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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肠与回肠的位置。” “空肠常位于左腰区和脐区,回肠多位于脐区、右腹股沟区和盆腔内。” “左颈总动脉的分布。” “分颈内动脉和颈外动脉。颈内动脉又分眼动脉、大脑前动脉→前交通动脉、大脑中动脉、脉络丛前动脉、后交通动脉;颈外动脉分上颌动脉→脑膜中动脉、颞浅动脉、咽生动脉、耳后动脉、枕动脉、面动脉、舌动脉和甲状腺上动脉。” “翻开眼睑检查,能看到的眼前部结构。” “角膜、结膜、巩膜、虹膜、瞳孔和泪点。” “倘若你的左手中指不小心被我的解剖针扎到,”医生背对塔齐欧,得意洋洋道,“这份痛觉将如何传到你的大脑皮质中枢?” “左手中指痛觉→左正中神经→左臂丛→左脊神经节→后根→左后角细胞→发出纤维,上升1~2节段→白质前连和交叉至右侧→右脊髓丘脑侧束→脑干→背侧丘脑→内囊后肢→中央后回中1/3。” “最后,”医生转身递出小竹筐,里面装有一只活牛蛙,“让我看到它的心肝和脂肪体。” 牛蛙睁着眼睛,惬意地趴在那儿。 塔齐欧深吸一口气,左手抓起牛蛙。小家伙发出沉闷的咕咕声。塔齐欧不动声色,食指慢慢沿牛蛙头骨背中线向后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凹坑上。他操纵右手拿起锥子,瞅准时机,斜刺进牛蛙脑箱,跟着来回搅动。 过了一会儿,他将锥子稍稍后移,倒转过来继续搅动。约莫半分钟后,锥子尖端又回到脑箱,重复搅动步骤。牛蛙全程张大嘴巴,直到四肢逐渐绷直,它体内的锥子才得以拔出。 大抵已经死去的小家伙被平摊在解剖盘上。 短暂深呼吸后,塔齐欧握起剪刀,小心剖开它的腹壁,从而拉展体壁,内脏赫然而出。随后,他用刀板轻轻将其与皮肤和肌肉隔开。 牛蛙的心扑通扑通。 肺叶鼓囊囊的,像两颗去籽的草莓。突然,牛蛙的四肢开始抽动。塔齐欧慌了神,火速将心肝连同胆囊一起剪除,安放在原主身边。 牛蛙的心扑通扑通。 歇息片刻,他才想起来将心肝与胆囊分离,并用红溜溜的手指掏出全部脂肪体。 “不错不错!” 医生拍手之际,一阵撞击从隔壁上锁的房间内部发出,并伴随隐约的铁链窸窣声。那声音令塔齐欧全身战栗。他没去问,也不想问。 但见人类表情一沉:“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哦。”塔齐欧洗完手,头也不回地出了解剖室。 第二天,他收到一封劳亨施泰因街第970号皇家小屋来信: 塔齐欧,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灵车开走,塔齐欧绕到教堂后侧。 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身体沿墙壁滑坐在地。内心剧痛像刀割一样传遍全身,他的双眸渐渐蒙上一层泪雾,变成了日光石色。 热泪涌出眼眶,所有人的轮廓在他脑海中接连浮现:要是阿马蒂在,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讲笑话逗自己开心;要是威尔在,说不定此情此景会促使他作一首爱的十四行诗;要是黎塞留先生在,他会极不情愿地抱出一只小猫:“最后一次。”;要是妈妈在,或许——水母也可以在陆地感受到温暖的怀抱。 要是莫里斯在…… 要是莫里斯在…… 就好了。 但此刻—— 大千世界,无一人为水母而活;岁月更迭,孤独的心仍在流离失所。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布满茧子的手伸向塔齐欧,递出一叠干净丝帕。他缓缓抬起头:“萨列里先生……” “莫扎特先生为自己选择了最简易的葬礼,他不希望任何人为他掉眼泪。你还记得他是怎么定义死亡的吗?” “死亡,是我们存在的真实目标。” 塔齐欧用手背揩去眼泪,站起来说:“死亡是人类最好、最真诚的朋友,是打开通向我们真正幸福大门的钥匙。” ※ 一个月后,塔齐欧回到巴黎,继续跟着帕莱坦医生学习解剖,从牛蛙到兔子再到老狗。期间,被送来的人类尸体多到令他们应接不暇,有贵族、资产阶级,还有举目无亲的农民。 那是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推上断头台的日子,这一天后来他常常记起。 晚上九点左右,他们吃完饭,同居的学生照常回公寓,塔齐欧则被医生单独叫去解剖室。黑郁郁的天空撒下片片雪花,它们在四周飞舞,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银白精灵,凭风卷绕,兀自消融。 他们路过断头台。 塔齐欧短暂地瞥了一眼,高悬的梯形刀片在月色下明光锃亮。据说路易十六还参与了它的改良设计,为的是减少死刑犯的痛苦。他当初的好心在如今得到回报。 这位国王并不是一只十恶不赦的人类。事实上,他正义、善良、才思敏捷。他曾试图取消一切奴役制度,让人民获得更多的政治权利。但因为缺乏坚定的信念和决心,他每一次半途而废的变革,都在无形中化为他走上天堂的垫脚石。他的没落是发展需要,也是自然选择。 “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叫过来吗?”医生突然开口。塔齐欧摇了摇头:“但我猜您找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解剖室,帕莱坦点燃柜架上的一支半截蜡烛。“我看到了你在刑场观望路易·奥古斯特的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或轻蔑,或愤怒;或恐惧,或兴奋……而你,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有的确实造物主的冷静与慈悲。然而年轻的面孔、卑微的身份,无不彰显你是第一次目睹国王被执行死刑。因此,你的表现令我颇为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人。”医生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两只手向烛光靠拢,以此取暖。 塔齐欧笑了:“曾经有个很厉害的人,他说我最不像人的地方就是太像人了。还说如果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就不能时时刻刻都表现出人样。如今看来,你们二位的观点完全相悖。只可惜,我没办法同时满足你们所有人。” “是啊……”人类感叹一声,握起点燃的蜡烛,“不过现在,我要给你看一个完全没有人样的东西。”说完,他将一把铜钥匙呈到塔齐欧面前。“去开启那扇门吧,孩子。你会看到意想不到的景象。” 塔齐欧接过蜡烛和钥匙,慢悠悠地朝指定地点走去,每一步都如临深渊。他轻轻将钥匙插进漂亮的“蝾螈”锁孔,旋转三圈后,门打开。 烛光冲破黑暗,他看清了那个“意想不到的景象”。
第70章 心脏流浪记 03 70 狼人被重重铁链拴住脖子与四肢。 好大,几乎有三米高。白色兽毛被血水浸湿,脑袋和胴体瘦得脱了相,皮肉仿佛要被骨头刺穿。 “这东西活不长了。” 帕莱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深刻了解到,孩子,你拥有超乎常人的头脑与心理素质。” 塔齐欧:“所以呢?” 他的视线依旧汇聚在狼人身上。 “我希望……” 医生走过来说:“这项大工程由你亲自动手。” 绿眸骤然闪动。 当那把冰冷刺骨的解剖刀入侵手心,塔齐欧感觉他的神经几乎要崩断了。他无法握住解剖刀,也无法立即回应人类的微笑。 没想到这几年,莫里斯竟一直都在他身边,仅仅隔了一道上锁的门。 但是现在帕莱坦医生却要求自己杀了他,杀了莫里斯——或更残忍的,将他开膛破肚。 在一阵紧张的沉默之后,塔齐欧点点头,开始说话,语调轻缓,但观察着每个字在对方脸上引起的反应:“那么先生,既然您已经把解剖权交到我手里,我想我此刻有权利选择动手日期,以及掌控我和样本的私密时刻。毕竟,这次的研究项目和我以往接手的任何一件都不一样。” 听到这话,人类翘起下巴。 他们之间相互凝视,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角逐。最终帕莱坦闷哼一声:“好吧,我也乏了。钥匙拿好,记住,今晚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塔齐欧:“是。” 目送医生退出解剖室,他长出一口气,将自己和莫里斯关在一起,手里的刀子被那半截蜡烛所替代。房间几乎没有任何设备,只有食盆、水碗,和一条千疮百孔的墩布。 食盆里放满解剖剩下的动物内脏和人类尸骨。墩布躺在墙角,颜色红到发黑,不知道那是它本来的样子,还是经过鲜血洗礼后的面貌。 好在整体还算干净,看上去像精心打扫过。 莫里斯双眼眯成一条缝,微弱低沉的野兽喘息声填充着塔齐欧全部的听觉。“变回来吧,”塔齐欧咕哝道,“你知道你现在很虚弱,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狼人无动于衷。 塔齐欧上前解下铁链。“你走吧。”他提出另一条建议,“或者,咬死我再走。” 狼人依然无动于衷。 塔齐欧有些恼了,他捧起莫里斯的头,试图掰开他紧闭的獠牙。“别这样……”他忍不住呜咽,“我讨厌你欺负你自己。”长年累月的思恋与哀痛涌上心头,化作泪水流淌出来。 莫里斯绕开塔齐欧的手,将嘴巴轻轻担在他肩膀上,舔他脖子上冻凉的皮肤。当弱小身躯不受力而向后倾倒,一只狼爪适时将它撑住。塔齐欧闭上眼睛,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蜡烛燃尽,他们被拉入黑暗深海。 ※ 塔齐欧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带一篮熟肉、蔬菜沙拉和一两本书,与他的样本单独待好几个小时。 他喜欢读书给他听。 “伏尔泰说,人类最宝贵的财富是希望,希望减轻了我们的苦恼,为我们在享受当前的乐趣中描绘出乐趣的远景。” 狼趾在地上画:“继续。” “伏尔泰还说……”他往后翻页,“友谊是灵魂的结合,这个结合是可以离异的。这是两个敏感、正直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契约。” 还有一次—— “心尖由左心室构成,”塔齐欧捧着书靠在莫里斯怀里,“朝向左前下方,与左胸前壁接近,在左侧第5肋间隙锁骨中线内侧1-2厘米,也就是0.394英寸处可触及心尖搏动。心底朝向右后上方,主要由左心房和小部分右心房构成。上、下腔……” 但是一大滴口水砸中书页,莫里斯睡着了。 他们偶尔也会聊聊天。 塔齐欧告诉莫里斯,如今路易十六、玛丽九世,和王妹伊丽莎白公主都被推上了断头台。 “阿马蒂曾说他小时候见过玛丽九世,那年他为皇室演奏《小星星》,对比他大一岁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一见倾心,还扬言要和她亲吻结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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