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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心底都很清楚,彼此的实力差距大为缩减,夷微的速度已经大不如前,出手的力道也远不及从前凌厉。溯光长弓又至胸前,寒芒凝于箭尖,箭矢破空而出,直指夷微心脉,却被夷微长枪一旋,枪尖巧妙击飞。焚枝枪势不减,继续逼近溯光,而溯光则身形连闪,重重幻影避开焚枝锋芒。 “看看你吧,重明!彼时你我在昆仑山试武场交手时,你大败我不过用了十五个回合。”溯光箭箭封喉,“值得吗,重明?” 箭矢裹挟着风刃,在夷微面庞上划开一道伤口。他抬手抹去血印:“往事不可追。” 不仅是这短短五个字,他自始至终淡漠的神情也惹得溯光心中怫郁更甚。溯光眼中闪过厉色,身形一顿,寻得夷微攻势破绽,九支箭矢同时离弦,分别攻向夷微的上中下三路,几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箭皆携穿云裂石之威。 见刻意留出的破绽成功引溯光上钩,夷微长枪猛然挥出,击落九支箭矢。他自己则将身一跃,接住飞回的焚枝,枪尖抵在溯光喉间。 “你还是那么沉不住气。” 同样的鏖战,同样的结局,他们隔着四千年的风尘凝望彼此,却都无法在从未更改的眉眼中找到昔日的心气了。 溯光的视线从枪尖一直挪移到夷微的双眼,末了,他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是嘲讽这个不可战胜的对手,还是嘲讽自己机关算尽,他自己也不知道。 “既然不能堂堂正正地战胜你,鱼死网破又何尝不可?” 他张开双臂,笼罩在地表的紫雾纷纷拔地而起,竟结成了一座牢笼,将夷微困在其中。那些龙魂都是用钩皇怨念重塑于世,而夷微的神魂本就被钩皇怨念腐蚀得不堪重负,如是更无招架之力。 溯光搭箭上弦,拉满冯虚,瞄准夷微的心脏。就在箭矢离弦的一刹,夷微眼前骤然闪过一个身影,挡在了他前面,试图用手中的剑接下。可仓促间的防御根本无法抵挡这汇集全力的一击,箭矢旋转着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夷微失声呼唤: “阿绥!” 好疼啊。 宁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胸前的伤口,抬手便将箭矢抽离胸腔,折成两段。冰矢虽已离身,寒意却慢慢深入骨髓,麻痹着他的四肢百骸。 “想杀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把邓若淳送出残影后,宁绥忧心负伤的夷微无法与全副武装的溯光匹敌,不顾劝阻,带上白虹剑又一次孤身折返。短时间内往返于两个空间内,他的肉身承受力已经濒临极限。 他强撑着最后的气力,用白虹斩断盘旋的紫雾,而后才无力地跪倒。 “啧,真是让人动容啊。”溯光语意讥刺,面上却无半分笑意,眼底尽是悲凉。 夷微挣脱出龙魂的束缚,将宁绥拥入怀里,全身都不受控制地恐惧地颤抖着: “你疯了?!为什么要回来?” 他不再恋战,以焚枝划下一道界限,其上燃起熊熊烈火,掩护二人逃脱。溯光掩身在火海后,并未追击,只是惘然地放任烈火吞噬残影中的一切。 “阿绥,阿绥,不要睡,我们回家……” 点点泪滴掉落在宁绥的脸颊上,温热,但转瞬即逝。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机自胸口的箭孔中流失,这一次,恐怕连九凤都护不住他了。 他双臂揽着夷微的脖颈,凑近耳边: “我时间不多了……需要长话短说。” 这一句让夷微心底更为恐惧,他同样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宁绥的体温在迅速流失。他粗暴地用嘴巴堵住宁绥后面的话,又向宁绥喉中渡了一口真气,企图以此帮他续命: “我不要听,你不会有事的,别说傻话。” 宁绥虚弱地笑笑,兀自说下去,胸腔的积血反流上喉管,呛得他接连咳嗽: “我没有立遗嘱,但我会把房产和一半的动产留给你,师父和师兄拿另一半,他们有自己的收入来源,咳咳……不会跟你争,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虽然还有房贷没有还完,但……这些钱足够你在社会上立足了。我这些年虽然没交下多少朋友,但个个都相当可靠,你有困难……也可以去找他们,他们,他们不会不管你的。” “别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夷微已经泪流满面,“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真的,不要丢下我。” “听我说,我怕再也没机会跟你说了。”体内流通的空气越发稀薄,宁绥倚靠在他怀里,只觉疲倦阵阵袭上心头。 “我死后,希望能把骨灰洒进大海里,如果不可以……你留在身边也好,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也许会坐在床边看看你。我不想回麻姑山,山上的日子太无趣,我过得有点烦,你可以常把师父师兄和思宸姐接来陪我。” “留在这里吧,不要再流浪,也不要再把自己锁起来了。你当然可以去游历各地名山大川,只要记得我们还有一个家就好。说心里话,我不想你回昆仑山,我怕你回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那不是你应该过的日子,你和我一样热爱自由,从来都不是耽于安乐的笼中鸟。可是我要养活自己,我要工作,所以一直没机会四处走走,把生活过成了一潭死水,你可以替我完成这个……遗愿。” 他的手抚上夷微的脸庞,指尖在眉眼间流连。夷微一把攥住他的手,已经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跟昆仑山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我哪都不去……我就在你身边。” 宁绥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反而露出了一个由衷的笑: “白发也很好看。”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接近你,或许就不会牵连你,也不会有今天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这么说,傻瓜,我很庆幸能遇到你……我脸皮薄,不喜欢煽情的话,所以从来都没跟你说过‘我爱你’。我也很贪心,只是平时装得一本正经,我、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就像记了归诩四千年那样,一直一直记得我……” 他的话音越来越微弱,逐字逐句地散佚在风中: “……再抱紧一点,我好冷,也好害怕……”
第87章 寻魂 麻姑山,晨。 沐霞观坐落于山的向阳面,每至日出,全观都能浸润在清和的熹光中,得名“沐霞”即有此缘故。第一声钟响后,观中弟子陆陆续续起床做早课,清寂的观中逐渐有了些喧闹的人声。 “师父呢?” 几名弟子路过邓向松的房间时,向内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彼此交头接耳。从身后走来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将他们拖离此处: “少打听!” 而在房中,邓向松怔怔地坐在床沿,双眼红肿。 他一夜未眠,在等蠡罗山的一行人将宁绥的遗体带回来。 虽然夷微委婉地表达过,宁绥的遗愿是海葬,但邓向松有自己的打算。他鲜见地强硬起来,要求所有人在三天内带回完整的遗体,不得耽搁。 他的孩子还太年轻,不应该就这么离开。 邓若淳很清楚他的脾气,得到指示后没有多做争辩,也拦住了还想说些什么的夷微: “听他的。” 像一口深邃沉静的古井,邓向松不动,也不悲泣,只是无言独坐,一坐就是一整天,怔怔地望着窗前那棵松树投下的影子。以前每逢大考,宁绥都会在那棵树下背书,而邓向松也往往会把痴迷于玩乐的邓若淳揪过来训斥:“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 日落之前,终于有弟子前来叩门: “师父,景齐和……景行师兄,他们回来了。” 邓向松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良久,他才沙哑应道: “唔,知道了。” 电话里,据邓若淳说,宁绥死时全身是血,不仅是胸口的箭伤,连七窍也在向外喷血,夷微用尽全力都止不住。起初还能用真气续上一口气,后来连真气都灌不进去了。才刚返回营地,宁绥的心跳便戛然而止,也停住了呼吸。 “真的,爸,我看不下去,我真的看不下去,他是我弟弟啊。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看。”邓若淳哽咽着,“他还不到三十岁,说没就没了……我到现在都是懵的,操。” “别说了。”邓向松颓唐地打断他的话。 沐霞观大门处,祈和瞽手持扫帚,一面清扫一面打闹。重返蠡罗山前,宁绥将他们托付在观中养伤,顺便协助打理观中事务。郝思宸帮他们打造了两副新的面具,至于瞽的断臂,他们也实在回天乏术了。 由于邓向松没有声张死讯,二人还被蒙在鼓里。 祈闹够了,双臂抱胸倚在树干上: “我这心总是突突地跳个不停,恐怕有什么不好的事。” 瞽沉默片刻,道:“不会是宁绥吧?” “啧,不许说!你总是乌鸦嘴!”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蜿蜒而上的台阶影影绰绰地现出几个人影,祈远远望去,为首之人一头随风飘荡的白发格外显眼。 “那是……大鸟?” 白发人怀中,恬静地睡着一个瘦削单薄的人。祈看出那是宁绥,无可奈何地笑笑: “这么大了,怎么还要人抱上来?” 可夷微以及身侧其他人的神情俱是惨淡至极,祈心下瞬时一沉。他将扫帚丢到一旁,跌跌撞撞地跑下阶梯,不敢置信地端详着宁绥的面容——紧阖的双眼,苍白的面色,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颤抖着攥住宁绥耷下来的手,冰凉的触感顿时让他如触电一般弹开: “断、断气了?” 夷微默不作声,目光始终定定地停留在宁绥的脸庞上。 是……默认吗? 有如一记重锤砸在脑后,祈不住地后退,差点跌坐在地: “你、你……” 他满腔悲恸无处宣泄,只得一拳砸在树干上,枯叶纷纷飘落: “我守了他八年,老头养了他二十年,都没出任何问题,怎么把他交给你还不到半年,你就把他的命糟蹋没了?” 夷微嗫嚅着唇瓣,低低道: “对不起……是我的错。”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你以前的神气呢?你为什么不回昆仑山找西王母求不死药,去啊!”祈撕心裂肺地怒吼。 “……我回不去了。” 夷微身躯摇晃,两臂却稳稳地托举着宁绥的身体,仿佛仍在担忧他受颠簸而疼痛。临行前,他们托人擦净他身上的血污,缝合好了所有的伤口,又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走之前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乔嘉禾抽抽嗒嗒的:“师父说……他走后,不知道九凤神识会不会消散,要是没有,你们带上回到银瓶凼去吧,不要落入溯光手里。” 祈目眦尽裂:“又是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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