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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都很大,重量应该也不轻。 青南的袍摆沾上泥污,脚踩踏在松软的草丛里,他缓缓蹲下身,拾起一件陶管,用手轻轻擦拭它,擦掉上面的泥土,露出暗黑的色泽。 烧成温度不低,才能拥有这样的陶色,坚硬耐用,厚实而笨重。 这些堆放在草丛里的陶管几乎都是残次品,可想而知,全城修建陶排水管道的工程有多浩大。 这绝非羽邑能够完成的事情。 那座正在一点点被水淹没,一日日衰败的古城是青南的故乡,羽人族的都邑。 过了不知多久,青南才听见青露喃语:“觋鹭,我们回去吧。” 雨越下越大,青露脸上都是雨水,被雨打得瑟抖,他那幅模样看起来失魂落魄。 “青南。” “走吧。” 听见玄旸的唤声,青南点了下头,将手中那件残破的陶水管放下,他站起身来,雨水冲刷他的面具,形成一条条水迹。 来到地中后,青南发现当地人几乎没有听说过羽人族,当青南经由玄旸翻译,告知他人自己来自南方是羽人族时,人们以为他是南方某个古怪族群的巫祝,对羽人族毫无概念。 在地理上距离太遥远,双方几乎没有接触。 在地中,似乎没有羽人族的传说,也无法追寻觋鹳的足迹,他是否来过地中? 离开高坪城那日是个晴天,高坪君亲自送行,他馈赠青南一只精心制作刻有图案的骨勺。 一件骨器。 高坪城的奢侈品,仅是一件用猪骨制作的骨匕。 再看看高坪君,他头上的饰品是一件骨笄,浑身上下没有玉器。 高坪城的国君与高坪城的居民一样,都过着质朴的生活,在这里似乎人人平等,人人都是这座城的主人。 “玄旸,我在当地采集到一种草药,发现它有止血,缓解伤痛的功效,便是此物,青露,你将草药取出来。” 青露从布袋掏出一块植物根茎,递给玄旸。 “这是舒草的根块。”玄旸只看一眼就认出来。 “我见当地人碾碎根块,直接用来敷伤,不懂得炮制药材。将根块用火炮制,再碾成粉末,洒在伤口上,疗效更佳。” 青南看向高坪君的随从,他们手脸上有伤疤,是刀矛留下的痕迹,他继续说:“高坪城有邻敌,青壮经常参与战斗,时常受伤。玄旸,请将我的方法说予高坪君听,我不会地中语,要由你来转述。还有,这是我用舒草根块制作的两罐药粉,要赠予高坪君,这两日多谢他的款待。” 青南将炮制根块的方法告诉玄旸,玄旸再用地中语将方法转述给高坪君。 高坪君半信半疑,从青南那儿接过两罐药粉,用地中语向青南表达谢意。 离开高坪城,三人走在城郊的林径上,与郊野砍柴的居民相遇,那人忽然立在路旁,对玄旸行了个地中族的礼仪。 青南早习以为常,等砍柴的居民走远,他问玄旸:“你每次去文邑,都会在高坪城做休整吗?” “是经常来。” “我们辞行时,高坪君和你说了什么?我看他神色有些紧张,不像在寒暄。” “他告诉我,几天前有一伙高地族人路过高坪城,跟当地人打探我的消息,高坪君说他们似乎还在附近转悠。”玄旸言语平淡。 要是看他神情,听说话的语调,会以为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有高地族友人?” “有,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仇人?” “青南,你忘了我们在五溪城跟高地族人打过交道吗?当时双方的态度可都不大友好。” “还有什么你没告诉我?”青南挑眉。 “高坪君说为首的那人他认识,是隼城的隼跖。” “他是谁?” “隼城城主的儿子,白章的妻弟,如今想来白章当时带的那伙高地族战士都是隼城人。” 青露没听懂他们交谈的话,但能从氛围感知到危险,他好奇问:“高地族人很可怕吗?” “不好对付。”青南回答。 高地族战士个个高大彪悍不说,他们还使用坚固又锋利的吉金武器。
第35章 玄旸坐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上等候来人, 这是一支十来人的小队,队伍中多是妇女、孩子与老人,成年男子仅有两人。 这群人携带做饭的炊具、睡觉的席被, 与一些杂乱的物品, 看着像似在迁徙,而不是要去某地走访亲戚。 带队的男子撞见玄旸, 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壳,露出一脸憨笑。 此人年龄约莫二十岁, 手执长矛,腰挂弓箭, 背后的行囊沉重。 “你们偷偷跟随一路, 我不是说了,我们跟你们不同路, 各走各的。”玄旸从大石上跳下来,朝带队的男子走去,他以体型优势居高临下,那男子长得粗短,又俯下身, 显得很谦卑。 “我们都是鼋池人, 我叫鼋东, 我哥叫鼋归, 这是我的父母,兄嫂、侄子、侄女、妻子、儿女。在当地实在过不下去了, 我们这一大家子想去盐道投奔亲戚。我知道你是岱夷族的武士玄旸, 你就让我们跟着你吧, 跟着你我们不怕野兽,不怕劫匪。” 男子恳求着, 絮絮叨叨:“都说襄山有一伙劫匪特别凶恶,经常下山抓女人和小孩,我们要是遇见他们肯定要遭殃!” 此时青南和青露已经从芦苇丛里走出来,青南颇有些无奈的看着这些人,青露心软,小声说:“要不,就让他们跟随吧。”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们认识吗?”玄旸抱着胸,扫视队伍中的孩子与女子,别看他姿态冷漠,目光却很平和。 “我有个老朋友是高坪城的门卫,他跟我讲过武士玄旸的模样,我在鼋池遇见你们,就认出你是武士玄旸。” 所以这家伙在鼋池遇到玄旸,请求同行被拒后,就一直跟随,像条尾巴。 还拖家带口,是一条长长的尾巴。 “既然你在高坪城有朋友,为什么不去附近的高坪城投奔友人,而要去路远的盐道?” 听见玄旸的问话,男子目光黯淡了:“高坪城的男子经常要外出打仗,我和我哥都有孩子要养,想寻个安宁的地方。” 玄旸又问:“就算我是武士玄旸,我与你们又不熟,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听见玄旸的话,男子目光坚定地看向对方:“你是武士玄旸啊!高坪城的人说,你一个人就将好几十个敌兵杀退,要不是你出手,当年城就破了。大家都说你是个热心肠的人,不管看到谁遭难都会出手帮忙。” “竟会被传成这副模样,我有那么闲吗。” 玄旸皱了下眉头,对上男女老幼热烈而恳切的目光,他有些无奈:“想跟就跟吧,我话说在前头,真要撞见匪徒,我可没空管你们,到那时你们机灵点,能跑多远跑多远。” 鼋取人心中欢喜,纷纷上前道谢。 “先在这里歇息,我看孩子们都累了。你们俩兄弟能打猎吗?这里水禽多,去弄点吃的。” 玄旸对鼋取人的感激反应冷淡,他显然是不得已才带上这些人。 俩兄弟都携带弓箭,在河滩捕猎水禽,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们到林地里挖野菜,采撷野果。 两位老人捡拾柴火,搭土灶,为生火做饭做准备。 天黑前,这些鼋池人升起火,烹饪食物,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聚集在营火边,有说有笑。 青露前去他们的营地走动,见人口多,食物有限,不能够果腹,就将随身携带的一些猪肉干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抓着猪肉干啃得津津有味。 大人想和青露攀谈,发现双方语言不通,只能点下头,比划手势。 从邻营返回,青露发现玄旸不在,人在营地外围巡视,他轻声与青南交谈:“路上有劫匪,他们害怕也正常,玄旸大哥一开始为什么会拒绝他们的请求?” 青南回道:“他有顾虑,那伙高地族人也许还在找他,路上可能撞见。” 正因为有顾虑,所以早先玄旸才会拒绝这些鼋池人同行的请求。 青露“啊”的一声,他拍了下自己的头:“这些时日来一路走得太平顺,我差点忘记这件事。” “玄旸大哥怎么又同意让他们跟随呢?” “不好说到底是遇到劫匪麻烦,还是遇到高地族人更麻烦,这些鼋池人人数虽多,能战斗的只有两人,想带家人安全走去盐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青南轻轻搅拌陶罐中的羹汤,火光映在没有表情的面具上,声音柔和:“他将那对兄弟保护老幼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温柔的喃语,青南陷入沉思,他想起玄旸曾说过一句话:我既不想为众人劳心,也不想为他人劳力。 当时,玄旸是这么表明自己不适合当一位国君。 玄旸自己没意识到,他确实具有庇护一方的能力和责任心,如果日后成为玄夷城的国君,会是一位明君。 忽然听见邻近营地传来喧哗声,青南起身张望,见是玄旸回来,他给邻营送去猎物,是一头鹿,这是足够填饱大人和孩子肚子的食物。 过了一会,玄旸从邻营回来,青南递给他一碗羹汤,他坐下来饮用,目光时而投向邻营。 孩子们根本不知道愁苦,也不像大人那么疲惫,他们正在打闹、嘻戏。 “你曾帮高坪君守城?”青南问。 玄旸漫不经心地点下头,他从布囊中取出肉干咬食,牙口真好,甚至都不用在火上炙烤一下,使肉干变软。 “一人对战几十人的事属实吗?” “青南,你不是想夸我吧?” “不是。” 青南专注在食物上,他将肉干撕成丝状,浸泡在羹汤中,等泡软了再食用。 这家伙身上有旧伤痕,一道道伤疤,不知道是与人战斗,还是与野兽搏斗留下。 猪肉干制作得很美味,是高坪城的特产,出行前高坪君馈赠他们不少猪肉干,在路上充当干粮。 晚些时候,邻营的妇人用陶盆装上烤野菇和炙鹿肉,她们捧着烹饪好的食物,来到玄旸三人的营地道谢。 野营,夜晚尽是野兽的嚎叫声,负责守夜的人会将营火烧旺,用来驱赶动物。 熊熊燃烧的火焰,独自坐在火边的守夜人,忍受寒冷与孤独,抵挡浓浓睡意,想想都觉得艰苦。 邻营的两兄弟正在换班,弟弟摇醒哥哥,将长矛递到对方手中,青南从浅睡中醒来,见到玄旸背对的身影,他在温酒,将冷掉的炙鹿肉加热,饮酒加餐悠然自得。 仿佛窥见玄旸独自旅行时的模样,他不畏惧猛兽,也不信鬼神,黑夜对他来说,只是太阳落山了,不方便赶路而已吧。 “要喝点吗?” 起身时衣物的窸窣声被他敏锐的耳朵捕抓,他说这些话时,头也没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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