淳毫不留情地嘲讽。 “云弥领导你们武装反抗她的父亲?”宁绥大为震撼,“她现在在哪儿?你们有线索吗?” “她被云权关起来了。前些日子我们的卧底暴露身份被抓,没扛住拷打,供出了许多人,其中就有少祭司。她来不及撤退,就……” 昆赞眸光黯淡下去:“我们四处打听调查,她大概是被关在钩皇祀的地宫之中,但具体的位置,我们也不清楚。” 宁绥不由得看向了那位母亲,她想来就是反抗军的一员卧底,将他们引来也是为了求援救出云弥。 既然是要求合作,那就免不了谈判。宁绥习惯性地向后一仰,忽然惊觉这里没有靠背,只好坐直身子问:“说吧,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昆赞单刀直入地提出请求:“听说你们山外人总是有好东西,我想问问,你们这次有没有带盐和药来?最近天气变化无常,我们的队伍里很多人都病倒了。” “盐当然有,至于药……基本的抗生素是有的,应该足够应付你们的病了。”宁绥接着试探,“还有其他要求吗?” 昆赞盯着他的双眼:“还有,获取云权的信任,帮我们混进钩皇祀。” 把对方的底线都摸清楚了,宁绥才慢悠悠地问:“那你能为我们做什么?” 沉吟半晌,昆赞压低了声音: “你们有没有发现,蠡罗山的人们样貌都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甚至长出了一些……不属于人的器官?” 宁绥点点头:“确有此事。” “云弥告诉过我,庇护蠡罗山的神明生着一双金色重瞳,尽管从未现身,却在梦中向她传达过神意,一意孤行之人必将受到神的责罚。我虽然早就不再相信什么狗屁的神,千年前的故事距离我们也实在太远,但今日一见才知道她所言非虚。” 他不无忧虑地凝望着夷微:“怒目明尊,云权恐怕知晓了你的醒来,他借外人手将山民炼成妖物,为的是与你抗衡。不久后的镇蠡节,就是他发起进攻的节点。” 夷微却并不意外:“早有预感。先前撬动大阵的绝非凡人之力。” “可惜啊,我们这一代人自出生起,听到的就是被颠倒的历史,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现在的悲惨生活全是无相尼造的孽。”昆赞的唇边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实话说,我是在韩兄弟第一次离开蠡罗山时,跟在后面悄悄溜出去的,结果他发现了我,便爽快地带我一起去了他居住的地方——一所山脚下的小学。” 原来如此……即便山外的条件比起大城市依然艰苦,但比起封闭数千年的蠡罗山,完全算得上先进的文明社会了。 “从小大人就告诉过我,不要出山,外面的天空上是一片火海。可真正走出去后,我才发现,外面的天比山里更晴朗,水比山里更清甜。外面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读书’,我们的孩子却只能背着比自己还高还重的农具劳作,还要被剥皮抽筋当作神的祭品,难道这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命运吗?”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夷微身上,平静中亦有怨怼,似是在诘问。夷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是保持缄默。 “你不必怨恨他,他有他的苦衷。你们被钩皇的怨念侵蚀得太深,如果走出大山,与山外人来往生活,怨念就会大量传染扩散,那样就麻烦了。”宁绥替夷微解了围,旋即问道,“既然走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一些为人的良心吧,山里的人养育了我,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我尝试过向外求助,但他们都觉得我是疯子,没办法,我只好回来,亲手解决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昆赞站起身,坦然地笑笑:“有时候不得不相信一些天意,我终于等到了你们。” 秘密达成合作之后,他们做贼一般从洞窟返回聚居地,路上始终提防着会不会有人跟踪,所幸并没有可疑的身影。宁绥筋疲力尽地瘫在床上,疲惫的大脑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祈和瞽不愿再被囚禁于兵马罐的方寸之间,自请去了昆赞所说的“钩皇祀”探探路。 夷微的情绪变得异常低落。他默默地收拾着房间,脸上看不见半点笑意。宁绥见状开导说: “他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夷微没有回应,背对着宁绥问:“吃点东西吗?” 宁绥知道,绝对不能让他自己消化情绪,索性翻身下床,从背后搂住他,故作嗔怪道:“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夷微不吱声了。宁绥用了些力气,让他转过身来,却发现他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有泪迹。 “哭了?” “没、没有。”夷微欲盖弥彰地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疼。”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见风流泪的毛病?”宁绥捧着他的脸,“你真的往心里去了?” “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没办法不往心里去吧。”夷微抽了抽鼻子,坐在床沿上,低头说: “没关系,我缓一缓就好了。” “他就是一个山野村夫,懂什么大局啊?他又没有站在你的立场想过问题。”宁绥固然很欣赏昆赞的反抗精神,但眼下为了安慰夷微,也只能把话说得难听点。 “是,这里的人们日子过得很难,可你这四千年过得就很容易吗?蠡罗山和外界的取舍,跟我们法学领域的一个论题‘洞穴奇案’很像,核心矛盾都是要不要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牺牲一小部分人。退一万步讲,你有什么义务要插手这件事?你甚至完全可以不管任何人的死活,直接剿灭钩皇,但你没有,你几乎做到了两全,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他把手搭在夷微的肩上,轻轻摇晃着: “千错万错,是溯光的错,是云权的错,也可以是九凤的错。反正在我这里,你做得特别特别好,不许苛责自己,听见没有?” 夷微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终于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 “开心了?开心了就好,你开心我也开心。” 夷微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亲我一口,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真好哄啊。”宁绥想,“要是我以后遇见的法官检察官也这么好哄,那就太妙了。” * 夜深,钩皇祀。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地平线吞噬,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参天古木,它们的枝叶在微弱的天光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墨绿色的网。月光变得稀薄而苍白,只能勉强穿透厚重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风穿梭在树梢之间,发出阵阵低沉而悠长的呜咽。 黑鳞的巨蟒盘绕在大殿高耸的立柱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面的男人,嘶嘶地吐着蛇信: “溯光,他肉质有点老,我不喜欢。” 溯光与妹妹不同,他固然也更习惯于以龙身现形,但总有一种在旷野中裸着身子的古怪感受,因而一向只现人形,还要顶着那对龙角表明身份。 仿佛是慑于溯光的神威,云权哆哆嗦嗦地打着寒战: “大人,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任由他们自由行动,没有打草惊蛇。” 仿佛是被“打草惊蛇”四个字触及到了逆鳞,墨玉的前半截蟒身如拉紧的弓一般直立起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小臂一样长的獠牙。云权慌忙磕头求饶:“是我口不择言!” 溯光冷哼一声。他一挥广袖,云权瞬间被气浪掀翻出去,落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的那些勾当。想靠一帮不堪一击的肉体凡胎跟那个人对抗,你太不自量力了。”
第58章 饲神 宁绥刚被祈摇醒时还是迷迷糊糊的,他眯缝着眼,在夷微的臂弯中一歪头,又猛地坐起: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动作惊醒了夷微,两个人一起质问:“谁让你进来的?”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们倒睡得安稳,不怕半夜被人抬走?”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你们看,钩皇祀的路线图。” 屋里没有灯,天黑之后全靠夷微手动照明。两人接过那张路线图,屋外传来阵阵叫嚷和脚步声,宁绥循声望去,问: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咱们几个闹出的那档子事?那些贵族大老爷一听‘无相尼来了’,一下子炸了锅,都认为是云弥惹的祸,要求云权尽早处决她呢。” “他同意了?”宁绥心里一沉。 “怎么可能?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双方还在僵持,大乐师留在那里观望,必要的时候他会出手。”祈指着路线图介绍说,“神殿地宫一共有八层,我们来不及一层层搜查,只打听到云弥被关在第三层。如果要劫狱救人,我们和大鸟联手就够了,不需要那群笨蛋反抗军拖后腿。” “我一个人就够了。”夷微淡淡地。 “不,劫狱是激进派的做法。”宁绥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方案。 祈颇为不满地冷笑:“那保守派有什么高见?” “保守派认为,激进派还是太保守了,不如直接在钩皇祀里杀掉‘云弥’。” 此话一出,其他两人瞬间呆若木鸡。宁绥从容不迫地解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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